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孙文台还施彼身

　　鲁县城里，张郃正与周喁商议对敌之策。

　　曹操出兵会战吕布之前，曾亲做书信，遣人送入城中。

　　曹孟德在信中千叮万嘱，再三告诫周喁，孙文台乃是江东猛虎，虽败而不丧，非是易与之人，因此他只需据城坚守，不可轻易出兵。

　　为防周喁不肯从其计，曹操还举了当年韩信破龙且的例子。

　　秦汉之际，龙且为霸王项羽麾下倚重的大将，曾与韩信战于潍水。

　　龙且的心腹曾劝其不可轻易出战，奈何他素轻韩信。

　　在痛陈了韩信当年寄食漂母、胯下之辱等事迹后，龙且执意出战。

　　不想最后他反为韩信所败，战死于潍水，为后人笑。

　　周喁本也畏惧孙坚，因此之前一直遵守曹操的计策，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他今日之所以将张郃寻来议事，是因谍子送来了一个消息。

　　孙坚退兵了！

　　而且毫无征兆，十分匆忙且慌张。

　　为令周喁从其谋，曹操自然要将计划与他全盘托出。

　　所以如今在周喁看来，定然是曹操已然大功告成，成功击败了青州军，甚至可能已击杀了那吕奉先！

　　如今青州军与江东军互为支撑。

　　孙坚之所以要慌忙退去，正是因青州军已败，江东军独力难支！

　　也正是因此，周喁见机不可失，便起了趁其病要其命的心思。

　　若是能斩杀孙坚，不仅能洗去其之前的战败之辱，日后在袁绍面前，他说起话来也能更有几分底气。

　　“孙文台江东猛虎，深沉有机谋。曹东郡之前令我等据城坚守，如今尚未有明确战报传来，恐孙坚有谋，周君不可轻出。”

　　对周喁想要出城追击孙坚一事，张郃极力反对。

　　对张郃其人，周喁素来轻视。

　　此时又见他极力反对出兵，周喁心中更怒，喝道：“儁乂！你我之前虽小有龌龊，可如今所为者，家国大事也！汝为本初麾下上将，岂可因私而废公！”

　　其言下之意，是斥责张郃不愿他成就大功，刻意相阻。

　　张郃深深的望了周喁一眼，这才开口道：“周君为主将，如何用兵，唯君自裁！只是之前一战，郃受伤颇重。若要出兵，郃愿率军留守城中。”

　　“既是如此，那儁乂在城中好生修养便是。”

　　周喁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在他看来，出城追杀孙坚，乃是放在放在眼前的功劳。

　　为与他斗气，有如此大功而不取，这张郃当真是个愚钝之人！

　　留在原地的张郃同样在心中冷笑。

　　良言难劝该死之人！

　　他抬手摩挲着腰间佩刀，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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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时分，周喁亲率精锐出城。

　　最初之时，他还有些戒心，派哨探先行，提前探查江东军的动向。

　　在得知江东军真的拔营而走，慌忙南去之后，周喁这才彻底放下戒备，催令全军全力追击。

　　追了良久，终于发现江东军踪迹。

　　周喁遥遥看去，只见前方那支不过千人的江东军马旗帜倒卷，人马散乱，轻而无备。

　　想来是江东军以为脱困，这才暂时在此地休整。

　　一员江东将领，正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青色巨石上。

　　周喁麾下有目力极好者，识得巨石上那员头裹赤巾的将领，正是江东猛虎孙坚。

　　周喁见状大喜，此真天令其成大功也！

　　随后，他来不及深思，立时令全军压上。

　　见豫州军突然杀至，原本松散的江东军马却并不慌乱。

　　青色巨石上，孙文台看向忽然杀至的豫州兵马，挑了挑嘴角。

　　当日曹操与周喁设计围杀于他，此仇怎能不报？

　　报仇一事，自然要亲自动手才畅快！

　　如今曹操有吕布应对，周喁自然要他亲自动手！

　　当日曹操设伏，今日他孙坚同样设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周喁虽是文士出身，可到底也算是久经战阵。此时见江东军马全不慌乱，他立时醒悟到正如张郃所言，是中了孙坚的诡计。

