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过去（四十三）

　　在这段被切割出来的记忆碎片里，天地空无一物。

　　没有方向，也没有边界。

　　只有一片被压缩过的虚无。

　　张洞站在中央，在他身旁，是李乐平复苏后的尸体。

　　狂风在虚空中无端生成，卷动着纸钱四散飞舞，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事物存在。

　　张洞低头，小心翼翼拿出那张写有“李乐平”三个字的报纸。

　　纸张陈旧，边角发脆。

　　他没有犹豫，将报纸贴在了那具尸体的脸上。

　　媒介触发了，属于报纸的杀人规律在这一刻被激活，直接覆盖了这具尸体的表层。几乎是同时，周围那些狂风与纸钱仿佛是被人提前预设好了一般，在这一刻全都改变了轨迹，朝着尸体聚拢而去。

　　像是在争夺主导权。

　　那张焦黑、干裂的面孔在报纸的影响下迅速发生变化。烧毁的皮肤开始回填，轮廓被强行修复，一个名字，连同一段早已被抹除的记忆，被重新塞回了这具身体之中。

　　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但灵异本就不遵循常理。

　　判断一个人活着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张洞不清楚，也没有办法去求证。

　　但是在此刻，一只鬼通过一件灵异物品赋予的名字，重新回想起来自己作为驭鬼者时期的部分记忆。

　　很不可思议，但却通过灵异的方式达到了。

　　报纸在试图夺取这具身体，但“遗忘”的影响依旧存在。并且在狂风与纸钱的作用下，它没有办法真正占据一只完整的厉鬼。

　　渐渐的，纸钱开始堆积。

　　从脚踝开始，一层一层向上覆盖，很快便将整具尸体淹没，只留下一个头部暴露在外。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

　　没有任何辨识度，丢进人群里，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忽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守护了一个时代整整六十余年，从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的上班族，一步一步成为人类最后的希望。

　　他付出的太多了，甚至到最后都没有人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是你。”

　　张洞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男子，在301的时候，这人就站在杨间的身后。

　　李乐平眼神还有些迷离，记忆缺失的太严重了，只剩下一个被深埋在意识最底层的指令仍在运转。

　　他张了张嘴，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喉咙里面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试图彻底解决灵异事件的人类。”

　　“是吗？”

　　记忆中的某个关键节点被激活了，零散的画面在李乐平脑中浮现，又迅速崩散。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情，但现在他的时间不多了。

　　报纸的入侵还在继续，周围的纸钱因为狂风正在不停往他的脸上贴去。

　　“我快要死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悉听尊便。”

　　“找到杨间，告诉他，不要执着于无头鬼影的头颅，我们的行动已经证实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拼图之间，也存在着互补的可能性，那个和饿死鬼相似的鬼奴...”

　　话音戛然而止。

　　李乐平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那一张张飞舞黄纸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机会

　　纸钱一张张贴合上来，覆盖住他的五官，压实，堆叠。

　　最终，那具身体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座由黄纸堆砌而成的人形坟包。

　　张洞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坟。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李乐平死了，和沈林一样，成为驭鬼者的六十年间，用尽力气燃烧完自己的性命，最终死在了两百多年前的今天。

　　至此，他们那个时代的驭鬼者，全部走到了终点。

　　但这些人已经尽力了，做到了他们能够做到的极限，至少，现在的张洞已经弄清楚了杨间陷入沉寂的主要原因。

　　他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他要在这个时代留下些什么，以此来帮助杨间渡过桃花源计划中那些不可避免的威胁。

　　但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他需要他的队友一起来协助他。

　　转头看了眼这个空间，因为李乐平被彻底关押，维持这里的源头消失了，这处记忆片段正在迅速分崩离析。

　　“张洞！”

　　身后传来孟小董惊喜的声音。

　　张洞立刻转身看去，孟小董，张幼红等人站在那里，被困在遗忘之中的他们也在此刻逃了出来。

　　“你没事吧！刚才那只鬼解决了吗！”

　　孟小董两三步跑到他的面前，脸上满是担心，丝毫没有提及刚才他们几人遇到的危险。

　　张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没事，大家都随我出去吧，发生了一些事情，我需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转过身，朝着虚空的一处挥了挥手，像是在擦拭着什么。

　　很快，原本就不稳定的空间被他抹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空洞。

　　“走吧，这个地方快要消失了，杨园还在外面，驱鬼总局与革新会的人也都来了，可能还有些其他势力的人潜伏在附近，我们要尽快离开了。”

　　“革新会和驱鬼总局？”

　　被众人保护在中央的许昌意思考了起来，看来他们被困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不少事情。

　　茅草屋内，吴浩正给刚刚苏醒过来的杨园喂水喝。

　　他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杨园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杨园指了指自己。

　　“我不叫喂，我叫杨园。”

　　这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张洞带着几人走了出来。

　　“杨园，过来。”

　　张洞对着杨园招了招手，她立刻乖巧的跑了过去，站在一旁。

　　看着此时杨园的模样，张洞明白以前的那个她已经死去了，现在在这副躯壳里的，只不过是一段机械执行命令的机器而已。

　　孟小董抓着张洞的衣角，眼睛盯着杨园，满脸不爽。

　　天色已经渐渐亮起，夜晚快过去了。四周的景象在天光的照耀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墓地在此时突兀的出现了许多人影，那些都是之前赶来的驭鬼者，被李乐平袭击后，就陷入了记忆碎片中，此刻因为李乐平被关押，他们都脱困了出来。

　　罗千和李庆之在和李藏锋交流着什么，三人一副很熟的样子。

　　许昌意带着剩下的人来到周深面前，交换着一些隐秘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