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师者】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809 字
嗡——
秘银符文扫描的瞬间,面前的瘦弱男孩瑟缩了一下。
目标为男性,15岁,有欧洛家族的血系透析特征。身材瘦小,衣服体面而考究,但皱巴巴的,满是灰土。脸颊和手指有炭笔的痕迹,膝盖和小腿上残留着摔倒擦破的淤青和轻微划痕。
他蜷缩在墙角,抓着炭笔钻进了他的小桌子下面,用椅子挡在自己身前。
“没有必要恐惧,孩子。”秘社大师卡尔文慢悠悠地靠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值得恐惧的事物——除了存在本身。”
说实话,他体内塞满了秘银符文组件,就算被发现也能轻易脱身,对于身份暴露倒是有恃无恐。
只不过,橡木之欧洛和幽魂骑士的关系暂且未知。如果不慎惊动了欧洛,也许会连带着惊扰幽魂骑士,让他们产生戒备和严重敌意。
自家那两个呆瓜学生已经让幽魂骑士和欧洛变得警惕了,今早街道上就有疑似搜寻的私兵队——想要顺利进入骸心,为秘社建立营地,还是收敛一点为妙。
“假装自己是个平庸的乖孩子吧——绵羊群里容不下野山羊。”他随口说着,准备转身离开。
视线在男孩脸上移开,从桌面上的涂涂画画潦草字迹上掠过,忽然顿了顿。
法洛斯泪蒸的魔药矩阵公式,数字在矩阵中排列成了标志性的泪滴型复合框架——正是用于除去多余铜元素沉淀物的正确做法。
卡尔文慢慢眯起眼睛,瞥向桌子下面躲藏的男孩。
“这是谁教你的,孩子?”他第一反应是这里有其他更高级的、头脑中储备更多知识的魔药师。
这是一类艰深复杂的技巧,由古代数学家与魔药大师法洛斯开创。泪蒸矩阵记录于《平衡之卷》残本中,通过巧妙的数学原理,快速推算出魔药平衡的法则——大部分厄德里克低级魔药师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这些技法。
卡尔文理所当然地认为,有一位魔药学大师曾经在这里停留,传授过这个小孩知识的奥秘。
桌子下面的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往墙根又缩了缩。
“啊……也对。这种情况下,你也不太可能回答我的问题。”卡尔文回过神来,“没有检测到你声带或者咽喉有缺陷,但似乎有严重的神经型社交焦虑——我猜你不是哑巴,只是不太习惯社交性质的谈话。”
他拿起桌子上的演算纸,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让自己和桌子下的男孩高度平齐。
“这个姿势不方便说话——不过无所谓,你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和位置。”卡尔文把演算纸摊开在地板上,用炭笔圈住了纸上的某处公式,“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有更好的解法,让平衡公式更简洁——你愿意听听吗?”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缩在桌子阴影里。
卡尔文微笑起来。他捕捉到了男孩视线在纸面上的一瞬间停留与犹豫。
“这是一组矩阵,它可以被转动——连带着平衡公式的映射一起转动。让我们将它倾斜,旋转九十度,就像你手里的笔杆一样……”他把炭笔放在纸上,一点点旋转着,“看这样倾斜转动后的数字特征,是不是很眼熟?二次方,一次方,常数——这是基础分解公式,对不对?”
他下意识解除了声纹模拟,习惯性地换上了自己安静柔和的教学式声音——某种职业病,某种当他还是普通人类时的记忆,根植于他的手臂、喉咙和灵魂。
哪怕他的人类血肉早已被斑驳的秘银填满,这些习惯仍然残留在他的行为中。
“这样把这三组数字合为一组,它的平衡式就会被化简为一个平方——矩阵中又少了三个未知元,来,比对一下你强行计算的结果和转化计算的结果,看看对不对……”他把一张演算纸转了个方向,顺着岩石地面推了过去。
“……相等。”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在桌子下面响起。
“完全相等呢,对吧?”卡尔文鼓励着,“那么,哪一种过程更简单,更高效呢?”
“……转动……化简法……”微弱的声音回答,“而且……更有趣。”
“是啊,数学就是这样巧妙而有趣嘛。”卡尔文轻声说,把自己的音量大小压到和对方接近,以避免造成情绪压力,“喜欢这样的解法吗?想不想来两道简单的习题,把珍贵的知识及时刻进脑袋里?”