　　只是如今豫州军马已踏入孙坚设下的埋伏，想要退去，又谈何容易？

　　就在周喁焦急的呼喝着军马退去之际，忽见四面皆有江东兵马杀出。

　　韩当、黄盖等大将分为数队，纷纷带兵冲阵。

　　孙策更是独率一军，亲自冲锋在前，持矛陷阵。

　　论军马之精锐，豫州军马自然远不及江东军，此时又是误中江东军陷阱，立时便乱作一团。

　　孙策击穿军阵，直朝周喁杀去。

　　见到气势汹汹，直奔他而来的孙策，周喁握剑之手微微颤抖。

　　下一刻，他不顾大军，只带身边百余护卫，率军朝后逃去。

　　此战大胜，本就在孙坚的预料之中。

　　孙坚却并不急于追击，而是先指挥军马围杀早已陷入一团混乱的豫州军。

　　至于周喁其人，他却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豚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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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州军中有张郃安插的暗探。

　　此时周喁战败，暗探先回，将战况禀告给张郃。

　　张郃得知此事，先是冷笑一声，笑那周喁求仁得仁。

　　随后，他将城中仅剩的豫州兵马聚在一处，令其各自四出，劫掠城中。

　　而就在这些豫州军在城中烧杀劫掠，抢夺财货之际，张郃悄悄打开城门，带着上次战败后幸存的部众千余人，径直北去。

　　在张郃率军北去后不久，周喁带着残兵逃了回来。

　　当即将抵达鲁城之下时，周喁长长的吐了口气。

　　在周喁看来，如今鲁城还在张郃手中，只要他率军进入城中，定然能暂时喘息一二。

　　只是来到鲁县城下后，周喁却发现事情似乎与他想的有些不同。

　　城门大开，城内更是火光大起，咒骂、哭喊、争夺之声自城中不断传出。

　　周喁见状大怒，知定然是张郃舍了城池！

　　即便他能率军入城，重新占据城池，可如此城池，却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

　　想到此处，周喁也不入城，率军绕城而走，径直北去。

　　江东军马自后追来，孙坚恰好遥遥见到这一幕，不禁畅快大笑。

　　当日张郃正是用“绕城而走”这招苦肉计，才骗得他失去戒心，以致误中曹操埋伏，招致大败，今日当真可说是报应不爽！

　　嘲笑过周喁一番后，孙坚令人将公孙越寻来。

　　“公孙将军，如今贼寇已败，汝当为我先锋，前去取下鲁县城！”

　　公孙越知其用意，领命而去。

　　见孙坚如此安排，孙策有些不忿。

　　破城是个大功劳！

　　设谋也好，击破豫州军也好，都是他们江东军厮杀在前。

　　如今唾手可得的破城之功，孙坚竟要拱手让人，令年轻气盛的孙策如何能心甘情愿？

　　孙坚也知道他的性子，笑着解释道:“豫州久战之地，四面皆敌。我等自江东而来，若要真正执掌豫州，自然要寻多寻几个盟友。以公孙伯珪此人的性情，遣公孙越前来，自然不是想他来做看客的。”

　　孙策的性情虽自矜好战，可终究不是愚笨之人，立时明白孙坚的言外之意。

　　公孙瓒之所以遣公孙越前来，是希望其能在这次的征战中立下些军功，也好作为与幽州牧刘虞谈判的“资本”。

　　而孙坚令公孙越为先锋，前去攻占已如空城一般的鲁城，便是孙坚的“投桃报李”。

　　有此一事，他们与公孙瓒的联盟将会更加稳固。

　　虽然知晓了孙坚的用意，孙策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吕布在给他和诸葛亮上课时，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孙策还记得，当时他极为不解，为何吕师说起这番话时会是一脸伤感之色。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能体会吕布说此话时的感受。

　　大好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以性命夺下的土地和战功，仅仅是谈判桌上的三言两语便可让之于人。

　　孙策如何能不为之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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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城易夺。

　　公孙越率军入城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鲁县城。

　　而在攻占城池后，公孙越犹不知足，不待孙坚之令，率军出城北去，前去追杀周喁。

　　而孙坚在得知此事后，立即遣孙策率轻骑千人，前去接应公孙越。

　　站在鲁县城头，望着呼啸北去的孙策，孙坚叹了口气。

　　希望能来的及。

　　那周喁固然不足为惧，可张郃绝非寻常人物。

　　公孙越若是遇到此人，只怕难保性命。

　　而公孙越一旦身死，势必会影响到他与公孙瓒的联盟。

　　天下自以为是的蠢材何其之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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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县以北，周喁在率军快马逃窜之余，心中也在痛骂张郃。

