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肃杀之夜】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5,503 字
嗵……隐约的声音从远处丘陵的背面响起,像是隆隆的雷鸣。
云层算不上浓重,只是勉强掩映着深蓝天穹中的双月。不过在邻近骸心的橡木骑士领,气候一直难以预测,雨水和云层并不紧密相关。
大概又要下一阵小雨了。春来新雨,好兆头。莱诺·德·布拉特想。他想起父亲冒着雨丝在农田里奔波,安排蔬果与猪肉收购的身影,下意识学着父亲的样子,竖起了羊毛大衣的衣领御寒。
嗵……
打手模样的十几个壮汉簇拥在自己身旁,静静站在农舍的院落中。
瘦弱的老农民在面前的树干上挣扎着,四肢被捆猪的脏污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被破布堵住的漏风嘴里发出艰难的呜咽声。
啪!
莱诺·德·布拉特抬手给了老农一耳光。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里只有布拉特。”他从一旁的部下手中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你只准把猪和蔬果卖给我们!如果再逮到你跟那些走私贩子私底下做交易——说话!老骗子!”
老农没有回应。
莱诺·布拉特抬手捏住老农鼻青脸肿的脸,看着老农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哼了一声。
“看来是没有下次了。”他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掌,任凭老农的脑袋慢慢耷拉下去,“至少这会让你老婆和儿子长点记性,是不是?”
他对着一旁屋子门口惊恐而愤怒的人脸啐了一口唾沫,伸手摸索着怀里的烟袋和打火匣。
嗵!嗵!……雷鸣般的轰响越来越清晰,但听起来有点怪异,规整,夹杂着金属般的质感,并且……
持续不断,越来越近。
嗵!嗵!嗵!嗵!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金属的磕碰杂音中回荡,刺破了寂静的夜色。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声音不像是雷声,反而像是……靴子践踏着泥泞与石板道路,留下刚硬的脚步声。
那是什么?莱诺·布拉特点烟的动作顿了顿,困惑地抬起头,又恶狠狠瞥向农舍门口哭泣的老太婆和满脸恨意的年轻人。
“你们提前找了人?帮派打手?”他叼着烟袋,把打火匣塞回衣袋里,“短剑帮?帽子兄弟?还是别的什么——指望一群走私贩子的人脉能帮到你们?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那就来看看吧,看看谁有那么大的脸面,敢在城郊农田区动布拉特家族的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莱诺·布拉特叼着烟袋,拢着衣摆,大摇大摆地推开一旁的部下打手,面朝脚步声传来的声音。
“猪甲帮已经拔除!搞清楚这里是谁的地盘!”他对面前的丘陵高喊,“不怕死的就来吧!等着被砍成碎肉!”
嗵!嗵!嗵!嗵!
山丘顶端的月色与云层之间,逐渐露出了高举的油脂火把——被捆缚在强铸钢骑枪的顶端。
嗵!嗵!嗵!嗵!
一列身披钢铠、脚踏铁靴的全甲骑士在夜色中大步行进!钢盔、火把与高举的防风提灯从山丘顶端现身,翻过了郊外田地的山丘道路,如同长枪破阵般撕裂夜幕!
熟悉的钢甲与重骑枪,一如百年前的审判。
“欧……”有那么一瞬间,莱诺·布拉特下意识要喊出那个名字,在恐惧中后退,但理智又把声音掐断在喉咙里——这根本不可能!
欧洛家族已经垮台了!一个只剩下内斗小崽子的破落势力,私兵全部集中在上城区跟赫利克家族纠缠不休,勉强维持秩序,怎么可能有大队全甲私兵出现在城郊?