“……嗯。”桌子下微弱的声音说。
卡尔文抽出了第二张演算纸,画了两个简洁的三乘三矩阵,推到桌子的阴影前。
一只握着炭笔的瘦削手掌颤颤巍巍地从阴影里伸出来,一点点抓住了演算纸。
卡尔文没有拉远或者拉近距离,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的地板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手掌颤抖的动作逐渐稳定下来,几秒钟后,他握紧了炭笔,笨拙地开始旋转纸页上的矩阵,一点点写着转化后的公式,被破解的数字逐一显现。
在出神的计算过程中,他的上半身从椅子和桌子腿的缝隙之间探了出来,露出了男孩的脸庞和手臂。
“真棒……学东西很快。”卡尔文轻声说,“你叫戈德里克,对吗?欧洛家的戈德里克?”
男孩点了点头,不敢和卡尔文对视。
“没关系,孩子。我并不要求你看着我——实际上,作为没有被邀请的客人,你不盯着我看,可能对我的情况更有利。”卡尔文笑了笑,“这个用来去除铜的矩阵计算,是哪位尊敬的老师教给你的?”
“……罗德尼。”欧洛家的男孩小声回答。
“姓氏是赫利克吗?”卡尔文问。
男孩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是……啊,之前自家俩学生带回来一个平庸魔药师的脑袋,头颅记忆中出现过“罗德尼·赫利克”这个名字。卡尔文回忆着。大概是赫利克家族的老牌主事人。
骑士领曾经有过厉害的魔药大师……但根据情报,赫利克家族长辈和欧洛家族长辈几乎是同时失踪死亡的。假死脱身吗?还是某种意外事故?
古代学者法洛斯的完整著作并没有被全部保留,曾经的伟大图书馆在骸心之战中被列王军队趁乱焚烧劫掠,其中大部分孤本的魔药学典籍都由厄德里克帝国军搜刮走。厄德里克也是因此迎来了魔药的逐年发展。
当时的皇帝是赫因斯二世,为人坦率豪迈,很可能将其中的一部分赏赐给了战功赫赫的四骑士——这位赫利克魔药大师手里,也许掌握着“魔药学的失落明珠”法洛斯密藏?
“这位罗德尼老师,只教了这一种计算法吗?”卡尔文轻声问,巧妙掩饰着声音里的贪婪。
知识……是财富,是权力,是力量……是众神的创世权杖。
“……罗德尼老师……只教了法洛斯矩阵一型……”戈德里克低声说,“他说……是在外国留学时偶然学到的……高级魔药学……艰深技巧。老师也只会一种。”
没有吗?赫因斯二世简直是有被害妄想症的抠门鬼!遗失的法洛斯密藏大概全都被锁在帝国魔药司密室里。卡尔文有点失望,随后一怔。
“你用的矩阵,是法洛斯泪蒸二型。”他反应过来,“不是一型。”
“我……把罗德尼老师教的东西……做了一点修改……”戈德里克小声说,不敢抬头,像是生怕做错事情挨打似的,“只是……想让它能契合哥哥的魔药平衡态条件……”
“我完全没有要批评的意思,这样的创新非常好——可以说,让人惊喜。”卡尔文慢慢眯起眼睛,“我很喜欢创新的孩子,循规蹈矩是庸人的作风,卓尔不凡者理应开拓思维,乘着呼啸风暴起航。这样很棒,孩子。”
这个小孩从基础公式推演出了二型泪蒸变体?
“这样很棒……”他喃喃低语着,“好孩子。”
推演法洛斯公式,对于自己这个级别的学者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对于一个出生于平庸家庭,受到平庸教育的十五岁自闭男孩来说,堪称天赋异禀——是撒谎吗?还是说……
他心里一动。
“是你哥哥给你的魔药吗?”卡尔文轻声问,指了指桌子上的失败品样本。
戈德里克点了点头。
“哥哥……他需要魔药……稳定平衡。”他慢慢挪了挪被桌子腿硌得发麻的关节,小心翼翼地爬出桌子下面,盘腿坐在地板上,和卡尔文相对而坐,“哥哥……他很好……我想帮哥哥。”
“你能顺着这个矩阵继续推演吗?”卡尔文把半成品的演算纸放在戈德里克面前,“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戈德里克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闷头演算。
握着炭笔的脏兮兮手掌沙沙作响,和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回荡。
中年男人和男孩席地而坐,满身灰尘,低头注视着演算纸,像两尊神明注视着创世之初的斑驳大地,提笔描绘着神权之幻梦。
公式顺序和计算过程非常流畅,准确而迅速——他不是伪装的,是真的具有这个能力。卡尔文想。
卓尔不凡……和自家那俩呆瓜学生相比,面前的男孩天赋略逊于埃格尔,但是比莉莉安娜更高效。
