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千军万马避红袍(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92 字
出齐国,东去即入北海国。
自当日大破临朐后,赵琰率军直入北海。
吕布亲率骑军为先锋,昼夜鏖战,先破朱虚县,阵斩敌将。后渡汶水,一战生擒安丘贼首。复又令安丘贼首亲做书信,诈请昌安黄巾前来相援,藏伏兵于半途,又大破之,复昌安县。
几日之间,数破黄巾,连复三城,震动北海。
其后,以骑兵之疾速,转战于北海十八县之间,大小十余战,破围陷阵,所俘无算!
又因其所率骑军皆着红袍,入阵即如血海一般,故而被黄巾军称为红袍骑。
不知自何时起,北海国中开始渐渐流传起一首童谣。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红袍!”
……
北海国境内,高密县去往淳于县的官道上,一驾轺车正缓缓而行。
北海富庶,往日行于路上,常见有车马相连,行人接踵。
如今黄巾一起,道上难见行人,路中多有枯骨。
虽不至生民百遗一,可也已是初显乱世气象。
驾车的是个年轻士子,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见到这般惨象,面露不忍之色。
灾荒丧乱,他在书上也见过不少,可书上文字到底与亲眼所见不同。
“郑师,如此世道,我辈士人读书又有何用?早知今日,当初我便随吕师兄前去般阳了!”
车上二人,正是郑玄与他的弟子陈应。
如今吕布在北海名声极大,其连破黄巾的消息不断传来,声势日盛。
郑玄叹息一声,没有言语。
他皓首穷经半生,辩经天下无双,世人号为经神,可这般景象近在眼前,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难道要告诉身侧弟子,读书救不了天下吗?
正在师徒二人各有所思之际,忽有七八个黄巾乱军从官道两侧的林中窜了出来。
几人衣衫破烂,身上还带着些轻微的伤势。
为首的黄巾头领挥了挥手中沾血的长刀,面露恶相,冷喝一声,“汝等可知太平道吗!专为穷苦之人做主!最是看不得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今日俺便要替天行道!将车马钱财衣物留下,俺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不然,嘿嘿,俺这刀下便又要多上两条亡魂!”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陈应出身陈家,自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文士,此时见黄巾逞凶,立时拔剑而出,护在郑玄身前。
那黄巾头领冷笑一声,显然颇为不屑。
他们兄弟几人能从那吕红袍的手下逃脱,又岂会怕他一个持剑的年轻文士?
原来这几人所属的黄巾在不久前被吕布打的大败,几人无路可去,这才不得不藏于山林之中,做了剪径的草寇。
时值危困之际,郑玄却是沉静如旧,只是开口问道:“这便是汝等的太平教义吗?”
“实话说与你听便是!”黄巾头领挥着手中刀,“俺不管什么太平教义,俺只知道,俺要吃饭!”
郑玄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见那几个黄巾士卒将要逼上前来,陈应冷声道:“汝等可知我师何人!乃是高密县郑公是也!”
黄巾头领一愣,“可是经神郑公吗!”
“不错,正是郑公!”
见说出郑玄之名便吓住了这些人,陈应不由得挺了挺胸膛,“我乃是下邳陈氏子弟,陈应!还不速速让开道路!”
黄巾头目迟疑起来,面露纠结之色。
郑玄名声极大,是闻名北海的名儒,若是杀之,只怕日后难以见容于北海。
恰在此时,肚子里的咕噜声响起,将他从纠结中拉了出来。
今日都要饿死了,哪里还顾的上什么日后!
想到此处,他呼喝一声,招呼其他几人围杀郑玄二人!
陈应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急中生智,大喝道:“郑公乃是般阳令吕布的恩师,今日你等若是伤了郑公,我师兄定然不会与汝等干休!”
此言一出,果然将几人唬住。
当日在战场上,他们都曾亲眼见过那个身骑红马的男人在战阵中反复冲杀,临阵斩将,勇不可挡,视数千黄巾军士如无物。
若是被此人盯上?想到此处,几人不禁遍体生寒。
那黄巾首领又见二人衣着素朴,想来无甚钱财,于是笑道:“郑公真乃刚直之士也,我等如何忍心杀之?方才不过一试郑公胆量罢了。有郑公在此,我等当退走!”