为首的有三个身影——巨盔上雕琢橡树的高大钢铁骑士,裹着厚重皮革斗篷、带着乌鸦般疫病面具的青铜骑士,以及一个嬉皮笑脸、发际线有点高的猥琐瘦麻杆。
“等一下……”他叼着烟袋,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先交涉,先搞清楚情况,先和面前的那队钢铁唠唠家常,至少拖延几分钟,但下一瞬,他听到了风声,感到胸口像是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
视野忽然失重般向上仰起,如同被迫向夜空忏悔的罪徒。
烟袋掉了,向自己后脑勺的方向坠落。
莱诺感到困惑与晕眩。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与闪耀的黑斑之间,他挣扎着低下头,咳嗽着,望着自己剧痛的胸口。
一杆沉重的骑枪长柄从肋骨之间伸出,正面钻透了骨头和肺,把他的身躯斜斜钉在地面上。血液和肺部粘液顺着枪头慢慢流淌,渗入泥泞的土地。
十几米的距离之外,钢铁骑士大步上前,沾血的手甲稳定地握住了莱诺·布拉特胸口的长柄。
“结束了,布拉特。”雕琢橡树的巨盔下响起欧洛长子的声音,“……把仁慈与无奈当成软弱的时代结束了。”
他的手甲随意地撕扯着,像是抹掉枪身的破布一样扯下被贯穿的残躯。
视野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地面上——莱诺感到茫然,渐渐睁不开眼睛的茫然,风吹过胸口的血洞,留下一阵寒意。
“农业……税……”他咳嗽着,气管里呕吐出一些不知名的器官碎片,想要威胁面前的欧洛长子。伤口带来的痛楚导致眼睛充血,给视野中的一切都覆盖了一层橘红色的污浊薄暮。
周围响起部下们的尖叫,夹杂着刀刃劈砍在铠甲上被弹开的脆响,以及包铁的重拳殴打在太阳穴上的锤声。
呯!亲信的躯体倒在自己面前的泥地上,侧脑留着一大块拳疤形状的凹陷,口鼻流血。
“如果走私贩子比你们做得更好,那么——啊,现在,应该称呼他们为私贸商,持有欧洛家族特别颁发的免税私贸许可,数量受限,定期考核业绩,审批与登记。”一只铁靴慢慢踩了上来,覆盖住了他的视野,“长远来看,这样能够修复元气大伤的骑士领农业,获得更多农业税收。”
“千年橡树需要修剪,病枝与虫害应该清除。”
“另外,你们拐骗我堂弟的事情还没算账——”
咔吧。他的脚下重重发力,感受着头骨破碎的反馈,在一旁的岩石上蹭了蹭靴底。
巨大的骑士长剑利落地劈砍着,斩断捆缚老农的麻绳。
猥琐的瘦麻杆埃列里·赫利克眼疾手快,抢上前抱住了老农瘫软的身躯,把一支带针头的治愈魔药石英管扎在老农的脖子上。
几乎失去呼吸的农夫老头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在埃列里胳膊中抽搐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克拉克先生。”埃列里·赫利克低声说,“我们来了——现在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做生意了,亲爱的老叔。祝您健康,回头我再来看望您,继续做买卖。”
他搀扶着重新恢复呼吸的虚弱老头,送到一旁哭泣的年轻人和老太婆手里。
“以橡木骑士之名……冬去春来,荣耀的枝芽复归于枝。”拉卡斯低声说,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我以欧洛家族的名义许诺。”
他招了招手,一个骑士留下来拖拽清理满地头颅破碎、口鼻流血的尸体,数十尊骑士的队列又再次进发。
嗵!嗵!嗵!嗵!
隆隆的脚步轰鸣着,枪头的火光与提灯再次刺穿夜色,如一杆燃烧的骑枪再度发起冲锋!
