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它的意志】

　　嚓！

　　紫黑色的植株被插进了布满冰碴子的死灵胸口。普兰革落回地面，和另外三个兴奋上头的幽魂骑士期待地瞪着机体，指望着有什么事情发生。

　　寂静。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用吗？”普兰革失望地扭头，和辛兹烙对视了一眼。

　　“毕竟这只是魔药原材料，不是配制好的魔药成品。”辛兹烙摊手耸肩，“没准换成魔药成品就能起效果了——”

　　“另，另外……机体还在过载冻结状态。加热管道炸开了，石灰发热剂也已经耗尽。”锁柯法补充，“等到机体解冻之后，我们可以再换用魔药成品，重新测试。”

　　“记得在肩部动力组上焊接转轮爆铳——我们看到这个大宝贝动起来太高兴了，连安装重武器这茬都忘了。”普兰革提醒。

　　“好了！这东西要多久才能再动起来？”德克贡粗声粗气地问，“我也要玩！你们已经玩了很久了，轮到我了！”

　　“我们也只玩了五分钟而已啦~”辛兹烙轻快地摸出冥铜板，在吱吱的刺耳划刻声中用爪尖刻着待办事项，“让我整理出来接下来的计划——除掉机体上面的冰块，重新连接发热剂管道，补充石灰和水。配制出治愈魔药成品，注射给死灵中枢，焊接并安装肩部的转轮连发铳……”

　　“……等一下！”晕头转向的莱桑德甩着脑袋，艰难地从第一次看到冥铜巨怪的恐慌与震惊中挣扎出来，“那株植物有问题，在验证清楚状态之前，不能胡乱使用！”

　　四尊冥铜人影同时扭头注视着他。他们没有面容和表情的金属阴影正对着坐倒在地的莱桑德，四条高大的影子居高临下地笼罩着他，像是四尊青铜雕塑。

　　莱桑德咽了口唾沫。尽管他已经和幽魂骑士们相处了很久，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和其中的一两个友善者交谈——更何况，长期相处也无法抹除对方的非人本质。

　　萨麦尔会刻意压低自己的身高，刻意遵循人类的平等礼仪，但其他幽魂骑士很少这么做——包括那位不知道是平易近人还是漠不关心的辛兹烙。

　　“什么意思？”普兰革半蹲下来，和反应慢半拍的锁柯法一左一右，伸手拽起了倒地的莱桑德。

　　“那棵植株上……有无法识别的突变，像是某个特殊符号——某种被强行扭曲的烙印，像是层叠的圆环。”这些人类的友善举动让莱桑德回过神来，“在查清楚情况之前，尽量避免使用那株紫蚀花作为研究材料——请尽快把它拔下来！”

　　普兰革愣了一瞬，把莱桑德塞到辛兹烙手里，连续两个扑跃，抠着机体表面的冰块爬上被封冻的机甲正面。

　　冥铜手甲一把抓住了那株紫蚀花，用力一拽——

　　普兰革愣住了，其他幽魂骑士也愣住了。

　　紫黑色的植株纹丝不动，像是虚空石铸就的花型雕塑般，牢牢固定在机体中枢死灵的胸口。

　　“连拔一棵杂草的力气都没了吗？”德克贡幸灾乐祸地嘲笑着，“让我来！”

　　他活动着肩甲，朝着冰封的机体方向大步冲去，在冥铜爪刃碰到机体底座的瞬间——

　　轰隆！

　　冰块和碎冰碴如同爆炸的弹片般，朝着四面八方爆炸开来！夹杂着普兰革被震散的身躯零件和惊愕的怪叫！

　　铛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的刺耳碰撞声中，寒冷的爆炸气浪以冻结的机甲为中心扩散开来，夹杂着数千块坚硬的冰片在锈铜林地中飞散，像是数千把凌厉的飞刀。

　　莱桑德惊叫着，下意识抬起手臂，但预想之中的冰刃穿心并没有发生。他从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辛兹烙正挡在他面前。

