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父亲和橡树】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6,217 字
“他们——他们能制造出把活人死灵化的玩意儿!”拉哈铎惊恐地瞪着桌前泛着青绿色微光的一大缸魔化死灵原液,“让活人保持头脑清醒、意志不变的前提下,拥有死灵的士气锁定、永不疲倦的尸变身躯……还有灭杀系统的狂热攻击力!”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第二种狂化攻击性的药物显然已经被中止开发了。”萨麦尔慢慢摇了摇头,“而按照这位魔药师的说法,第一种实验品魔药的药效也只是暂时的,很容易就会被代谢掉,而且并不会对服用者的身躯对产生本质上的改变。”
“阻断痛觉,麻痹情绪,消除恐惧,强化理性和肢体控制力——准确来说,这应该是带有巨大副作用的临时战斗药物,用于在危急关头激发潜能,镇定头脑。”
“活人的心智确实需要这样的药物,避免受到外界环境压力和战局失控带来的非理性情绪影响,专注于眼前的战斗与工作。”安士巴沉闷地回答,“对于普通军士来说,需要极少数具有强大心理素质的战士才能做到这一点。但现在,只需要服用对应药物就能让任何人都做到这些。”
“另外,这种药剂不仅适用于战士,也适用于劳工。不知疲倦、工作直到骨骼磨碎的死灵,是已知最高效的廉价劳动力来源。这种药物可以让活人劳工也在短时间内获得死灵劳工的工作效率。”
“至少,如果我还是活人,我会需要的。”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让你变死灵真他妈的爽到你了——失去情绪、生活枯燥乏味、只有工作,对你来说完全是奖励。”拉哈铎恼怒地瞪了一眼安士巴。
“如果每个人都不做好自己的工作,像辛兹烙一样满地乱跑闲逛,世界就会变成一群猴子。”安士巴回答,“我讨厌猴子。所以,我工作。”
“我确实不喜欢辛兹烙,但我更讨厌安士巴——所以我要指控你侮辱辛兹烙。”拉哈铎恼怒地俯身,抬起手甲去戳角落里炉膛中另一块灵能记忆晶体碎片。
嗡——在晶体被触发的震荡声中,另一片幽青光点再度被激发,构成了虚幻的影像。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汇报领主大人。”瘦高个魔药师的声音说,“麻烦您让领主大人……让您的兄长亲自过来一趟,里奥德·德·欧洛先生。”
“兄长暂时没空,骑士领的事情很多,现在地宫这里由我轮班管理。”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幽青的悬浮光点拼凑出一个模糊的魁梧幻影——穿着包裹全身的皮革防护服,但仍然能够从那夸张的肩宽中分辨出身份,“有事情直接汇报给我——有屁快放!别想着逃跑!”
“……”魔药师罗德尼·赫利克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是关于魔药研发中的风险,欧洛阁下,如果一昧追求快速,可能会……”
“关我屁事!继续干活儿!这是爱德蒙兄长吩咐过的命令,不准违抗!”粗野而蛮横的声音打断了魔药师的解释。
“请您先……至少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魔药师争辩着,“死灵躯体内富集着大量腐烂物质,被催化之后产生了一些未知的副产物气体,很可能是有毒性的。我希望在工作期间,可以让我们家族的各位魔药师们定时离开这里,轮换——”
“少废话!艾迪是领主!他做事必然有他的道理,轮不到你来扯淡!”排行老三的里奥德·欧洛骂骂咧咧地回答,“地宫里有吃有喝有床铺,你们就住在这里,只管工作!不准消极怠工!快点把那个什么能挽救骑士领未来的魔药搞出来!”
“但是……”负责项目的魔药师还想说什么,但魁梧的身影抬起手臂,粗暴地推搡了他一把,把他推了个踉跄。
“我没工夫听你扯淡,赫利克。”魁梧蛮横的声音说,“仆人就该有个仆人的样子。给你吩咐了任务,没完成任务之前别来啰嗦。”
嗡——虚幻的影像消失了,但粗暴蛮横的余音仍然在空洞的房间里回荡。
“太合理了。出事完全是因为你三叔的智力超凡脱俗,以至于无法理解魔药师们平庸无能的人类语言。”拉哈铎瞥向一旁的朵芙。
“三叔他……就是这样的。”朵芙疲惫地摊手,“一直都是这样,仆人们都躲着他。”
“他们把魔药师直接囚禁在昏暗的地宫里?”萨麦尔慢慢动了动头盔,“强迫他们住在里面,不眠不休地工作?”
