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射其一目（二）（4.4k）

　　在遣了许攸等人去与三韩结盟后，袁绍召集诸将，商议与高句丽作战一事。

　　大帐里，听说要征伐高句丽，文臣们露出沉思状，而武将们则直接许多，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那高句丽是待宰的牛羊，出门随意就可捡取的军功一样。

　　不过，却也怪不得他们如此看轻高句丽。

　　实在是高句丽多年来屡战屡败，用战绩实打实的刷下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名声。

　　打公孙度，还能让他们提起些心气。至于高句丽，实在很难被他们放入眼中。

　　别说袁军这支在中原饱经过战火淬炼的百战之师，即便是当初仅有玄菟一郡之地的汉军，也能打的高句丽大败逃去。

　　而田丰等谋臣在经过一番商议之后，也认为要击败高句丽军并非难事。

　　只是这个毁约的名声终究难听了些。

　　如果是寻常人物，毁约也就毁了。

　　可他们的明公，是出自中原名门袁氏，当年曾有天下楷模之称的袁绍袁本初。

　　当然，田丰等人并不认为此事是什么大事。

　　毕竟，当年高祖皇帝与霸王签订鸿沟之约后，不也是迅速撕毁盟约，将霸王围杀在了乌江之畔吗？

　　袁氏虽是天下名门，可论高贵，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与建立汉家四百年江山的高祖刘邦相比的。

　　甚至连霸王项羽的一条腿都比不上。

　　因为，在汉末与袁氏齐名，甚至犹有胜之的弘农杨氏，当年就是得到了霸王的一条腿，这才能够发家。

　　而众谋士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是顾及了袁绍的感受。

　　他们跟随袁绍多年，知道袁绍这个庶子出身的，一向把袁氏的名头看的极重。

　　很多时候，甚至重逾性命。

　　所以，他们率先提出这个问题。

　　一旦袁绍有顾及袁氏名声的迹象，他们立刻就会拿出“高祖也干了”这种实际的例子来说服他。

　　甚至他们已经为袁绍想好了许多推脱的说辞。

　　譬如事情都是颜良文丑做下的，他们家族中曾经有族人死于高句丽人之手，如今又被高句丽人挑衅，忍耐不住，这才瞒着袁绍，私自动兵。

　　战后若是不能迅速消灭高句丽，那就以此为题，和高句丽进行解释，并且声明，已经严厉惩罚了擅自发动战争的颜良文丑等人。

　　至于所谓的处罚嘛，可以罚俸一月，也可以两月，都是不打紧的。

　　而在听到他们提出的计策后，袁绍哑然失笑，“不过剿灭一区区高句丽，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即便撕毁盟约又如何？如果易地而处，高句丽难道会顾及名声，就不撕毁盟约了？

　　再说，撕毁盟约一事，即便是高祖也曾做过，难道妨碍如今的后世人对高皇帝歌功颂德了吗？诸君，面子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胜利啊！”

　　听到这番话，田丰等人都是一愣。

　　没想到，一向视名声如性命的自家明公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看来，袁氏当真复兴有望！

　　不久之前，袁术称帝，进而被吕布消灭的消息传到了幽州的袁军中。

　　听到袁术的死讯，袁绍既未畅快大笑，也未痛哭流涕。

　　人生道路，总是自己走出来的。

　　既然走上了这条道路，自然要做好身死族灭的觉悟。

　　只不过，两人争斗半生，袁绍多少还是有些心怀戚戚。

　　而与此同时，重新振兴的袁氏的希望，也全都压到了他这一脉肩上。

　　要振兴家族，自然就要舍弃一些之前极为看重的东西。

　　此时田丰等人已反应过来，纷纷出谋划策，以图用最小的代价，彻底覆灭掉高句丽的兵马。

　　见军心可用，袁绍抚掌而笑，“高句丽不过疥癣之疾，区区异族，也想入我中原，当真是痴心妄想！这次，不只要将他们打回高句丽，还要将他们打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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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高句丽军帅帐里，高句丽王高延优正盯着桌上的辽东地图出神。

　　于高句丽而言，辽东的重要性，大致相当于春秋战国之际函谷关对秦国的作用。

　　高句丽身处边地，当然可以向四面开拓。

　　只不过，在其南面，早有三韩部落，且继续南下，尽为水域。而在东面与北面，群山茫茫，不知后面到底是怎样一番天地。可能是拨开云雾又见青天，也可能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如果没有西面，那说不定高句丽会向东面与北面进行探索，可有西面那个富庶的中原在，傻子才会越过群山，去探索那些未知之地。

