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吾即天命!(5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5,487 字
洛阳南宫,已被焚毁大半的东观内。
曹操与夏侯惇,正带着些军士在观中翻翻捡捡。
东观,是宫廷中贮藏档案、典籍和从事校书、著述的所在。
昔年蔡邕、卢植等人尚在洛阳之时,都曾在此读书、著书。
曹操俯身从瓦砾下抽出一卷竹简,翻看了两眼,见是先贤著作,已被焚烧了许多,不禁怒上心来。
他心中郁结难消,站起身来,缓步朝外走去。
夏侯惇跟在他身后。
出了大殿,曹操展眉而望。
只见昔日琼楼玉宇多成废墟。
哪怕相距当初董卓焚毁洛阳已过了多日,可仔细看去,旧时宫殿,依旧时有白烟泛起。
曹操骨子里,多少带着些文人心思。
多年之前,他也常在东观往来行走,借书还书,畅谈闲饮。
彼时正当少年。
虽岁月匆匆,可其时只觉前路漫长,余生无限。
于曹操而言,那是一段小有遗憾的美好时光。
“元让啊,天下为何会如此了呢?”
曹操此问很大,夏侯惇不能答,唯有沉默以对。
“说来也是有趣。当年我第一次来东观,举目所见,有高阁十余间,左右相望,凛然如山岳!我当时心中所想,便是如此多的藏书,即便是穷尽一生,也多半是读不完的。”
回忆起当年旧事,曹操面泛笑意。
夏侯惇也跟着笑了笑。
他们这些与曹操关系极好的本家人都知道,孟德最是好读书,即便是在军中也手不释卷。
追忆往昔过后,曹操又叹息起来,“谁想百余年宫宇一朝毁弃!董卓之罪,当真万死难赎!前辈之心血,尽付于火中矣!”
当初董卓焚毁洛阳西去,王允曾令人将观中藏书带走了一些。
只是西去长安路迢迢,那些藏书,能真正到达长安的,不知又有几何。
不同于曹操的伤春悲秋,夏侯惇所思量的,则是如今洛阳城中传的那件沸沸扬扬的大事。
“孟德,当真不多遣些人去寻传国玺?”
原来如今城中诸侯为寻得传国玺,已恨不得掘地三尺,掀翻整座洛阳城。
而曹操却只遣了曹洪一人,令其带着七八个军士在城中乱转,与世同流而已。
对曹操如此作为,夏侯惇很是不解。
在他看来,应当如其他诸侯一般,将人马尽皆放出去!
毕竟,那可是传说中得之即可得天下,自带天命所归属性的传国玺啊!
听得夏侯惇之言,曹操只是笑了笑。
“元让,你也信天命吗!”
他抬手指了指满宫废墟,“这世上若是当真有天命,为何洛阳城中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夏侯惇愣了愣。
曹操以为已将其问住,不想夏侯惇却是说道:“正因丢了传国玺,天子天命不在,才令董卓得以专权,祸乱朝政,而群臣不能制。”
曹操气笑一声,指点夏侯惇,“元让,你还是要多读书啊!人生在世,自有其趣,当欢乐时即欢乐,何必纠结于天命?”
夏侯惇到底是与曹操极为亲近的同族兄弟,闻言打趣道:“人生之趣,便是每到一地,先存问可有美艳女子吗?”
他与曹操相差不过数岁,可论及家中妾室的数量,便是他加上曹洪、曹仁、夏侯渊,也是远远不如曹孟德的。
这些还是有名分之人,那些仅仅一夕之欢的女子,更是多不胜数!
曹操却也不恼,只是笑道:“如今这般世道,女子求存不易,操也只是想给那些苦命女子一个家罢了!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啊!”
两人相顾大笑。
……
洛阳城外的一处农田里。
刘备与关羽刚刚帮田间农户做了些农活,此时正放下裤脚,坐在田垄上休息。
刘备抹了一把头上汗水,不禁笑了起来,“云长,当初在涿县时,我也是常下田间的。那时便是耕作上半日,也不觉如何劳累。如今不过一两个时辰,已然是汗流浃背,竟是觉得比在战场上厮杀还要累些。”
关羽体魄过人,此时倒觉得还好,只是见兄长满头汗水,也觉有些好笑,“自古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今日见兄长如此,始知古语不虚也!”