“听起来蛮高效的,没准儿我们也应该入乡随俗,在骸心的活人成员中也推广昼夜不分的死灵工作制——”拉哈铎说到一半,意识到萨麦尔头盔缝隙里的阴影正对着自己,“……开个玩笑,老大。只是玩笑。”
“仍然没有死因的详细记录。”安士巴沉闷地说,“另外,前任领主四兄妹应该是轮班值守的,不可能只有一个人长期监视。”
他抬起厚重的手甲,拨开一旁桌子上堆积的瓶瓶罐罐,指尖点在第三块灵能记忆晶体上。
嗡——
“巴伦克·德·欧洛大人。”魔药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气里回响,带着迟疑与试探。
“哎——快请说,罗德尼,我的好兄弟,麻烦赫利克家族的各位大功臣们忙活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了……”文雅而热情的声音响起,一个高个的虚幻幽青身影从桌子边起身,带着生意人似的腔调一连串的絮叨着,快活地迎接来汇报的魔药师,“等到咱们的计划完成,骑士领就能重现格林卡时期的辉煌,街道上再次挂满彩旗和满脸笑容的市民们,赫利克的大家也要永远坐在紧挨欧洛的第一位啊!”
“我刚换班过来,有什么突发情况吗?我的笨蛋弟弟里奥德给各位添麻烦了吗?请别放在心上,大家也知道,他这人就是这样。”他温和地问。
“啊……是……是这样的。”负责研究的魔药师罗德尼被这一连串的动员鼓舞搞得有点不适,下意识退了半步。
“您也知道,巴伦克大人。死灵的身体由一种危险而不稳定的灵能酵体构成,它被魔化素材和药物催变、被耀化之后,很容易生成一些危险的、不受控制的载体物质副产物……”
“噢噢!魔药研发中经常见到的那种毒性泄露是吧?这个我也听说过呢!我在弗洛伦王国留学的时候也了解过一些魔药学。”巴伦克握着罗德尼的双手,热情地絮絮叨叨着,“别担心,这座地宫是由初代橡木骑士的挚友、来自黑石堡的精英矮人石匠建造的,通风非常完美,魔药毒气一旦出现就会被冲散,完全不需要担心毒气积累。以未来与荣耀之名,大胆去做吧!”
“但是——地宫里的测试动物身上,出现了一些问题,一些奇怪的症状。”魔药师罗德尼·赫利克迟疑着,“其中有三只兔子……它们原本表现很正常,但是在实验过程中突然暴毙了,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合理的死因解释。我认为这是……”
“魔药的毒副产物?”欧洛家父辈排行第二的巴伦克·德·欧洛敏锐地接话,“魔药生产中的毒副产物,会让动物莫名其妙暴毙?”
“我……猜测是这样。”罗德尼·赫利克迟疑着,他似乎不太擅长应对巴伦克这样堪称咄咄逼人的人。
“罗德尼,我的好兄弟,骑士领的功臣,欧洛家族与赫利克家族共同的救主与荣耀之星,【猜测】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你这个级别的卓越魔药师口中。”巴伦克温和而失望的虚幻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带着隐隐约约的操纵感和施压气氛。
“我对魔药学可不是一窍不通。导致实验动物死亡的可能性有很多。那些脆弱的、可怜的兔子,它们的身躯太小了,无法承受魔药的力量,哪怕什么魔药都不注射、在田间挖洞、自由自在偷吃农户的菜根,兔子也就很容易死去——你看,这些用来做测试的马匹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健康又强壮?”他伸出胳膊,隔着两人身上的两侧封闭防护服,一把抓住了魔药师罗德尼的肩膀,亲昵地摇晃着,“人类和马一样,这个体型的大型生物,可不会像兔子一样动不动就暴毙。”
“你不妨直接说你想要什么吧,罗德尼,好兄弟。咱们之间的关系、欧洛和赫利克家族之间的关系,都不需要找什么借口。”巴伦克亲热地说,“你,杰瑞米、玛拉、赛斯利……各位赫利克家族的卓越魔药师们,是不是想要离开地宫,先回家一趟,看看赫利克家孩子们的情况?”
罗德尼沉默了片刻。
“……也……也算是吧。”他最终说,“也有这部分原因在其中,至少让我们能够见一见我们的子女们——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我们的音讯了。当时欧洛家族召集我们的时候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也许他们会担心。”
“罗德尼,听我说,我的好朋友罗德尼,魔药大师罗德尼。”巴伦克的双手抓住罗德尼的双肩,“我们在这里痛苦研究,就是为了我们的子女们未来能够昂首挺胸,走在彩旗飘荡的骑士领街道上——街道上还会矗立着一座代表罗德尼·赫利克的英雄铜像。”
“如果这边的事情失败,骑士领已经没有财力和资源去支撑新一轮昂贵的魔药研发了——你看,这些死灵原液是有时效性的,放置时间太长不做处理,很快就会酵解变质,又要重新收集材料,浪费时间和钱财。”
