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人与神的诀别

吉尔伽美什的改变，对一心想要重新统治大地的众神而言，是极为恶劣的。

于是另一个后手被启动了。

由众神使用艾比夫灵山爆炸后的残留捏造的泥人，赋予了束缚神锁利器的恩奇都，从森林里走出来，开始朝着乌鲁克进发。

他在人类诸城游历了几年，便找到吉尔伽美什这位大地之王，直接对他发起挑战。

接下来就如神话中一样，两人虽然激战了一场，却也因此一见如故，变成知己。

冥土，亚修遥望着天空星辰的亮度，心里突然觉得有些遗憾。

或许这一回再也没办法见到众神，也没办法再见到伊什塔尔了。

在他的影响下，这片平行时空的伊什塔尔没有因闯入冥府而死去，反倒是数百年以后，才因为离开文明的范畴，不得不回归神话。

又因为他的影响，吉尔伽美什提前了数十年坚定决心，彻底站到人类的一边。

他不再约束自己的人性，反而开始压抑体内的神性。

身份特殊的吉尔伽美什，拒绝完成【天之楔子】的使命，拒绝继续连接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人与神。

这便造成了众神将在回归之前，大地就会与神话彻底分离。

如果没06办法让【大地之神】吉尔伽美什回心转意，祂们恐怕将永远无法回归大地。

恩奇都是众神寄予希望的最后手段。

然而泥人也无法扭转一位王者的意志。

甚至因为那份同源的本质，遭到乌鲁克之王无形的吸引，不由自主更改了自己的立场。

背叛主人的“兵器”肯定会被销毁。

所以沉睡的众神，找了个理由，直接摧毁了恩奇都体内的灵魂。

他们以这种方式，对吉尔伽美什进行最后的警告。

...

当亚修再一次来到大地时，名传整个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暴君，正抱着好友的尸体大哭，他脸上的泪水融入了雨水。

见到亚修的身影时，吉尔伽美什迅速收敛悲容，站起身，猩红的眼眸盯着他，沉默不语。

“亚父，你是众神派来杀我的吗？”

他突然发出大笑，声音中隐隐有着愤怒：

“因为对这片大地的王者已经深深不满，所以众神决定换一位更听话的王？”

亚修静静看了吉尔伽美什一阵，皱起眉。

容貌已经进入青壮年的乌鲁克王者，曾经的大地之神，体内的神性近乎蒙昧。

甚至无法再清晰的分辨和感应。

“众神无法命令我做任何事。”

他摇了摇头，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能从冥界取回恩奇都的灵魂，让他复活。”

好歹也被人家叫了几十年父亲，这点无关人理的小事，他自然不会吝啬。

话音落下，吉尔伽美什眼中闪过一阵喜色，抱着恩奇都大步走过来。

但片刻后，他的脸上又露出迟疑之色。

“亚父，您能不能消除众神对恩奇都的束缚？”

亚修灵觉扫过，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是由艾比夫灵山的本源形成，灵魂却根本不是由本源激活，反而是被众神一手创造出来的，消除束缚也等于彻底瓦解那份诞生之因。”

既然是作为众神的兵器，自然不可能不留下后手。

如果真的像吉尔伽美什一样，纯粹由本源诞生知性，那就相当于备选的大地之神了。

吉尔伽美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了一阵，突然摇摇头，语气决然的开口：

“众神的束缚无法消除，复活恩奇都又有什么意义，众神随时可以再一次抹去他的生命，让我感受现在的悲伤和无力。”

“我已经不愿意继续体验一次了！”

他无比清楚，自己有着深深感情的恩奇都，并非怀里的这具躯壳。

而是支配躯壳的灵魂。

两人的一切相互理解和相处的记忆，深厚的友谊与感情，都是建立在灵魂的相知上。

如果恩奇都现在的灵魂瓦解，即便让躯壳解开神的束缚，诞生出一个新的灵魂，有什么意义。

曾经的友人逝去就彻底逝去了。

只会让人类主宰世界的未来时代，产生某种变数。

同样的，如果始终只能被众神支配，即使恩奇都能够复活，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下一秒众神就会再一次让他死去。

所以他拒绝复活自己最好的朋友。

还真是王的气概与果断。

哪怕神性已经不再散发灵透之光，却依旧不会遭到蒙蔽，也不会如常人那样软弱、自欺欺人。

亚修眉头舒展，突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亚父，您已经很久没来过大地看我了。”

这时，吉尔伽美什又抱着恩奇都的尸体，席地而坐，平静的开口：

“先陪我聊聊吧。”

语气里透着身为王者的不容置疑。

亚修点点头，便坐在吉尔伽美什的对面，默默倾听他最近十来年的各种所见所闻所行。

身为成熟的王者，他已经不愿对任何人解释自己【这样做】的理由。

哪怕面对着亚修，他也仅仅只是把自己做的那些事随口说出来。

比如某个城池的人类被虫灾困扰，他没有插手，任由田地里的麦子被啃食干净。

后续引发一城人口的饥荒，他也没有拨款救治，平静的看着无数子民饿死。

比如第一次见到某位具备广泛贤名的学者，言语中不小心冲撞了他，他立即拔剑杀掉对方，并把尸体悬在城墙上曝晒。

比如第一次讨伐森林魔兽芬巴巴时，他曾退缩。

后来还是认识了恩奇都，才依靠他的天之锁束缚对方，成功击杀了那只臭名昭著的魔兽，并夺取对方的宝藏——其中就有乖离剑。

比如他命令人类献上珍宝，但有一些人类暗自不舍，把宝物悄悄藏起来。

当他撞见了，必然就会强行抢夺，甚至狠狠的惩罚。

事无巨细，也没有刻意为自己塑造出冠冕堂皇的形象。

吉尔伽美什就这样把自己最近十来857年间，或英明或勇武，或残暴或懦弱的事情全都讲述了一遍。

没有任何修饰。

最后他大笑道：

“作为人类生活在这片大地，作为一名王者肆无忌惮......我觉得很精彩，很难忘，很深刻，更觉得人就应该是这样！”

“比起来，你们神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

亚修只是温和的看着他，也不动怒。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片刻，突然紧紧抓着亚修的衣领，愤怒的道：

“你们神的一生无比漫长，你们神的本质如此崇高，你们神的品性如此冷漠，但有我们人活得精彩吗？”

“我享受过最美味的佳肴，我经历过最激烈的战斗，我开怀畅意的喝得酩酊大醉过，我还统治过无数生命，并非以那份神圣吸引他们向往——而是以权势和力量让他们莫敢不从。”

“我开心时就赏，我不开心就杀，我愤怒就发泄，我喜悦时就举办庆典......这些只遵从自身欲望的举动，你们循规蹈矩的神灵能做得出来吗？”

亚修依旧只是温和的看着他。

片刻后，吉尔伽美什缓缓放下手，毫不掩饰的道：

“亚父，我在大地上享受了这么多，但看到好友的尸骸时，我突然开始畏惧死亡。”

“亚父，您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人长生不死？”

“很简单。”亚修看着他笑了笑：“成为神。”

听了这番话，吉尔伽美什彻底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