刘备爽朗一笑,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多年征战,髀肉尚未复生,算不得虚度。”
关羽默然。
当初涿县起兵之时,他知刘备心中志向乃是想立下军功,重新恢复他这一脉汉室宗亲的荣光。
及到后来,见过天下偌大,刘玄德之志,也就随之壮大,变成了匡扶汉室,安定黎庶。
这些事,刘备自然不会和关羽隐瞒。
只是志向越是远大,肩上的担子便越发沉重。
将从肩头,压向心头。
看着正望向不远处农田出神的刘备,关羽问道:“兄长当真半点也不信天命吗?”
自少帝即位以来,洛阳几次遭受兵灾。青壮或死或逃,如今还在下田的,只剩下些老病之人。
刘备笑了笑,“云长,我汉家诸帝,你可知我最是钦佩何人?”
关羽愕然。
两汉诸帝,各有胜场。
如那始建汉室的高祖刘邦、营造出“文景之治”的文景二帝、北击匈奴的汉武帝刘彻、号称“天命之子”的“大魔导师”光武帝刘秀等等。
刘备笑道:“我所最为钦佩者,乃是太祖高皇帝!我所敬者,非是他以布衣而取天下,而是其命数将终之际,坦然而受之!”
当初黥布谋反,刘邦亲征之。中箭伤,病重日甚。吕后为其寻良医,刘邦知命数将尽,不肯医,赐金而遣。
须知,刘邦之前的上一任帝王,一统六合的始皇帝,晚年之时,为求长生,曾求医问药,遍访仙山。
刘备继续道:“论天命所归,无人能过高皇帝,然其不求长生,生死由己,可知天命之说,不足论也。如今那传国玺不过一方玺印,如何能定天命!”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户,“云长,若是当真有天命,汉家的天命,不在玺印,不在朝堂,在这乡里田间啊!”
……
洛阳,袁家旧宅。
昔年盛时,四世三公,宾客盈门。
董卓西迁时,袁隗等人为其所掳,而袁家也遭了兵匪劫掠。
袁绍回到洛阳后,虽令人大加修整,可依旧是断壁林立,残破的很。
许攸并非第一次来到袁家。
他与袁绍少年好友,时有往来。
只是如今站在议事堂里,他只觉一股阴冷煞气扑面而来。
许攸捏紧手中的五铢钱,缓缓抬头看去。
如今坐在大堂内主位上的,已不是当初那个苍老的袁公袁隗。
而是袁家新主,袁绍袁本初!
窗外高大的树木遮挡了阳光。
袁绍直身而坐,半明半暗之间,看不清其面容。
“子远,可有玺印的消息?”
不知是何缘故,不过几日不见,许攸觉得袁绍言语之间多了几分威严,其人更是陌生了不少。
片刻之后,许攸回过神来,立时收回心思,笑道:“已遣了不少人去找,只是如今尚无结果。”
袁绍点了点头,“玺印之事是大事,子远不可轻忽。”
两人又沉默下来。
袁绍望着院外的老树出神。
许攸则是心怀忐忑。
今日之前,他自认为已足够了解袁绍。
只是就在方才,他猛然发现一事。
对袁绍其人,他似乎还不够了解。
短暂的安静过后,许攸忽然问道:“本初,传国玺印固然极为重要。只是印乃天子所用,如今天子尚在董贼手中,汝便是得之,又能如何?莫非你也信那所谓的天命之说吗?”
袁绍看了许攸一眼。
许子远心中一惊,强自支撑,这才没有朝后退去。
“子远,汝当知我!我袁氏皆是汉室忠良,岂有非分之想?只是如今天子暗弱,又被董卓拘在手中,我等一时之间难以解救,诚无益于社稷。”
许攸何等聪明,已听出其言下之意,“本初之意是?”
袁绍自袖中取出一枚金印,放在手中摩挲,“如今的幽州牧,汉室宗亲刘公,有大名于天下。我观其颇为贤德,有仁君之风。若为天子,当能一革时弊,匡扶汉室天下。”
许攸微微一愣,没想到袁绍看中的竟是刘虞!
