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三个蠢材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48 字
右北平郡,土垠县的校场上。
刘备正在为新招募的,只训练了短短时日,且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做临行前的“演讲”。
所谓“战前演讲”,也是自古传下来的老传统。
其用意不言而喻,自然是鼓励将士们好好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既然是惯例,那自然也是有一套完整且固定流程的。
首先,演讲者要慷慨陈词的“演说”家国大义,类似“复兴大汉荣耀,我辈义不容辞!”
每当此时,其人必定要义愤填膺,仿若那些即将面对的敌人是他杀父仇人一般。
其次,说完家国大义,便要陈说个人情怀。
配上热泪盈眶,痛哭流涕,食用更佳。
总而言之,“演讲”之人分明无须上战阵,却要表现的比那些即将上战场厮杀流血的人更加痛苦。
毕竟,前方只要流血牺牲就好了,后方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很多了。
今日刘备演讲,却没有提及“家国大义”。
“如今辽西军和乌丸贼联手西来,备今日不与你等说什么国与天下。我等身处这东北边陲之地,所能顾及的,唯家而已。乌丸之暴行如何,你等久处边地,定也深知!今日之战,既是为刘玄德,也是为你等自己与妻子!”
刘备所言,正中关键。
发布募兵告示之后,之所以会有如此多的郡人前来应募,其实有两个缘由。
其一,固然是他刘玄德治郡有方,人念其恩。
可愿以性命相报的人到底只是少数。
其二,幽州,尤其是右北平郡,常年处于战乱之中,百姓多饿死。
而自从刘备到来之后,郡中百姓至少能吃上一口安稳饭了。
只是安稳饭,而不是饱饭。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对刘备感恩戴德。
如今郡中新出生的孩子,都以刘为姓,以刘备为“父母”。
现在乌丸和辽西联兵西来,对这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而言,这是要抢走他们手里最后一口吃食。
如何能不令他们生出拼命的念头?
譬如一人手中有数日之粮,贼寇前来劫掠,用一日之粮,换下性命,大多数人想来并不会觉得如何,至少应当很少有人会当场搏命。
毕竟,人家手中有刀啊。
可若是被劫掠之人,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口粮食呢?
斗亦死,不斗亦死!
结果如何?
自古以来的农民起义已给出答案。
宁斗而死!
所以在刘备看来,如今校场上这新招募的两千人,实在算的上是一群亡命之徒!
刘玄德俯身一拜,沉声道:“拜托诸君了!”
……
右北平郡所辖有四县。
在刘备校场“演讲”的同时,其麾下大将牵招、田豫二人,已率兵三千赶赴北方边境。
两人于半途分兵,各率一千五百人分别赶往两城。
田豫去往徐无县,牵招去往俊靡县。
之前乌丸曾与辽东数次联手进攻幽州,每次都是各自为战。
也是因此,田豫和牵招才会定下分兵守城的战略。
而这次,不知为何,乌丸军竟是和辽东军合兵一处,包围了俊靡县城。
……
联军营地里,辽西将领苏严看向坐在上首的乌丸单于乌延。
北方异族部落众多,稍有些实力的,大多都爱自称单于。
就像中原的割据势力,不论大小,都想称帝。
简而言之,水浅王八多。
譬如后世,半岛太阳多。
都是一样的。
而乌延麾下有八百余部落,实力在北方可算强横,称一声单于倒也当的起。
不过他更喜欢别人叫他“汗鲁王”。
这是他自封的称号,他喜爱的很。
毕竟,如此才能显露出他与别的异族首领的不同。
苏严恭敬道:“这次当真是劳烦大王了。若无大王相助,以我的兵力,想要围困俊靡城,着实不易。”
原来这次双方联手围攻俊靡县城,是出自苏严的谋划。
乌延笑了一声,指了指苏严,调侃道:“你等汉人当真是狡诈的很!难怪如此羸弱,还能占据中原偌大之地!”
联军包围俊靡县,却是围而不攻,要的正是围城打援。
苏严不自然的笑了笑。
被一个异族人如此取笑,他心中恼怒的很!
只是如今双方合兵,正是用人之际,他却也不好开罪此人,唯有强行忍耐。
乌延一脚踢开给他呈上酒水的汉家女子,“只是苏君之谋,似有不足啊!围城多时,为何那城中守将既不突围,也不遣人出城求援?”
如今联军虽将俊靡县团团围困,却刻意留下了一个薄弱之处。
要的就是城中守将遣人出城求援!
