第二十九章 圣质如初

　　【①制造魔王，从根本上消灭祈祷。】

　　【②不愿意回应的话就不回应好了。】

　　【③您难道也想和您的姐姐一样逃避吗？】

　　这三个选项，都不像是能选的样子。

　　而弥拉德却不得不从中先出一项，推动游戏的剧情。

　　这也是为何弥拉德始终对这类游戏不太感兴趣。当列举出的选择支不符合他的期待时，游戏底层的框架就变成了桎梏。

　　第一项不用想，否决。

　　第二项无异于支持面前的上位天使偷懒，逃避自己的职责。

　　第三项，粗浅的激将法。和天使短暂的接触中，弥拉德能察觉到这位便宜上司是骄慢的性格，心智也不怎么成熟，甚至有些天真，会在公务与玩耍间犹疑。

　　挑衅她，激起她的逆反心理，无疑是这三项中最合理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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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是弱者的思维。

　　弥拉德笑了起来。

　　第三项看似合理，却也埋了坑。

　　以姐姐为负面教材，让妹妹燃起攀比之心？

　　兄弟姐妹之间有一些竞争心确实不算糟。

　　小时候，帕特里斯老爷子对他和莱安的矛盾和摩擦始终保持着隔岸观火的态度，从不掺和其中，直到两人都互殴到鼻青脸肿，才乐呵呵收好看戏的板凳，一手一个提回家里。

　　他的格斗技巧就是在一次次的斗殴中突飞猛进，就如年幼的狮子会在玩耍中磋磨捕食技巧。

　　时至今日，弥拉德也很感谢帕特里斯老爷子不下场调停。他和莱安虽有矛盾但远没到深仇大恨的地步，打一架发泄一下也就过去了。要是一直憋着，才可能出问题。

　　而要是作为长辈，刻意挑起争执与攀比…

　　弥拉德可就得蹙起眉头了。

　　况且，谁说G■LGAME非得在关键节点做出选择，才能推进剧情了？

　　“您…”

　　弥拉德张开嘴。

　　趴在桌案上的上位天使闻声抬起头，白雾缭绕的脑袋对准弥拉德。就算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弥拉德也能想到现在她的眼神里肯定流露着一丝好奇。

　　可…他说不出口。

　　无能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声带没有丝毫振动的迹象，就连唇舌也如中了固怠诅咒般静止不动。

　　呵。

　　看起来这游戏不打算让玩家拥有自由抉择剧情的权利。

　　不过没关系。

　　他还有另一套办法。

　　女孩催促道，“吾什么？辅佐官，汝有想说的话就快点说，吾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唔？谁准许汝坐下了？汝这不守规矩的辅佐官，不知道吾工作的时候汝应该站在吾身侧的吗！”

　　如她所言，弥拉德径直坐在了这位上位天使对面。

　　“不愿意回应的话，就不回应好了。”

　　飘逸的白雾有那么一秒静滞住了，变得不再像流体。

　　上位天使也愣了一瞬，没有接话。

　　少顷，她似乎反应过来，饱含期待问道，

　　“吾真…真的可以不回应吗？那吾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去玩耍了？汝知道吗，吾已经有了打开宝库的权限，里面那些宝贝，吾都可以随意使用了！看在汝这么通情达理的份上，吾给汝分个三…两……一件……的半天使用权，也不是不可以哦！”

　　看着跃跃欲试，想立马逃脱公务牢笼的上位天使，弥拉德没有立马跟着起身。

　　他面上的笑意更加深邃，双臂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身，让自己的阴影覆盖那娇小的天使。

　　“不愿意回应的话，不回应不就好了？”

　　男人语气相当和善，眼睛也微微眯着。

　　“……诶？”

　　上位天使刚起的身，屁股才离开坐垫几寸，就看到自家辅佐官的上身压过来，恍若一团乌压压的雨云，内里还时不时有雷光乍现。

　　“汝…汝是什么意思！是在威胁吾吗？吾可是■■■■■■！汝怎么敢威胁吾的！小心吾把汝扔到凡尘去当遇到事情只会向吾祈祷的人类！”

　　她双臂护在身前，不断往后挪动着小屁股，都快要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白雾也仿佛炸开，边缘波动不已。

　　“不愿意回应的话不回应就好。”