只是仔细想来,倒也颇为合理。
刘虞此人,虽有仁德之名,却无征战之才,极易掌控。
令其治民尚可,可若是统军,不过一宋襄公耳!
见许攸神色变幻,显然已明悟他言语间的深意,袁绍不禁笑了起来。
他摩挲着手中金印,望向屋外老树,“若是果真有天命,我应当做霍光、伊尹,扶助汉家天下!”
许攸俯身一拜,沉声道:“明公之言是也!”
由本初变为明公。
许子远改口了。
……
一处别苑内。
不愿与袁绍身处同一屋檐之下的袁术正寄居在此。
袁公路此时正在堂中来回踱步,走上一会儿,他便要顿住脚步,狠狠的饮上一碗蜜水。
心火旺盛,唇焦口燥。
便是连喝了十几碗最爱饮的蜜水,依旧压不下他心中火气!
冯方自堂外快步而入。
许是太过心急的缘故,一不小心,他还被台阶绊倒在地。
袁术快步下堂,将冯方搀扶起身,急切道:“如何?可曾寻到传国玺?”
见冯方摇头,袁术大怒,返回堂上,满饮了一碗蜜水。
冯方见状,连忙站到一旁,不敢开口。
作为袁术心腹,他最知袁术对这枚传国玺有多看重!
喝过蜜水,袁术长吐一口气,望向冯方,“冯君,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看重这枚传国玺印?”
冯方摇了摇头。
见他蠢笨至此,袁术竟然生了些恻隐之心,不忍责骂。
“冯君,昔年你我同为西园八校尉,久居洛阳,《春秋谶》之言,你也当听过的!”
冯方一愣,随即想起那句已然流传了许多年,可从来无人能破解的言语。
“代汉者,当涂高也!”
见冯方记得此言,袁术倒了碗蜜水,递给冯方。
来自袁术的蜜水认可。
“冯君既知此言,难道还不明白我之意吗?”
冯方摇了摇头,随后打算先饮一口蜜水。
不想袁术竟然快步上前,将其手中的木碗夺了过来。
袁术收回了他的认可。
冯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还请将军明示!”
袁术自己将那碗蜜水饮了起来,边饮边解释道:“当涂者,路中也!高者,大也!贵也!冯君还不知其意吗!”
冯方悟了!
袁术,字公路!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
他深深一拜,恭敬道:“将军,真天命所归之人也!”
天命人袁术捻了捻胡须,得意而笑。
自然,他也没忘赐给冯方一碗蜜水。
终于喝上蜜水的冯方满意的的长吐了口气。
谁能拒绝在精疲力竭之时饮上一碗蜜水呢?
袁术在得意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担忧起玺印的下落来。
在袁公路看来,他这天命人不能得到玉玺,就像吕布给他讲过的故事之中,皇帝没有轩辕剑,猴子没有金箍棒一样,都算不得真正的天命人!
而喝过蜜水之后,冯方也想起一事。
“将军,虽然不曾找到玺印的下落,可在外面我隐约听到了一个传闻!”
见他说的神秘,袁术也来了些兴致,不禁压低嗓音,问道:“何事?但说无妨!”
“听闻传国玺已为孙坚所得!”
砰的一声,袁术手中木碗滑落!
又是孙坚!
先是阳人大胜,如今又得传国玺印!
已经被他“借头颅一用”的谋士许言,重新浮现在袁术心头!
絮絮不休!
恶紫夺朱!蟒雀吞龙!
袁术悍然拔剑!
他才是天命人!
……
孙坚居所,孙文台正手握一枚玺印,时悲时喜。
其印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
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正是那枚传国玺!
良久之后,孙坚将玺印放在桌上,叹息道:“德谋,当真是天意弄人啊!”
当初孙坚起兵江东,固然是为建功立业,可也自有匡扶汉室,挽狂澜于既倒的心思。
谁想天意偏偏弄人,被他得了这枚传国玺!
是做大汉忠臣?
还是将其隐匿,以图日后承接天命?
皆在他一念之间!
出身小小豪强之家的孙文台,如今心中很是为难。
堂下,程普直身而立。
不同于孙坚的一脸纠结,他望着桌上玺印时,满眼皆是兴奋!
程普并非江东人,而是幽州右北平人。
在这个安土重迁,本州人各自抱团的年代,他远离故土,追随孙坚,在疆场上搏命厮杀,自然不是为了家国大义。
他求的是功名!是富贵!