他们三个的年纪也差不多,也许会相处得很好……
一点点凡人的小缺陷又怎么样?也完全可以用秘银符文组件治好……埃格尔以前还会尝试自杀呢,莉莉安娜以前还有狂躁发作呢。像自己一样,装几个秘银小组件,去除无效无用的情感与情绪,就能轻松扭转天才的疯狂缺陷,把他们变成幸福快乐的健康孩子。
要是能把这个孩子也带回秘社,植入秘银符文……
他回过神来,顺手在演算纸上写了四个数字。
戈德里克一愣,抬起头来,第一次和卡尔文对视了一瞬——他所爱的事物与新的知识给了他一些勇气和自信,但没有持续很久。对视之后,他立刻又紧张地低下头。
“平衡态的参数答案。”卡尔文随口说,“算完之后对照一下——以真理为灯,可以帮助你在迷雾中航行,不至于迷失方向。”
三分钟的沙沙声后,剩余的四个未知元依次被拆出,在公式的来回变换中,逐渐化为四个清晰的数字。戈德里克忐忑不安地把数字列出来,和卡尔文刚才写下的数字比对。
“算错了一个——啊,瞧这里,是最后换元时的问题,因数挪地方的时候抄错了。马虎大意,一点人类的小毛病。”卡尔文随口说,看着戈德里克慌乱的样子,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那孩子的头顶。
“但重点在于,算对了三个。”他出神地看着草稿纸上的数字,“你在从无到有建造一座摘星高塔,成功竖起三根立柱、倒塌一根,要比那些不敢建塔和不会立柱的人更聪明、更强大,也更勇敢。”
“好孩子,别一直这么紧绷绷的。做如此艰难之事,偶然的失误不应该被他人责备——更不应该被自我责备。”他揉了揉戈德里克的头发,“你很聪明,卓越不凡,不应当理睬庸人们的闲言碎语。”
“你哥哥让你完善的魔药当中含有死灵提取物,所以才会出现过量的铜。死灵组分怕光和热,怕酸和电,这些环境因素会轻易破坏产物的稳定结构——哪怕是在去除了铜之后的魔药平衡态下。”卡尔文慢慢站起身,伸手把戈德里克从地上拉起来,俯身拍掉对方身上的灰土,“这些事物的相关知识是你从来没有见过,也一无所知的。”
“你有智慧,有天赋,但知识和经验太少了,不足以支撑你发挥智慧和天赋。这片狭小无知的落后土地,限制了你的头脑与思绪。”他压低声音,“你想要跟我学习更多吗?知识和经验——我可以带你去见识更广袤与更细腻的世界之美,攀登至超越平庸的更高峰。”
戈德里克迟疑了半秒,点了点头。
“你家里现在应该是你哥哥主事——我之后会在受到邀请的前提下再次登门拜访,找你哥哥征求意见。”卡尔文咧嘴,“在此之前,先别把我们之间的事情说出去。”
“……你要走了吗?”戈德里克忽然问。
“我先去见见你哥哥身边的一位大人物,和那位先生聊一聊。把正事办完,之后我们会再见面的。”卡尔文漫不经心地摆手,瞥见面前的男孩在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什么。
哗啦,哗啦。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东西,眼神飘忽着,犹犹豫豫地放在桌子上。
卡尔文一愣。
一块扁圆形的光滑石头,一块三角形的扁平石头,两块小磁铁,一颗形状凹凸不平的玻璃球。
“是要给我的吗?”卡尔文忍不住笑了,“家教真不错。印象里你是被你哥哥带大的……拉卡斯·欧洛是个不错的家长。”
他抬起手掌,一颗不规则的玻璃球飞进自己掌心。
“这就足够了,算是临时辅导的学费。回头见……”
卡尔文话音未落,忽然皱起眉头。
嗡!秘银震荡之间,他的身影凭空消失在空气里。
门外响起隐约的吵嚷声与脚步声,像是有一群人在靠近。
咚咚!门被敲响了,随后被轰然推开。拉卡斯一头撞进了房间里。
“喔!喔噢!冷静点,伙计!”瑟兰瑞在他身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甲,单手把他拽回直立状态,防止拉卡斯摔倒在地。
“他们……侍卫们汇报说我舅舅折返回来,进了古堡,但却没有来找我——整座城堡里也没人看见他!表弟说舅舅早就回家了,根本没有折返!”拉卡斯喘着气,“昨晚才出了大街上抛尸的斩首事件,萨麦尔说他们会伪装和隐形,要是我弟弟出了什么事情……”
“当时他们的态度还算中立,应该不至于做出严重敌对的事情。”萨麦尔伸手按住拉卡斯的肩膀,“把关键人物都保护好,开始搜索整座城堡。”
他扭头望向拉卡斯最小也最特殊的那个弟弟,戈德里克·德·欧洛。
面对超出承受人数的陌生人,那个十五岁模样的男孩开始紧张地喘气,发出了呼哧呼哧地喘气声,然后转身钻回了桌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