　　男人一字一顿，眯起的眼缝里，隐约可见一抹深邃的湛蓝。

　　“好可怕！汝不要这样了！吾知道了！行了吧！吾会好好完成公务的！吾会回应好每一个祈祷的！这样总可以了吧！？汝不准再摆出那种吓人的姿态了！”

　　说完，她哼唧两句，倒真的坐回桌案前，老老实实开始处理起公务。

　　弥拉德扫了眼她面前的案宗，确认这位上位天使真的有在处理，才满意点点头。

　　不错。

　　对付小孩子，吓一吓果然好用。

　　不过一直威逼也不是办法，还得有嘉奖。

　　之后难道要陪着她玩耍？

　　…饶了他吧。

　　弥拉德暗自叹息，他还想着找到洛茛她们的行踪来着。而现在陪在这位便宜上司身边，抽不开身，又要从何说起？

　　他进入游戏被分配到的角色是辅佐官，而洛茛与布蕾芙丝应该也是分配到了自己的角色。到时候可得多留意一下。

　　至于现在，就姑且陪在这只脑袋上顶着白雾的天使身边吧。

　　诸多教典中都有记载，天界是永远处于白昼的阳光之国。这里一片安静喜乐，赞颂造主的圣歌不歇，诸位神使与英灵在此得到永恒的安息。

　　身为曾经的虔诚信徒，弥拉德也曾幻想过天界的模样。

　　听瑞尔梅洁尔的描述，天界是个乏善可陈的地方，她每天的生活不是保养圣剑就是陪队员训练，如此重复上千年。而从斐利安塔嘴里出来的，又是另一种情景，那位小天使说着说着甚至能唱出声来，眼里都有光。

　　而这游戏里的天界…

　　只能说确实很符合弥拉德的想象。

　　有洁白的石柱，有桌上取之不竭的餐肴，有姿容光彩照人的神使，还有撒丫子狂奔的骏马。

　　…嗯？

　　有什么？

　　弥拉德望向那匹骏马，它跑得极为放荡，明明是动物弥拉德却能从它脸上读出戏谑…它还时不时回过头看两眼追兵。

　　当然，所谓的追兵，也不过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面容，与弥拉德记忆中的那位重身之圣者，可以说一模一样。

　　弥拉德垂下眼眸。

　　能确认一件事。

　　制作这款游戏的作者，确实见过重身之圣者本人。那和本人几乎一致的面容，无法靠古籍里那些极度失真的画像还原。

　　那么，问题来了。

　　作者如此大费周章地制作这个游戏，还勾起他们的兴趣，让他和洛茛她们进入游戏一探究竟，是为了什么？

　　把他困在这游戏里？

　　以防万一，他陪天使来这里的路上，就已经确认过，还能照常唤出登出的界面，并且也确实能回到现实。

　　又或者，是有什么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弥拉德若有所思地看向辛勤工作的上位天使。

　　天使脑袋周围的白雾飘荡的速度极慢极慢，那无疑是认真的表现。而她握着笔，正一丝不苟地在卷宗上画着儿童简笔画，看起来什么异状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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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什么？

　　弥拉德顿时感到一阵牙酸。

　　他仔细一看，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卷宗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位天使大人绘制的简笔画，一笔一画虽说简朴却别有神韵，几笔就把人物形象勾勒出来。就比如她现在画的，就是凶神恶煞的辅佐官挥舞长鞭，逼迫可怜无辜的天使上工的地狱图景…

　　弥拉德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抓住了她的笔。

　　可没想到，后者竟理直气壮，“吾已经工作了几个小时了，放松休息一下画会儿画，也不可以吗！那个什么…以逸待劳，汝可曾听说过？哼，看汝那呆傻的模样，想必是不曾知晓。就这还当辅佐官？”

　　几小时？

　　弥拉德自诩体感时间也才过去几分钟。

　　怎么在她嘴里变成几小时了？

　　难道是游戏自带的快进系统？

　　真的会有这么人性化？

　　“算算时间，吾今天的工作也该结束了。剩下的祈祷就等吾好好修养一番，改日再来回应…”

　　她站起身，那白雾脑袋还忍不住往弥拉德这边偷瞄，生怕这辅佐官下一句就是您这个年龄正是奋斗的时候怎么敢休息的。

　　“没…没事了吧？辅佐官，吾今日可是实打实工作了八小时！吾年纪还小，做不到妈妈和姐姐那样的无休工作！”

　　“嗯…嗯。休息吧。”