言罢,他带着几人伏拜于地。起身之后,快步窜入路旁林中,不见了踪影。
直到这些人离去,陈应这才有所反应,忍不住开口道:“不想吕师兄竟有如此之威。”
郑玄也是点了点头,不曾想到,如今他弟子当中最有出息的,竟然是当初那个“关门”弟子。
此地自也不便多留,陈应立时驾车朝淳于县奔去。
……
淳于城下,一支汉军屯兵城外。
如今北海西面数城,只剩这座淳于城还在黄巾手中。
也是因由这个缘故,之前被吕布等人击散的黄巾败军正在朝淳于城中汇聚。
城中的黄巾军人数原本不过三四千人,如今却已有七八千人,甚至城中已然住不下,不得不出城连结数寨暂居。
中尉吴山正在主帐中与刺史赵琰商议对敌之策。
吴山见赵琰愁眉紧锁,不由得笑道:“刺史何必忧心?这聚而歼之的计策,本就是咱们当初定下的。如今不过是比咱们预料的人数多了一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嘛。”
他此言倒也不是刻意安慰赵琰,而是他向来心大,诸般事情都可不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如今城中的黄巾贼确是多了一些,可又有什么干系呢?都是要打的嘛。
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死。
凉州武夫,就是这般直接!
赵琰无奈一笑,也没言语。
这一路走来,他对吴山、吕布二人的性子也大致看清了一些。
吴山其人勇悍敢斗,却失于智略,不愧是凉州武夫出身。
而那个吕布虽看似慷慨豪迈,可实际上却十分谨慎多谋。
故而讨贼一事,他着实不想与吴山多谈。
只是赵琰不想与吴山多谈,吴山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他看来,这位赵刺史确实是个好人,不过有些不爽利。整日絮絮叨叨,像个妇人一般!
两人在心中相互嫌弃,嘴上却是相互谈笑恭维。
随即两人又谈起亲自带人出营去探查四周敌情的吕布。
如今四面多贼,也不知他可会在路上遇到旁的事情。
……
官道上,驾车的陈应口干舌燥。
一路北来,他们又先后几次碰到黄巾溃兵拦道。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似是都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好在他每次搬出郑公与那位吕师兄的名头,都能将这些人吓退。
只是越向北来,他心中越是恐惧,这里的贼兵似乎越发多了起来。
“郑师,此地的黄巾流寇越发多了,说不得淳于县已然落入黄巾逆贼手中。依我看来,还是南归吧!”
在明知黄巾在北海国内肆虐的情况下,陈应还敢随郑玄北来,他自然是不会贪生怕死的。
只是再向北去,不只是他,只怕连郑玄的性命都要丢在这里。
昔年郑玄曾随马融在凉州学经,马融弟子数以千计,皆是饱学之士。后郑玄学成东归之日,马融曾言“吾道东矣”,可见人才难得,也可见郑公才学。
若是郑公死在此地,那他陈应岂不是天下士人的罪人了吗?
想到此处,陈应立刻便要调转马头,转头南返高密。
郑玄却是开口道:“仲仁,你随我求学多年,难道半点也不曾通悟吗?我既已与淳于李公相约辩经,那便定是要去的。君子重然诺,岂可顾惜性命?昔年子路死而不免冠,难道我辈终究不如先人吗!”
此番话一出,郑玄多年的教诲立时涌上陈应心头。
“郑师所言极是!”陈应慨然道,“我辈士人,宁可循义而死,岂可背义而生!”
随即,他快马加鞭,驾车直奔淳于县而去。
行不数里,他却又不得不将车停下。
原来又有几个黄巾兵士挡在了路上。
陈应下车,搬出郑玄和吕布的名头。
奈何这次拦路的黄巾兵士都不曾与吕布等人交过手,对所谓的大儒郑玄更是不感半点兴趣。
陈应见他们有眼无珠,便耐着性子,开始给他们介绍起郑玄和吕布来。
听了一会儿,这几个黄巾军士显的极为不耐。
于他们而言,当拿起刀选择造反之时,便已对所谓的仁义道德全然不顾了!
他们只要吃饭,只要活着!
谁管你什么儒道兴衰,文学传承!
黄巾士卒们挥刀朝两人杀去。
陈应长出一口气,正了正衣冠,便要上前死斗。
最少在他死前,无人能伤郑师!
正在此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那黄巾头目头颅!
紧接着,有几骑身披红袍的骑军快马而来,刀砍矛刺,将黄巾士卒杀散。
见这些骑士杀贼如砍瓜,陈应不由得心神激荡,生出些男儿当如此的豪情。
其中一骑来到车前,翻身下马,取下头上兜帽,对郑玄俯身行礼。
“今黄巾肆虐于道,不知郑师为何至此?”
正是率数骑在附近探查的吕布。
见如此威风的骑军隶属的竟是自家师兄,陈应不由得有些与有荣焉。
郑玄走下车来,笑道:“我若不北来,岂能见奉先威风若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