“很高兴看到你恢复了状态,拉卡斯。”在沉重的脚步声中,萨麦尔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因为我终于能够扔下负担,去做我一直憧憬的事情了——像童年幻想中一样的橡木骑士。”橡树巨盔下响起拉卡斯的声音,“我讨厌账本、桌椅和商议面谈,讨厌这些税务与贸易之类的东西,但又不得不承担这一切,还要违心做恶来维持骑士领对帝国的领土税……现在我的弟弟妹妹会帮我处理好一切。”
“而我只需要做我从小到大一直以来渴望的——去成为橡木骑士,担任治安管理和欧洛家族最新的形象代名者。”他深深出了一口气,在沉重的金属脚步声中,扭头望向身旁的身影。
萨麦尔已经失去了伪装的外壳,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披上了一件从欧洛城堡地宫里拿来的重型皮革甲,撕扯之后当做斗篷罩在冥铜本体外面,用乌鸦般的鸟嘴面具覆盖了冥铜头盔,只露出手甲的边缘和战靴的一角,过于魁梧的身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庞大的黑隼。
“无论如何,谢谢你,盟友——朋友,无论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我都希望能够把你当做亲兄弟看待。”两人的肩甲重重碰了碰,发出铜铁互撞的清脆声音。
“乐意之至——也谢谢埃列里吧,我们还需要埃列里才能化解矛盾。”萨麦尔耸肩,“要记住,埃列里是我们这里的大人物,是赫利克家族一直期待的骄傲——他参与了肃清布拉特家族的行动,也将成为私贸管理者。”
“是我应该感谢欧洛老爷与萨麦尔大人,给了我暂时满足虚荣的机会。”埃列里兴奋地跟了上来。
他是半夜睡到一半,尖叫着被萨麦尔急急忙忙拽出旅舍的——在惊醒的那一刻,埃列里承认自己是真害怕了。
也许应该对可怜的走私贩子埃列里宽容点,在半夜被死灵的手爪抓着脚脖子拖出房间的经历,换谁都会害怕——没准自己帮幽魂骑士把蜜糖卖掉,任务顺利完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要灭口来防止泄密也说不定。
但萨麦尔只是拽着他去见了橡木骑士领的领主——鬼知道幽魂骑士和欧洛老爷是怎么勾肩搭背像亲兄弟一样的。总之在埃列里回过神来之后,流金双子已经把一张刚刚签署好的私贸许可与任命书塞进了他流哈喇子的嘴里,喝令他赶紧滚去为橡木繁荣而走私。
“你会成为大人物,然后作为赫利克家族的一员参与纷争调停——我记得这是你的梦想,埃列里。你在金树皮魔药店门口提到过的。”萨麦尔笑了笑,“这就需要一些神秘而传奇的履历和功绩,获得欧洛家族的信任,来参与布拉特家族的肃清,安顿你所熟悉的农户,重建农业秩序——”
“并且向赫利克家族展示与证实欧洛的力量——赫利克们好像真的认为,在彻底撕破脸之后那群魔药师还让橡木骑士团难堪。”拉卡斯哼了一声,“仁慈和无奈总会被视为软弱。没有明面上撕破脸,纯粹是因为担心引起上城区的秩序崩坏和市民恐慌。”
“屠杀掉整个布拉特,足够震慑他们,让他们重新考虑局势了。”
“我们从南方正面强攻,蕾娜和克里斯托夫在北方两面包抄,短剑帮和橡木骑士团各分散了一半人手,在东西两侧堵路,分别由朵芙和肖恩带队——虽然我个人还是不太信任他们两个的指挥能力……”
“拉哈铎跟着肖恩,安士巴跟着朵芙。”萨麦尔提醒,“别担心,他们不止是和我力量接近的魔铠战士,也是卓越的指挥官与将领。”
“说实话,有你们这样的单体战斗力,只要能占据住狭窄地势,哪怕没有指挥能力也无所谓了。”拉卡斯低笑,“是时候灭虫了。”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布拉特家族大宅,发出了兴奋的笑声,端起了骑枪。
“冲锋!以加雷斯·欧洛之名,冲锋!”他咆哮着,和提剑的萨麦尔并肩冲向宅邸,数十尊全甲骑士齐声应和着,如同奔涌的钢铁激流,拖着长枪与大剑撞碎了宅邸的大门。
“哦哦哦我也要冲吗?”埃列里·赫利克被前后左右的钢铁铠甲裹挟着,握着魔药瓶和计量细剑尖叫着。
……
橡木骑士领,上城区中心,丘陵古堡。
双月高悬于天空,在城堡顶端高悬着,如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丘陵前蜿蜒的石板道路,以及道路上的一行不速之客。
“小主人……”皇家剑卫巴德斯拖着不情不愿的步伐,第四十七次重复着,“小主人,小祖宗,我真的求你了,不要干涉【长官】的事情……不要干涉国事……”
“别吵,巴德斯,这是我的家事——我和父亲总是从政治理念开始谈论未来。”年轻的皇子恼怒地跨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石板路,“我们的帝国不是由政治概念与铸国法典构成,而是由数千万真实的帝国人组成,他们是帝国的身躯,是厄德里克的血与肉与骨,怎能如此不爱护呢?”
