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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节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敢言而敢怒!(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12 字

  东阿城中,东阿令设宴相待。

  时东阿县新复,桌上却堆满了酒肉菜食。又有歌姬舞女侍于廷上,姿容甚好。

  吕布记得,今日行于街上时,还曾见不少流民宿于道旁,有少年少女沿街乞食。

  东阿令率先持杯而起,为吕布贺,“吕君既为郑公之徒,又得卢公看重,日后定是青云直上,不可限量。他日若遂凌云之志,还请吕君多多提携。”

  县君开口,县中其他吏员自也是纷纷附和。

  身居官场,这般情景之下,自然不能拂了众人的颜面。

  “县尊过誉,布不过是有些武勇罢了,不值一提。”吕布持杯起身,饮酒致谢,“今得君等相待,必不敢忘。”

  见吕布如此识时务,东阿令赵严放下心来。

  郑玄不在仕途,却素有清介孤高之名。卢植虽在朝为官,却为人刚直不折。

  这吕布能被两人看重,他本以为此人也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

  如今看来,此人与其师长不同,着实是个混官场的好料子。

  想到此处,赵严对吕布也越发亲近起来,毕竟他接下来还有事相求。

  吕布本就是个“善解人意”的,知这位赵县君无事献殷勤,定然非奸即盗。

  酒过三巡,不待其开口,他便已笑问道:“今日早间县君似有事相商,不知是何事?若是布力所能及之事,自当尽力为之。”

  东阿令心中暗赞一声,笑道:“也非是大事。当日王度等人战败后奔去了乐平城,我本欲出兵征讨,奈何城中兵少。我等虽有报国之心,却实是有心无力。只是王度等人本为我县之民,我自是不能容其在郡中为盗。”

  作为官场上厮混多年而不倒的人中俊杰,求人办事,东阿令自也不忘吹捧一番,“以吕君之才,要覆灭王度等人,想来只在旦夕之间。”

  吕布则是不动声色,貌似在不经意间的笑问道:“剿灭叛军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自当为之。只是布有一事不明,王度乃是县中县丞,不知此人为何会叛呢?”

  他会有此问也自有道理。

  县丞与县尉多是由县中之人担任,若是从黄巾而反,杀戮乡里,那日后其家族后代又如何在县中立足?

  人言何等可畏?积毁足以销骨。

  这也是为何黄巾一起,县丞、县尉多战死,而县令多逃遁的缘由之一。

  一月几百石的俸禄,又不是自家家乡,县令们自然不愿为之拼命。

  见吕布提起此事,赵县令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王度此人素来信奉太平道,为太平道蛊惑,做出辜负国恩的事情来,也算不得古怪。再者,他既从了黄巾作乱,那便是反叛之贼,君伐之,自在情理之中。”

  堂上官吏纷纷附和,以为县君所言甚是。

  吕布点了点头,笑着应道:“赵君所言有理,既已为贼,自当伐之。”

  随后,宾主之间极有默契的略过此人,开始谈论起经学与风月之事。

  自然,主要谈论的还是些风月之事。

  当年赵县令虽读过些经学,可为官多年,早已随着酒水美食吞入腹中了。

  闲谈风月,自然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

  “听汝之意,那王县丞竟难得的好人不成?可在赵县令等人口中,这位王县丞似是并非良善之人啊。”

  驿舍里,吕布喝过热汤,散了散身上酒气,看向身前之人。

  堂下的,正是昨日那个和他言明守城真相的年轻人。今日他刚一回驿舍,此人便又寻上门来。

  此人名为谢涛,乃是王度麾下佐吏。此人年纪虽轻,可其少年成名,在县寺中已有多年,算的上是个积年老吏。

  闻言,年轻人悲愤异常,冷声道:“彼等皆是豺狼之辈,其言语如何能信!信太平道者,多是家境贫寒之人。王县丞家境殷富,又如何会信此教?都是东阿令等人的污蔑之言罢了!”

  吕布点了点头,问道:“既如此,不信教,他又为何要随太平道作乱呢?”

  谢涛苦笑道:“自然是因东阿令赵严与县中官吏以及大族勾结,把持县中政事,贪财索贿,欺压良善!若是王县丞是明哲保身之人也就罢了,偏偏他嫉恶如仇,最是看不得百姓受苦!

  这些年他被赵严等人不断打压,所受的欺辱实在不堪言说。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辞官回家自享安乐去了,可王县丞却一直忍了下来。在他看来,只要在位一日,多少也能为百姓争取些公道。”

  吕布笑了笑,“有句话我知不当问,却又不得问,既然东阿昏暗至此,为何王县丞不告官呢?”