　　毕竟，未知才往往令人恐惧。

　　只不过，高句丽人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秦国奋六世之余烈，就顺利讨灭了中原六国。而高句丽同样是奋斗了几代君王，可不但没有能将高句丽的国土向西推移一郡之地，甚至面对驻扎在边境的汉军，依旧是被打的七零八落，唯有拱手称臣。

　　当然，继任的高句丽王不会认为是自己本事不济，只会认为时机还未到来。

　　而在此时此刻的高延优看来，今时今日，高句丽当兴！

　　如今中原动荡不休，正是以异族入主中原的大好时机。

　　强盛的汉朝他们打不过，难道如今衰落的如老朽一般的汉朝，他们还打不过吗？

　　过些时日，与袁绍分赃完毕，他立刻就会遣大兵进驻辽东。

　　在高延优看来，只要他在辽东苦心经营上些时日，必然能收揽辽东人心。待稳住脚跟，且等到那袁绍放松警惕之时，狠狠偷袭一番，先解决掉袁军！

　　没了袁军，剩下的三韩野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先除袁军，再定三韩，之后休养生息些时日，再等一个中原内战最为紧要的时候，他率军南下！

　　想到这里，高延优心思激动，重重一拍身前的木案。

　　这是上天让他成就伟业啊！

　　若是当真能够做成这一番事业，定然能在高句丽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便是高句丽的开国君王，也定然比不过他。

　　至于他上位之前所做的那些杀兄盗嫂的事情，日后也自然会有人为他洗白。

　　想到这里，高延优的心情越发愉悦起来。

　　就在此时，有侍从快步而入，高声道：“大王，袁军已攻入了襄平城，请大王入城相聚！”

　　高延优眯了眯眼，霍然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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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城的路上，那仆从与高延优详述了袁军入城一事。

　　原来今日一大早，袁军即挥兵攻城，城内守军抵挡不住，而公孙康依旧死战不降。于是城中守将吴勉等人，为求活命，联合起来，捆绑了公孙康，献出了襄平城。

　　袁绍为防城中有变，因此先带人入城了。而在入城的同时，他还遣了军士前来告知高句丽王。

　　当然，这些话都是袁绍遣来的人告知高句丽士卒的。

　　高句丽王高延优倒认为这多半是真话。

　　因为，他完全想不到袁绍此时为何要说假话。

　　如今辽东初定，对他们三方而言，接下来优先要做的，自然是先按照之前商量好，瓜分辽东地盘。而在瓜分城池之后，自然是各自修整，安抚人心，以求真正占据辽东之地。

　　在高延优看来，如今内斗，对三方而言，都是没有好处的事情。

　　他一直认为袁绍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事情来。

　　高延优想的当然有道理，可世上的事情，往往最不讲的就是道理。

　　所以，当高延优带着亲卫队来到襄平城下时，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袁绍亲自出迎，以及袁绍热情的拥抱。

　　而实际上，迎面朝他扑来的，却是漫天的箭雨，以及结阵已成，飞驰而来的骑军。

　　高延优有丰富的政变经验，只是短短的愣神后，他立刻就意识到，袁绍要撕毁盟约了！

　　到底是在高句丽手握大权多年的成功政客，在意识到袁绍撕毁盟约后，他立刻又想到，袁绍之所以敢做出这种事情来，必定是有所依仗！

　　如今公孙康已败，三国并立。袁绍的倚仗会是什么，并不难猜。

　　三韩也投了！

　　想到这里，高延优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转身便逃。

　　他甚至不肯停留片刻，痛骂亲自冲锋在前的袁本初几声。

　　而他逃亡的方向，却不是前往自家军中。而是径直朝东，朝着高句丽国的方向逃去。

　　袁绍自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去，率军自后不断追击。

　　高延优也是狠辣之人，在即将被追到的关键时刻，他令与他一同逃窜的亲卫留下抵挡袁军，而自己则快速继续朝东逃去。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所谓壮怀激烈，慷慨赴死，只不过是有他们要为之赴死的理由罢了。

　　这些亲卫自然也不是舍了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护卫高延优的忠臣。

　　他们之所以肯舍命留下来抵挡袁军，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家眷都在高句丽国内，若是不如此作为，他们留在国中的亲眷，必然难逃一死。

　　人一旦有了必死的决心，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被留下断后的高句丽军，就凭借一股亡命之徒的气势，硬生生拖住了装备与实力都在他们之上的袁军。