“【铁铅】都已经调来了!他们只听长官的命令,不会听命于您——至少现在是这样。”巴德斯争论,“您这样没有意义,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我尽力挑刺了,叫军团长重新整顿营地设施和布局,这要花费一点时间。”皇子瑟兰瑞嘀咕,“趁着这点时间,至少让我搞清楚欧洛家族现在的情况,看看他们还能不能维持正常治理和疫病控制。”
“我对欧洛没有什么好感,他们把南方的树治理得一塌糊涂。但为了阻止骑士领的人们死于疫病和流离失所,我得先试试看。但如果他们已经彻底成了废物,我也只能放弃——等一下,巴德斯,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他在古堡前驻足,侍卫们跟着停下脚步。
“我们……”瑟兰瑞迟疑着,“这一路上……”
“没有见到欧洛家族的私兵?”皇家剑卫巴德斯问,“显而易见,欧洛家族已经彻底崩溃了!快跟我回阿达尔宫领鞭子吧,小祖宗!”
“不,不对劲——城堡大厅的灯火还亮着。”瑟兰瑞顿了顿,大步上前敲了敲沉重的橡木大门,指关节碰撞在模糊的门板浮雕上,“荣耀”与“忠诚”等褪色的字样隐约闪烁。
吱——呀——
“请问是……哪位?”大门打开了,门后是夹着一堆账本的年轻人,清瘦,文质彬彬,戴着粗制的厚实眼镜,像个账房先生。
他迟疑中略带戒备,账簿里夹着金属的寒光。
从他身后的门缝里可以看到,整个大厅中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账簿和文件,数十个人东奔西跑,搬运和整理着堆积如山的纸片。
“您好,先生,我们家老板暂时不在家,在上城区的双鱼银行查询一些资金问题。”另一个身穿体面的调酒师礼服、散发淡酒香气味的年轻人撞开眼镜男,带着弗洛伦商人式的谄媚,胳膊下夹着账本,热情地搓着手,“您先进来坐坐,也许他们过一会儿就能回来——抱歉我们疏于招待,明天要用的账目文件和贸易材料过多,大家都忙的不可开交,我请各位喝杯好酒赔罪。”
“别插嘴,弗洛伦人!”清瘦的眼镜男皱眉,“你什么时候成了欧洛城堡的管家?”
“我跟两位老板勤勤恳恳打工三年多了,你也配说我!”弗洛伦调酒师怒骂,“刃老大的帮派小喽喽!你懂税务法吗?你懂贸易吗?”
“是刃老大的心腹!”清瘦眼镜男怒骂,“至少我比调酒师懂!”
“在我被两位老板赏识、来当调酒师和顾问之前,我是伊顿堡监狱的短期住客!”弗洛伦调酒师怒骂。
“在金融诈骗犯监狱待过两年是什么荣耀吗,弗洛伦人?”清瘦眼镜男讥讽。
“好了好了,两位,先停一下。”皇子瑟兰瑞抬起手臂,“我希望见一见欧洛家族的成员——任何一位都可以,最好是长子拉卡斯·德·欧洛。”
两人对视了一眼。
“呃……欧洛家族的大人们,暂时有点忙。也许您可以先进来坐坐?”弗洛伦调酒师小心翼翼地邀请着,“我可以先给您安排客房——”
“或者……也许明天再来?因为我们没办法保证他们今晚回来……”清瘦眼镜男迟疑着,“实际上,明早也不一定能保证,因为流金双子明早要颁布新贸易令。”
“嗯……好吧,我之后会再来的,不给各位添乱了。”瑟兰瑞慢慢点了点头,和身侧的侍卫巴德斯交换了一瞬视线,转身招手,示意可以走了。
“您可以留下住一晚,客人!”弗洛伦调酒师在身后大喊着,“无论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留下来暂住!”
但瑟兰瑞的背影只是摆了摆手,带着侍从们消失在夜色之间。
“欧洛的人不在这里,您可以放弃了吗?”侍从巴德斯低声问,“他们已经失去了向您证明自我的机会,也没办法再向长官证明了。”
“不。”瑟兰瑞轻声说,“实际上,我已经看到了他们的证明——欧洛喜欢多做事,少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