　　“唉……总是做不好一件事呢。”略带厌烦的声音从面前的冥铜躯体里响起，“或许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想对这些麻烦事情负责吧。毫无责任感的人，大概什么都做不好。”

　　锁柯法的甲胄过于轻巧，在冰片的爆炸中和普兰革一样被炸飞了出去。

　　德克贡的身躯则被某种未知的巨力震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锈铜树。他咆哮着，带着背甲上的凹坑暴怒地站起身来，死盯着不远处逐渐扩散开来的浓重白雾。

　　“救……我……”熟悉的腐尸魔诱捕声在寒雾中回荡，但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啊……救我……把铜还给我……”沉重的动力节肢摆动声划破了雾气，硕大的锯轮、厚重的底座与动力节肢依次碾开雾团，慢慢从雾气中现身。

　　“……血，骨，肉……还给我……”腐尸魔的声音从机甲中枢位置响起，“救我，铜……囚笼……毁掉……”

　　被焊在机甲中枢的腐尸魔慢慢抬起脑袋，在它的额头正中间，皮肉和骨头由内而外被一点点撕裂开来，露出一只巨大的绚烂眼睛。

　　眼球中层叠的同心圆瞳孔收缩着，狂乱地旋转着，依次注视着四骑士和莱桑德。

　　“救我……”它对四骑士说，“我，烙印，铜……铜，服从，我。救助，我。”

　　辛兹烙微微歪了歪头盔。

　　照理说死灵机甲理应已经冥铜过载，又失去了加热剂管路，在温度回升之前都没办法正常运作。但现在，死灵机甲还在低温过载状态就重新站立了起来。

　　在覆盖白霜的冥铜表面，隐约闪烁着青色光点，像是一片幽暗的青绿色星辰。

　　【扫描仪已启用。】

　　【检测到特化星质。】

　　【种类：冥铜星质。用于在短时间内强化冥铜造物。】

　　嗵！嗵嗵嗵……

　　死灵机甲轰鸣，迈开满是青色星光的节肢，朝着普兰革被挂在树上的方向冲了过去！

　　它抬起硕大的锯轮，试图够到被挂在树杈之间的普兰革头盔——但普兰革被挂着的地方太高，以至于抬起锯轮也够不到。

　　滋滋……滋！锯轮轰鸣起来，它要把普兰革所在的巨树直接拦腰锯断，以获得普兰革的头盔！

　　德克贡咆哮起来，如同一颗冥铜陨石般重重撞击在机甲侧面。足以撞断冥铜树、撞烂活人骨头的力道正中机甲底座，但死灵机甲只是微微一晃，节肢咔哒摆动了两下，随即稳住了重心。

　　嗵！

　　右臂锯轮随意地往侧面一摆，将德克贡再次砸飞了出去。左臂锯轮轰鸣着，继续一点点压进锈铜巨树的树干中！

　　“儿子！你不认识爹们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啊！”树杈随之摇晃着，树杈之间的普兰革头盔被锯轮刃的力道震得上下颠簸，大声尖叫起来，“爹们含辛茹苦把你从垃圾堆里搓出来，我们曾经共同度过了五分钟的欢乐时光！往日种种……”

　　“我，烙印，你。”机甲的中枢死灵说，巨大的同心圆眼睛眨了眨，忽然扬起头，眼窝中射出两道炽热的激光，击中了只剩下一点点连接的树干裂口。

　　轰隆！

　　锈铜巨树在冷热两股力量的交织下瞬间断裂，伴随着刺耳的尖叫，普兰革的头盔被甩飞了出去。

　　机甲的节肢咔哒轰响着，朝着普兰革头盔飞出的方向追了过去，在密集的锈铜林地中碾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我要砸烂你！”德克贡咆哮起来，狂奔着紧追在机甲后面，“把你熔成冥铜尿壶！给活人们制作冰镇小便！”

　　“做点什么！”锁柯法尖叫起来，“辛兹烙！”