  东阿令赵严勾连乡里,在县中为非作歹并不出奇。可县上还有州郡,县中若有冤屈,自可告之。

  此问出口,吕布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果然,如他所料,谢涛嘿然一笑,“当年陈胜、吴广等人为何不告官呢?赵县君早已用银钱打点了郡中官吏,郡中官吏或是贪财,或是官官相护,自是不愿出手相助。

  即便当中有一二清正廉洁之人,愿来县中探查,可县中百姓畏惧县君之威,又有几人敢出面作证?纵然有一二人愿出首指证县君等人,那郡中来的官吏也未必能安稳回到郡中。吕君来自并州,沿路多寇盗之事,想来吕君应当也清楚的很。”

  吕布神色如常,脸上倒是并无惊讶之色。

  翻来覆去无外乎还是那些手段罢了。

  常言时移世易,可世易未必事易。

  自夏至汉,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谢涛一愣,问道:“吕君似是并不惊讶,莫非早已看出真相不成?”

  吕布不答,只是笑问道:“你将此事说与我听又是何意?难道是希望我救下王县丞吗?”

  谢涛沉默不语。

  他自然是希望能救下王县丞的,毕竟他实在见不得一个好人就这般横死。

  只是律法终究是律法,王县丞随黄巾起义,叛乱之人,又如何能活命呢?

  见其无言以对,吕布挥手令典韦送客。

  当谢涛走到门前之际,吕布忽的开口问道:“既然你如此崇慕王县丞,为何当日不随他一同起事?”

  谢涛低声道:“我本想随王县丞同为此事,只是王县丞执意不肯,笑言我尚年轻,有我在县中,他纵不成,也算是尚有希望。”

  吕布默然无语,独坐良久。

  ……

  第二日一早,吕布先是在街上买了些礼物,随后前去拜访程昱。

  昨日睡至半夜,吕布忽然想起泰山梦日的故事,惊坐而起。

  原来程立便是程昱!

  程昱家中并不奢华,院中婢女奴仆不过二三。见吕布等人穿堂而过,其人也是各行其是,并不胡乱张望。

  家仆引着吕布来到程昱的书舍前,吕布迈步而入。

  程昱正在书舍中读书,手持竹简,在当中来回走动。

  吕布抬眼看去,见其人身量高大,八尺有余,留着一副美须髯。身上一件长衫虽已洗的发白,却显的极为整洁。

  见有客人到来,程昱将手中竹简放在桌上,问道:“君为县君座上宾,何意登我之门?”

  之前吕布已通报过姓名,如程昱这般人物,绝不会不知他是何人。

  吕布笑道:“程君县中豪杰,布既入东阿县,如何能不前来一见呢?”

  程昱不置可否,请吕布入座。

  两人分别坐定,吕布问道:“听闻复夺东阿县乃是程君的功劳。为何当日的入城宴上,不曾见到程君呢?”

  程昱饮了口仆从刚端上来的热汤,随口道:“立无心仕途,只愿闭门读书。县君虽多有相邀,立不敢赴也。只求逍遥于乡里之间,做一无用之人。”

  吕布笑了笑,没有接话。

  程昱这种人,看似无欲无求,看淡功名。可建功立业之心,其实远在寻常人之上。

  吕布又问道:“不知在程君看来,县丞王度,其人如何?”

  程昱看了他一眼,见其此时还是称呼王度为县丞,若有所思。

  一番思量之后,程昱缓缓道:“王度是个好人,也仅是个好人。”

  吕布笑问道:“依君之意,好人便做不得官吗?”

  程昱倒也不避讳,直言道:“好人做官自无不可。只是其智略唯有远超常人,才能压的下恶人,勉强或可落得一个善终。王度不过中人之姿,却以澄清县中吏治为己任,若他不死,东阿令赵严等人如何能安心。”

  吕布沉默不言。

  程昱继续道:“县令乃是外来人,于此地全无根基,能横遮一县,无外乎是与县中豪族勾结罢了。即便真的让王度搬倒了赵严,又能如何呢?自有后来之人。”

  说到此处,即便是程昱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想来王度后来也是看出了此中关键,自知难有所成,这才会随着太平道起义,想要破而后立罢了。”

  吕布忽的问道:“王度不过中人之姿,做不得此事,可程君才略过人,身负济世之学,难道也做不成此事吗?为何不出手相助一二?”

  程昱神色不变,只是笑道:“干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