　　亲自率军追击的袁绍知已追不到正在朝后逃窜的高句丽王高延优，心中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而就在此时，跟在他身侧，一方面负责统筹军马，一方面护卫他安全的淳于琼却是开口笑道：“明公勿忧！近来末将射术大有进益，且看末将为明公射落此贼！”

　　说罢，淳于琼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袁绍看着箭的走向，摇头叹息。

　　袁本初的射术虽然不及吕布，可好歹出身名门，在射术上，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在淳于琼手中的箭矢射出之后，袁绍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以这箭的走向，与高延优逃走的方向，简直是南辕北辙。别说射中高延优，只怕连他的马毛都碰不到一根。

　　袁绍看向淳于琼，冷哼一声，“淳于，这些时日对军中饮酒一事疏于管理，让你多喝了不少酒，竟然连我都敢戏弄了！今日回去之后，罚你禁酒三月！”

　　淳于琼与袁绍是西园故友，在袁本初看来，方才淳于琼之所以如此说，只不过是想要个功劳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了解淳于琼，禁酒三个月，会比罢辍他的官职更令他难受。

　　果然，听袁绍说出令他禁酒的惩罚后，淳于琼挠了挠头。

　　他犹不死心，抬手指着方才箭矢射出的方向，“本初，且看我再射一箭！”

　　说罢，也不等袁绍应下，又是一箭飞快射出。

　　他甚至没有进行瞄准。

　　如此粗糙的一箭，袁绍当然是不报任何希望的。

　　只是就在他要开口训斥淳于琼之际，忽听淳于琼兴奋的大叫了一声。

　　袁绍转头看去，见淳于琼满脸兴奋，手舞足蹈，却是说不出话来。

　　袁本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披着鲜红盔甲，一眼就可看出是高句丽王的高延优正捂着左眼。

　　上面插着一支箭矢。

　　如果此时高延优将箭矢拔出，然后连带眼珠一口吞下，接下来伤重不退，亲自率军冲锋，且亲手斩杀射中他的淳于琼，那将能够彻底扭转局面！

　　到了那时，即便袁绍再有本事，面对这种非人举动，也唯有兵败退去。

　　而当然，高延优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的。

　　在中箭之后，他非但没有翻身回战，向后逃去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袁绍也不再追赶高延优，在将他留下的亲卫尽数斩杀之后，他立刻带人赶赴高句丽营中。

　　按照田丰的谋划，襄平城这里，由他负责待客，即便不能拖住高延优，也不能让他返回营中。

　　而正面战场上，则由颜良文丑等人，联合三韩的兵马，共同围杀没有主帅的高句丽军马。

　　袁绍并不担心正面战场的战况。

　　以颜良文丑的本事，对付没有主帅的高句丽军马，足以单刷，更何况还有三韩军从旁协助。

　　袁绍转过头去，见淳于琼正和许攸凑在一处，两人嘀嘀咕咕，好似在商量着什么事情。

　　袁本初策马悄悄靠近，只听淳于琼在和许攸讨价还价，“子远，给俺写的厉害一些，俺多给你三坛好酒！”

　　许攸点了点头，略一思索，笑道：“时值汉室衰微，天下纷争不休。诸侯窃据中原，皆欲窥伺神器。内乱不休，外贼作壁。汝南袁公，出身名门，心怀社稷，于是驱兵东向，破公孙度，击高句丽。有大将淳于琼，为人方正，木讷少言语，不喜饮酒，耿介忠直。”

　　原来就在不久之前，袁绍设立了史官。

　　百年，千年之后，即便不能做正史，做个野史也是不差的。

　　至于史官的人选，正是许攸。

　　淳于琼挠了挠头，原来他自己有这么多优良品质，若非许攸，他都没有发现。

　　许攸继续说道：“初时，袁公念高句丽为汉藩属，求存不易，因与之盟。不料高句丽违约背盟，竟设重兵潜藏，欲伏杀袁公于襄平城下！当此之时，时困势微，大将淳于琼，单人孤骑，纵马持矛，数突敌阵，几破几还，贼为之气夺，纷落而走！”

　　淳于琼大笑一声，“子远，看来俺还要多给你几坛酒！”

　　许攸还要再说几句，多赚上淳于琼几坛酒水。

　　不想袁绍却是凑了过来，来了一个画龙点睛。

　　许攸与淳于琼听后，皆是抚掌大笑。

　　“于是淳于弯弓，射落匹夫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