可也不知是那守将太过平庸,始终看不出那处最适合“突围”的薄弱之处。还是此人太过聪明,看出了他们的谋划。
总而言之,不论如何,到如今为止,城中始终不曾派人外出求援。
苏严笑道:“不求援也无妨,我等顺势攻下俊靡县城就是!所谓围城打援,既在打援,也在围城!”
乌延嘿然一笑,“日后若是得了空闲,我也定要学一学你们汉人的兵法,真是有趣的紧!若是我能学的像你们汉人这般狡诈,那蹋顿也定然不是我的对手!”
苏严附和一笑,并未多言。
……
俊靡县城里,守将牵招正披甲巡城。
“子经,如今贼以大兵围城,你之前不突围而走也就罢了,为何不令人向国让求援?”
国让,即驻兵在徐无县的田豫。
牵招身后,一个儒士打扮的年轻人开口问了一声。
此人名为陈钟,既是刘备等人在幽州涿县时的故人,也是牵招先生乐隐的弟子。
既是好友,又是同门,言语起来自然没有顾忌。
之前牵招本是有机会突围的,可他却执意要留下牵制敌军。
牵招摇了摇头,“如今贼人围而不攻,又特意留下薄弱之处,显然是存了围点打援的打算。若是我遣使求援,依国让的性子,定然会率军前来。贼人既然早有打算,到时以多击寡,国让定难抵挡。我等身死事小,坏了玄德的大事,丢了右北平郡,使百姓流离失所事大。只要我等坚守城池,多争取些时间,待玄德率新募之兵北上,与国让合兵一处,再依托徐无县的城池坚守,则贼兵虽众,无所用矣!”
只是有句话,他并未言明。
孤城坚守,多半会城破人亡。
陈钟作为他多年好友,对牵招的性子自然一清二楚。
知其为人,自然更知其言下之意,陈钟笑了一声,“如此说来,子经是打算拼将一死酬知己吗?”
牵招与刘备少小相知,为刎颈之交,自然算的上是世上难得的知己。
牵招看向陈钟,笑问道:“我与玄德是知己,与汝又何尝不是呢?事已至此,君意如何?”
陈钟甩了甩大袖,洒然一笑。
“愿与君同死。”
……
徐无县里,田豫正整顿兵马,打算前去救援牵招。
所选之兵,皆是自愿随他北去之人。
牵招虽未求援,可俊靡县被围多时,消息自然会传到徐无县。
“国让,此必是围城打援之计!如今贼人定在俊靡城下张网以待!不可轻往!”
其副将陈是开口劝说。
苏严此计并不高明,几乎轻易就能被人识破。
只是识破又能如何呢?
围魏救赵,本就是攻心之计!
“明知是计又如何?牵子经岂可不救?”田豫笑了一声,“总是要试上一试的,哪怕赌上性命。”
他与牵招并非涿县故友,两人是因刘备而相识。
只是意气相投一事,从来不看相交的长短。
这世上,白首相知犹按剑之人,比比皆是。
陈是怒道:“田国让!玄德托你以守城大事,你今日率军离城,徐无县当如何!”
田豫解开腰间佩剑,扔到陈是手中。
“县中事,唯有交托给陈君了!”
……
在田豫率军北去后十余日,刘备率新募得的新兵匆匆赶到徐无县。
刚刚下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的刘备,先后得知了三件事。
其一,贼兵用了围城打援之计。
其二,牵招不肯舍城突围,要以性命牵制住贼兵,给刘备等人留下足够的准备时间。
其三,田豫舍了性命,率军前去救援牵招。
刘备勃然大怒,痛骂牵招、田豫二人糊涂!当真是两个蠢材!
为将者,岂可感情用事!
陈是上前,想要为田豫辩解几句。
刘备却并未等他多言,已然按剑起身,令麾下将校整顿兵马,他要亲自率军北上,救援牵招、田豫二人!
上一刻还在痛骂牵招、田豫二人是蠢材,下一刻就要带兵前去救援,转变如此之大,令陈是有些发愣。
待缓过神来,陈是还是尽责的劝道:“府君,如今的上策,是占据无终县坚守,以逸待劳。若是北上救援,只恐正中贼人奸计!”
刘备转头看了陈是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我岂不知?只是若坐视子经、国让二人身死,纵然保得右北平郡,备心何安?”
陈是再三劝阻。
他与田豫也是好友,自然希望其能平安无事。
可职责所在,他却又不得阻拦。
刘备抬手指了指自己,说了一句言语。
陈是愕然半晌,让开道路。
“为情谊而不要性命的蠢材,这里还有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