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醋意)
沐澜铃花 · 佚名 · 2,668 字
厨房里,林沐萱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水槽边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指在清凉的水流里翻动着翠绿的菜叶,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徐云澜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洗好的菜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熟练地切着。
两个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是一起做了几百顿饭的老夫老妻——她递过去,他接过来;她往锅里倒油,他已经把切好的蒜末递到她手边;她翻炒的时候额头渗出汗珠,他随手抽了张厨房纸巾帮她擦了擦鬓角。油锅滋啦一声响,蒜香混着青菜的清香弥漫开来,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弯起眼睛笑了,侧过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徐铃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她本来想帮忙的,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三秒就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他们之间的默契太满了,满到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切入。她只好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林沐萱刚才给她倒的柠檬水。
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滴在她膝盖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渍,在黑色直筒裤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圈,然后抬起眼睛继续看着厨房里那两个人。
他们配合得太自然了。林沐萱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徐云澜已经把下一个锅递了过去。他从她身后侧身经过的时候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腰,她头也没回地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像是在说“知道了”。
那种无声的交流,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明白对方每一个动作的亲密,让整个厨房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不可打破的氛围里。徐铃端着柠檬水坐在沙发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她的儿子。十四岁之前,他是她一个人的。她给他做过饭,虽然那时候他还太小只记得吃;她给他系过红领巾,在小学门口蹲下来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给他煎过鸡蛋,煎得焦黑的他皱着小眉头说“妈妈做的都好吃”。那些都是她的记忆,是她和他之间的、没有人可以夺走的过。
但现在,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做饭的人是另一个女人。他们之间的默契比她和他之间还要多——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吗?她知道他炒菜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拿锅铲还是右手吗?她知道他会在翻培根的时候把培根边缘烤得微微焦黄因为那样更脆吗?她都知道——因为那是她的儿子,是从她身体里生出来、她奶大的孩子。但此刻看着厨房里那两个人,她觉得自己才是外人。
“……明明是我的儿子。”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把柠檬水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因为柠檬太酸还是因为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可以吃饭了。”徐云澜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青椒肉丝和清炒时蔬,他把菜放在餐桌上,随口对客厅里的徐铃说。林沐萱跟在后面端着红烧排骨和一碗冬瓜汤,把汤放在桌上的时候抬头冲沙发那边笑了笑。
徐铃赶紧把脸上那点别扭的表情收起来。她放下柠檬水,起身走到餐桌旁。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和平时一样——云澜坐一边,沐萱坐他对面。她犹豫了一下,林沐萱已经自然地拉开云澜旁边那把椅子,冲她笑了笑:“徐姐,坐这边。”那个笑容坦然而温柔,没有敌意,没有炫耀,只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徐铃道了声谢,坐下来。她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肉丝嫩滑,青椒爽脆,咸淡刚好,比她在外面餐厅吃的还要好吃。这是林沐萱的手艺。她又夹了一口青菜,也是恰到好处的火候。
整个午餐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蝉鸣的声音。她吃得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一直跟着对面的两个人。林沐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徐云澜碗里,他顿了一下,然后默默把排骨吃了。过了一会儿,他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沐萱碗里,什么都没说,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林沐萱冲他笑了笑,他也弯了弯嘴角,极浅的弧度一闪而逝。
徐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发现,自己离开的这三年里失去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她失去的不只是时间,不只是他身边的位置,还有那个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男孩。他现在是别人的了。那个女人把他照顾得很好,比他亲妈好,比他亲爸好,比任何人都好。她应该感谢她的,她知道,但心里那点酸涩的醋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云澜站起来收拾碗筷。徐铃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想帮忙——以前在家里她从来不洗碗,都是保姆或者徐辉洗,但今天她忽然很想证明些什么——却被林沐萱轻轻按住了手腕。林沐萱冲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让他洗。他洗碗的时候心情好。”说完她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我知道他所有小习惯”的熟稔。
徐铃愣在原地,看着徐云澜把碗筷端进厨房,系上那条碎花围裙——她注意到他系带子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大概是嫌昨天的结打得太歪了。他拧开水龙头,熟练地挤了洗碗精,双手在泡沫里利落地洗着碗。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微低的后颈上,把那一截干净的线条染成温暖的金色。这个画面太温馨了,温馨得让她心里又酸又软。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在她不在的这三年里,从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会做饭、会洗碗、会照顾别人的人。她错过了见证这一切的机会,而林沐萱没有。
她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不凉的柠檬水,出神地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已经攀上了窗框,正向着更高的地方延伸。林沐萱收拾好桌子,走到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盆绿萝。
“那是云澜养的。我来的时候就在了,他养得很好。”
“……嗯。”徐铃轻轻应了一声。她知道那是绿萝,她走之前就有了,那时候还只是小小一盆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他小时候,特别喜欢黏着我。我做饭他就搬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我去哪里他都要跟着。有一次我去阳台晾衣服,他在后面跟得太紧,我没注意转身撞到他,他摔了个屁股墩,哭得可惨了。”
林沐萱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柔和的笑。她注意到徐铃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玻璃杯,指节微微泛白。
“……现在他黏的是你了。”徐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涩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沐萱说。
林沐萱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否认,没有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也没有任何炫耀或得意的表情。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厨房里那个正在擦灶台的背影,声音温柔而郑重。
“……嗯。但他说过,打雷的时候,小时候是他妈妈捂他的耳朵。”她顿了顿,“那个位置,没有人能代替。”
徐铃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住了玻璃杯。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进掌心。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里传来的水龙头哗哗声和窗外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