而桌上那枚玺印的出现,令程普看到了另外一种富贵!
从龙之臣!
因此,当孙坚开口询问之时,程普俯身拜倒,应道:“如今洛阳诸侯皆在寻这枚传国玺,几已翻天!我等并未刻意找寻,可即便如此,其最终依旧能落在将军手中,可见天命之语,确非妄言。而将军,当真便是天命所归!”
孙坚看了他一眼,问道:“然则,德谋以为当如何?”
“关东诸侯,因董卓操纵朝政之故而起兵。然起兵之后,其人多是各谋私利,不图进取,实为社稷之贼也!有诸侯如此,汉家社稷无望矣!将军搏命死战,几次大破董卓,汉室之忠已尽!如今当藏匿玺印,速归江东,迟则生变!”
程普半点也不遮掩,一口气便说完心中所想。
孙坚摩挲着玺印,迟迟不能决断。
程普还要再劝,被孙坚挥手拦下,令其且退,他要再思量一二。
而就在孙坚即将下定决心之际,忽报吕布来访。
……
吕布自然不会空手前来,他还带了些从袁术那里“骗来”的蜜水。
堂内,孙、吕二人对坐,喝着蜜水。
孙坚心怀大事,寡言少语,往往吕布说上两三句,他才会随意附和上一句。
吕布忽的笑问道:“听闻传国玺在文台这里,不知可否取出,令布一观?”
开门见山!
孙坚手一抖,碗中蜜水洒出不少。
吕布继续道:“文台,玺印落入你手中之事,我既能知,本初等人自也能知。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孙坚叹了口气,将袖中玺印取出,放于桌上。
“这便是传国玺。”
无须孙坚多言,吕布只看到其用金镶嵌的一角,便知这是真的传国玺无疑。
西汉末年,王莽想要篡位,向孝元皇太后索要传国玺。
而亲自一手将王莽扶持起来的孝元皇后王政君,不曾想到她这个侄子如此狼子野心,于是以玉玺怒砸王莽。
王莽不曾砸到,反倒是传国玺崩坏了一角。
后来王莽令人以金补之。
因此传国玺四角之中,有一角不同。
吕布打量了一眼传国玺,看过也就看过了。
除去附加在其上的天命,也不过是块寻常的玉石罢了。
他看向孙坚,“如今文台得玺,意欲何为?如文台这般豪杰,疆场上厮杀出来的好汉子,难道也信那天命之事吗?”
孙坚默然不言。
很多时候,不言便是答案。
吕布饮了口蜜水,为孙坚剖析时弊,“文台,如今诸侯齐聚洛阳,若是你欲匿玺而走,则众诸侯定然不会令你轻易离去!伐董之时各行其事,可若是要联手声讨你孙文台,想来应当齐心的很!”
这个道理,孙坚如何会不明白?
只是天命所归四个字,着实令人沉迷其中。
吕布将玺印拿在手中,慨然道:“文台,何谓天命?当年太祖高皇帝,拔剑而起芒砀,几番生死,方才坐拥天下!世祖光武皇帝,征战多年,险死还生,才有再造汉室之壮举!彼等可有天命,许是有的。可其天命却并非枯坐等待,自天而降!而是屡折不息,奋勇敢斗!”
玺印被抛上高空,复又落下。
“区区一块玉石,得之,难道便能称天命所归吗?文台,细思之,难道不可笑吗?”
言罢,吕布饮完碗中蜜水,起身打算离去。
孙坚望着吕布的背影,忽的开口问道:“奉先,你便当真半点也不信天命吗!”
吕布转过头来,先是指了指孙坚,复又指了指自己。
“你我,便是天命!”
……
待吕布离去,孙坚沉默良久,最后令人将孙策寻了来。
他将事情皆说与孙策听。
“阿策,此事若是让你来做,你会如何抉择?”
孙策略一沉默,随后朗声道:“欲决断此事,却也极易!我师吕君曾有一言,策以为甚好!”
吕布如今是孙策的拳脚师父,他的言语自然便是吕言吕语。
孙坚笑问道:“何言?”
孙策挺了挺胸膛,大声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孙坚爽朗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