　　辛兹烙扭头，看着正在满地寻找零件、把自己拼凑起来的半截锁柯法。

　　“啊。”他轻轻笑了笑，“是啊，我猜我应该做点什么。但是我一点也不想为这种麻烦的事情负责。”

　　他耸了耸肩甲，平淡地摊开手，“理论上来说，现在骸心的明面负责人是德克贡。出了什么事情，也由他负责。萨麦尔只是给了我一个可选的监督任务，我可以按照个人兴趣来选择是否去做——他知道我讨厌责任，所以不需要我承担过多责任。至于他回来后会怎么做，我无所谓。”

　　“那就……帮忙把我的腿拿来。”锁柯法恼怒地说，“至少我会对我参与搞砸的事情负责。”

　　“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呢——为了逃避不想看到、不想接受的事情，就把自己埋藏在那些阴暗的、没人能找到的缝隙里，摆弄那些蠢东西来安慰自己。”辛兹烙耸肩，俯身捡起锁柯法被炸飞的腿甲，随手扔给地上爬行的锁柯法上半身。

　　“那不是动漫主角会做的事情。”锁柯法回答，“我不是动漫主角，但我一直幻想自己是。”

　　“那你应该继续幻想。”辛兹烙轻笑。

　　“我幻想了一辈子，死了本来也应该继续幻想——直到、直到其他死人，把我从我的幻想乡坟墓里抓出来，鼓励和帮助我，把我的幻想一点点变成现实。”锁柯法恼怒地回答，“包括今天的机甲——它本应该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不打算让自己生前和死后一模一样。”他把自己的腿接了回去，跌跌撞撞地朝着机甲的方向追了上去。

　　辛兹烙目送着锁柯法离开，没有动弹。

　　铛铛。他低下头，看着脚边正在敲他腿甲的倒地莱桑德。

　　“不追上去吗？”莱桑德问，“我猜你会追上去的，不然刚才我已经被冰片扎烂了。”

　　辛兹烙沉默了几秒，最终发出一声滋滋的冥铜震颤声。

　　……

　　“熔毁！”德克贡咆哮着，两只巨大的爪子死死抓住了死灵机甲的冥铜节肢。

　　【冥铜打印机已启用。】

　　嗡嗡的震荡声响起，但闪烁星质的冥铜微微一闪——

　　呯！一道青色的爆炸从德克贡掌心迸溅出来，将他重重掀飞出去，而死灵机甲的冥铜部件毫发未损。

　　星质阻断了幽魂骑士对冥铜熔毁的控制力。

　　“救我……阻碍。”中枢死灵说，“目标转移……烙印，你，优先。”

　　它抬起巨大的冥铜锯轮，两米多宽的硕大锯轮一左一右，用轮刃的平面将被震出失衡的倒地德克贡夹了起来——它的动作稳定，且相当小心，似乎是在担心破坏了自己未来的奴仆。

　　德克贡像是被筷子夹住的甲虫一样，在冥铜的回音中一边咆哮一边挣扎，但死灵机甲加上冥铜星质的强化，如此巨力即使是他也没办法迅速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锯轮关节把自己举起来，一点点凑近那团怪异的中枢死灵。

　　中枢死灵低下头，将额头上硕大的绚烂同心圆眼睛对准了德克贡的头盔。

　　“烙印，你。”它低声说，“救，我。”

　　“儿子，不要发神经了！往日种种，你都不记得了吗？”普兰革的头盔在远处的泥坑里尖叫。

　　呯呯呯！一连串的死灵爆铳声中，一颗爆弹不偏不倚击中了中枢死灵的左脖颈！

　　轰鸣的爆炸声中，硅质肉皮和内部的死体肉被爆弹的巨大威力掀开一个大口子，影响了内部的巫金回路。死灵机甲的左臂锯轮哆嗦了一下，德克贡趁机推开了锯轮，落地的瞬间，他一爪刃撕烂了那颗硕大的同心圆眼球！

　　锁柯法扛着和他体型差不多大小的转轮连发爆铳，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向后躺倒，左肩甲连同左臂一起被撞飞了出去。