　　在他看来，若非张郃，他如何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先是，张郃明知孙坚有诡计，却不多加阻拦！后来，张郃明知他已战败，却不肯坚守城池，而是弃城而走！

　　凡此种种，桩桩件件，无一不是想要他的性命！

　　等回到冀州，他定然要将战败的责任都推到张郃身上，并且在袁绍面前狠狠告上一状！

　　他倒要看看，四世三公，天下名门的袁本初，是更信任他这个天下名士，还是更信任张郃那个新投降的降将。

　　说曹操曹操到。

　　在周喁全然不顾形象的大骂张郃之时，他却发现那个“罪该万死”的张郃正等在不远处。

　　见到周喁，张郃策马上前相迎，看似十分欣喜。

　　张郃满面笑意，“周君能平安得脱，当真是天大的幸事，郃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当真是天佑善人！”

　　周喁冷冷望向张郃，“不知儁乂为何弃城而走？”

　　张郃早就猜到周喁会有此问，笑道：“当时我在城中听闻周君战败一事，当真是心急如焚！而周君又生死不知，郃若是固守城池，定然会城破身死。郃身死不过是小事，只是覆城丧军，有负袁冀州所托！如今舍城而走，郃虽落得一个畏战之名，可能保全些许军士，虽死无憾！”

　　“不想儁乂还有雄辩之才！这些言语，汝且留下，放到本初面前去说！”周喁冷笑一声，“今日之事，莫要以为我会就这般干休！回到冀州，自有你分辨的机会！”

　　在周喁看来，只要逃离了江东军马的追杀，便已然算是脱离险境，策马北上，自然是一路坦途。

　　也因此，当遇到张郃所部的兵马后，周喁等人都放松了警惕。

　　就在此时，原本对周喁的指责一直唯唯诺诺的张郃，忽的按住腰间环首刀，“周君所言极为有理。君乃天下名士，而明公乃是重名之人，若是当真去到明公身前，只怕我有理也要变成无理。”

　　张郃缓缓抽刀，其麾下军士得到指示，纷纷出手偷袭，将随周喁一起逃出的残兵尽皆斩杀。

　　事出突然，周喁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其麾下仅存的兵马被斩杀殆尽。

　　见形势已尽在掌控之中，张郃戏谑道：“郃知君舌如利剑，只是不知事到如今，周君还有何话要讲？周君，可还记得当初郃出城诱敌之时立下的誓言？”

　　周喁呐呐不能言。

　　他本以为他和张郃之间的恩怨，就像往日他与其他名士之间的恩怨一样，都要用口舌之争来论个长短。

　　即便让周喁用尽心思，他也想不到，张郃竟然真的敢临阵斩杀他这个主将！

　　张郃笑道：“所谓名士，读书万卷，临到事上却无一用，当真是可笑的很啊！”

　　言罢，张郃挥动手中刀锋。

　　周喁翻身落马。

　　斩杀周喁后，张郃并未立刻率军离去，而是布置军马，令其各持弓弩，埋伏于两侧的深林之中。

　　穷寇莫追，在兵书上是明晃晃的几个大字。

　　可自古以来，死于追敌的将领实在多不胜数。

　　这当中，甚至有不少留名于后世的一代名将。

　　归根到底，还是一个“贪”字，害了性命。

　　如今张郃斩杀周喁，算不得大事，也算不得小事。

　　若是袁绍追究，临阵斩杀己方主将，自然是百死难赎的大事。

　　可若是袁绍不愿追究，也不过是个“周刺史”力战而死的小事。

　　如今张郃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设伏在此，为的正是给袁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正在张郃思量着为何还无追兵追来，并且打算撤军而走之际，远处忽的马蹄声大起。

　　公孙越一马当先，杀入设伏之地。

　　张郃下令，立时弓弩齐发。

　　箭如雨下。

　　当先冲入的公孙越等人，虽身披甲胄，可依旧被射的如同刺猬一般。

　　与此同时，张郃率军自两面杀出，将公孙氏残兵杀散。

　　张郃看着散落在地，写着公孙二字的旗帜，战死之将的身份已是跃然纸上。

　　他所谋者，本是孙坚，谁想追来的竟是公孙越！

　　张郃叹息一声，以手指公孙越，“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误中一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