　　弥拉德心不在焉，心中所想的全是时间流逝的问题。如果他这边时间加速，那洛茛与布蕾芙丝那边又会如何？

　　“好！吾要去下棋，棋子就用宝库里珍藏的！汝上次战胜吾的计谋，吾已经看透了！这次定然不会再输给汝，就等着瞧吧！”

　　六翼的天使跑在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两眼。

　　发觉弥拉德没跟上，她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扯着他的袖口，把他往外拖。

　　“吾不准汝发呆！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辅佐官发呆的！必须跟上吾的步伐，知道了吗？”

　　“啊，嗯。”

　　弥拉德半推半就，被六翼的上位天使拉拽着，穿行在天界的建筑间。

　　所过之处，那些身后生有羽翼的天使们纷纷止步，垂首行礼。

　　只是走在前方的上位天使，却跟没看到一样，全程一言不发。

　　按捺不住好奇，弥拉德问到，“您为何不回礼？”

　　“有什么好回的。”

　　上位天使头也不回，小声嘟囔着，“反正都对吾没抱过什么期望。”

　　【①我始终相信着您能够带领我们。】

　　【②压力太大的话，不必勉强自己。】

　　【③确实。不过您继续气馁下去，待会儿下棋会大输特输吧。】

　　又来选项？

　　弥拉德皱起眉。

　　这次的选项看起来…倒没怎么挖坑。

　　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始终相信着您，能够带领我们。”

　　他挑拣出第一个。

　　对略有些自卑的孩子来说，长辈的肯定与信任尤为重要。

　　相逢短暂，对方可能也只是个游戏里的非玩家角色，弥拉德也不打算继续草草敷衍下去。

　　闻言，六翼天使领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回过头，白雾从未如此稀薄过。

　　隐约之间，弥拉德都能窥见一缕纯白的发丝。

　　“得了吧，辅佐官。汝不过是说些虚伪的客套话来安抚吾罢了。对汝来说，吾不过就是个天真还不懂事的孩子吧？”

　　她松开了抓着弥拉德衣袖的手。

　　“明明是个孩童，却能执掌着如此巨大的权能，这太过不公！汝心底，想必也如此想过吧？呵。要是可以，吾倒是想把吾的职责全部扔给汝。看汝以前那一头扑进公务里抽不出身的模样，肯定干的比吾好。”

　　“不过吾也就是说说而已！汝可别真的以为吾要给汝升职了！吾还记得刚刚汝威吓吾的事情呢！在吾忘记这回事前，汝不准提升职，知道了吗！”

　　“……知道了。”

　　面前的上位天使从情绪低落到高涨只花了短短数秒，让人不得不感慨果真是小孩子，心情就如夏日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看来她也没那么小孩心性。

　　弥拉德想。

　　拥有理解现状的基本能力，并且也有对旁人情绪的感知能力。虽说不怎么擅长也不喜欢公务，却也会勉强自己学会适应。

　　比起幼稚，更应该被称作青涩。

　　处在幼苗与成熟的中间阶段。

　　继续成长下去，说不准真的能变为合格的上司。

　　弥拉德的这份感慨，一直持续到这只六翼天使，把地面上的画面给他看之前。

　　“辅佐官，汝快看！凡尘的那些人类，为吾塑了像！吾不过是稍微施展了下权能，让他们地里种的庄稼丰收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还对着那个雕像祈祷，看起来蠢死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手中的云团中，显现出清晰的图像。

　　衣着华贵的男人站在高处，带领着下方广场上的居民们一起向着广场中央的雕像祈祷。

　　就连男人也是面黄肌瘦，更遑论居民。

　　不过现在，他们的双颊上都能看见喜悦的微笑。

　　“噗哈哈哈哈哈好蠢啊这雕像，根本就不像吾嘛！吾还要继续降下更多赐福！让果树长到能砸晕路人！让庄稼长得比人还高！吾要让吾的塑像遍布这个小国！哼哈哈哈哈哈决定了，这个国家以后的名字就叫■■■■■■国！”

　　六翼天使笑个不停，白雾也跟着抖动，

　　“喂，辅佐官！要是汝求吾，跪下来亲吻吾的脚背，吾倒是可以考虑在吾的雕像脚边放一个小小的汝哦！咕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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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拉德决定收回自己先前的青涩评价。

　　什么夹在中间。

　　这完全就是小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