　　这种重型死灵爆铳不是给他的体型设计的，只有安士巴与德克贡那个级别的力量和自重才能压住后坐力，正常瞄准与连发。

　　“成功！好样的，小虫！”德克贡大吼起来，转身对锁柯法竖起大拇指，“我要把这东西熔了做成尿壶！”

　　“后面！”锁柯法大喊。

　　下一秒，两侧锯轮再次一夹，将德克贡再度夹了起来。

　　硅质肉和死体肉似乎被半液化了，冒着气泡互相黏合，勉强拼凑出了同心圆的纹路。

　　“烙印……”锯轮双臂哆嗦着，它对死灵机甲的控制力似乎有所减弱，以至于和德克贡的力量僵持了一瞬，才将被控制的德克贡凑到自己面前。

　　锁柯法爬行着，搜寻着自己被崩飞的手臂，试图重新发射转轮爆铳，但在他艰难地摸索之前，另一只手甲抓住了爆铳的支架。

　　“是啊，如果死了还和活着一样，重复着不负责任的逃避生活……岂不是太无聊了。”辛兹烙说。

　　他扛起了连发爆铳，抬起战靴，用靴底的尖刺重重插进了地面。

　　呯！呯呯呯呯！连续五发死灵爆弹准确地击中了机甲的中枢腐尸魔，在一连串的爆炸声中，埋藏在内部的巫金回路被轰成一片飘飞的金屑！

　　后坐力震得他手甲与肩甲凹陷下去，在地面上留下了两道尖刺痕迹，但他瞄准的手臂仍然稳定。

　　死灵机甲的锯轮颤抖起来，德克贡被甩了出去。“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节肢轰鸣着，朝着辛兹烙的方向冲了过来！

　　“你！烙印！”中枢死灵咆哮着，从成吨的冥铜中扯出了自己被强行连接的手臂，虚空石骨骼的手臂以怪异的方式伸长，一把掐住了辛兹烙的胸甲，将其整个骑士悬空提在自己面前。

　　“你好。”辛兹烙说，抬手将爆铳里拆出来的十几枚死灵爆弹按在了中枢死灵身躯中，同时抬起手甲，一拳砸在一枚爆弹的底火上。

　　呯！呯呯呯呯……一连串的爆炸将中枢死灵和辛兹烙同时炸成了十几块组件，在哗啦作响的吸合中，虚空石骨架滚动着，靠着残留的冥铜关节试图重新吸附起来。

　　一朵紫黑色的同心圆叶片紧紧黏附在骨架核心上，闪烁着绚烂的荧光——

　　“救……我……”同心圆闪耀着，“服从，铜，还我……”

　　咚！德克贡一脚踩在了虚空石骨架上，抬起爪刃，爪尖细致地一划，将那片扭曲的同心圆叶子一分为二，撕裂成了两半。

　　一瞬间，所有幽魂骑士都下意识惊叫起来。一声虚幻的刺耳啸叫在他们的头盔中回荡——但是转瞬即逝。

　　荧光熄灭了，啸叫随之停止，地上只剩下被撕烂的两半叶子，除了断裂的叶脉纹路之外，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死寂。一片虚无的死寂。

　　“完事了？”普兰革的头盔在泥坑里试探着问。

　　“看样子……应该是。”锁柯法低声回答。

　　“我希望我还能撒尿，这样就能尿在这片混蛋叶子上！”德克贡咆哮，“我要去找小帅！让小帅尿在这里。”

　　“哈。”辛兹烙被炸飞的头盔在远处发出一声轻笑，“嘿，伙计们，你们猜猜我看到了谁？”

　　“为什么你的头盔在这里？”一个身影在辛兹烙的头盔前俯身，“你身体的其他部分呢？林子里轰隆轰隆的是什么逼动静？”

　　“别磨蹭，我们赶时间，马上要回橡木骑士领帮老大。”拉哈铎瘦长的手甲抓住辛兹烙的头盔，将其举在自己面前，“锁柯法去哪里了？怎么骑士墓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