“我以欧洛家族的名义承诺,我们会照顾好你们的子女。只要魔药顺利完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会把旧的骑士铸造工坊遗址改建为巨型魔药工坊,我们会并肩骑马穿过熙攘的街道,去见你的儿子和女儿——我们可以告诉他们,他们的爸爸是橡木骑士领的英雄,是魔药师中的传奇,这样的相见不是更好吗?这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罗德尼沉默着,迟疑着,慢慢地叹了口气,好像一只年迈的海象在潜入海水之前最后一次呼吸。他望着反射炉膛中微光的圆底玻璃瓶,像是望着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夕阳。
“唉……”巴伦克轻轻叹了口气,“我会去跟领主……跟大哥说一声的……爱德蒙……艾迪,这里的所有事情都需要艾迪他亲自做出决定,还请稍安勿躁。”
嗡——幽青幻影再次消散了。
“流金双子的父亲,嗯?”拉哈铎饶有兴致地望着残影消失的地方,“好强的话术和局面控制力,完全不是一个呆瓜魔药师能应付的。”
“他也根本没有毒素把当回事。”安士巴沉闷地说,“他大概也已经决定了,把这些魔药师们当成牺牲品。只要赫利克家族的魔药师们能够研究出有价值的配方,就算他们全都死去也没关系。”
“赫利克家族的魔药师们隐约发现了某种毒素,但没有搞懂作用机制,似乎也没有过于在意,只是将其作为自己离开这里、回家看望子女的借口。”萨麦尔低声说,望着桌面上最后一块灵能记忆晶体。
这块记忆晶体附着在一本厚实的羊皮纸笔记上,幽青的半透明薄块牢牢固定在褐色的皮革封面角上,将纸页和封面黏连起来。
萨麦尔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了那本厚实的笔记。
随着萨麦尔的触碰,最后一块灵能记忆晶体化为齑粉,闪烁的幽青粉尘在空中构成了最后一段灵能记忆。
“至少给赫利克们回家看望孩子与爱人的机会吧,爱德蒙哥哥。”柔和而略带沙哑的妇女声音响起,带着隐约的伤痛痕迹与支离破碎般的阴郁。
女人的手拽着魁梧领主的袖口,悲伤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我已经允许他们回家探望了一次。”前任领主的声音说,“只不过是在我们的监视下——我们不能把魔药配方的秘密泄露出去。年轻人们口无遮拦,还有很多私生子,毫无家族荣誉感,毫不在乎家族,把家族里的事情乱说。”
“更何况,眼下的研究正是紧要关头,要是停下来休息又会让死灵原液酵解变质——骑士领已经没有时间了,也拿不出更多研究资源了。麻烦各位以大局为重,这些小事先放一放。”
他叹了口气。
“那么,至少也给他们一些轮班的机会吧,让他们能离开这座阴沉的地宫,到外面见一见阳光,去畅快地呼吸,哪怕只短暂的一瞬间,去休息,去整理头脑,去缓解疲倦。”阿莉尔·德·欧洛的声音说,“他们不是囚徒,是骑士领的功臣,是赫利克家族的支撑者……也是我们的童年玩伴。”
“这会影响魔药研发进度……穿戴成这样,频繁外出,还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窥探。”前任欧洛领主疲惫的声音回答,“这座地堡是橡木骑士的矮人挚友建造的,他们的建筑通风技术很强,据说能够像蚁巢一样,借助丘陵迎风面的岩孔坡度,自动循环地面上的风,足以容纳数百人畅快呼吸。这里算上所有魔药师、你、我、还有死灵,一共也才十三个,根本没有必要轮班外出休息。”
“这座地宫太过古旧了,通往城堡地下室的通道和通往马厩石板的通道都已经坍塌堵死了——怎么能信任那些矮人塑造的通风口还在正常运作呢?”阿莉尔低声说,“这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我总觉得喘不上气。总是不一样的。”
“我认为这和研究过程中的某种毒性副产物有关,领主大人,还有欧洛女士。”角落里魔药师的声音忽然开口,“在这接近一个月的漫长研究中,我们的实验动物发生了陆陆续续的莫名死亡,一开始是兔子,最近又是猪——在我们的手掌触碰的瞬间,它们忽然呕吐、口鼻流血,迎来突兀的死亡。”
“我们猜测,这是因为情绪,或者说,剧烈的精神波动——恐惧,愤怒,悲痛……兔子在我们忽然抓住它们耳朵的时候受到惊吓,随后暴毙。猪和马匹在我们捆绑它身躯的时候发怒,挣扎,随后暴毙。”
“这些动物身上出现的不寻常暴毙症状,大概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某种毒副产物在它们体内的逐渐积累,最终到达了承受的极限剂量阈值——不同动物的身体大小不同,毒素起效的剂量阈值也不同,所以是从最小的兔子开始,再到中等的猪和大型的马匹。”
“二是因为它们产生了剧烈的精神波动,影响了体素的平衡。毒副产物放大了这种失衡的波动,导致它们的身躯突破了活物的承受界限而死亡。”
“我们又不是兔子或者猪,不是实验动物。我们穿着密封的皮革防护服,这是能够在瘟疫尸堆里行走的设备,还不至于连一点泄露的蒸汽都挡不住。”领主不动声色。
“皮革密封甲并不是完美的,终究会有渗透,只不过剂量微小,大部分情况下可以忽视而已。”魔药师罗德尼低声说,“剂量较小的情况下,或许无害。身躯的修复力会把毒素自动代谢掉。但如果是经年累月的熏蒸——如果是漫长的久居,积少成多,最终仍然有可能会满足突发暴毙的致死剂量要求。这是不可避免的风险。”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之后,欧洛领主叹了口气。
“你们……好吧,好吧,完成魔药配方还需要多久?”他最终问。
“大概一个星期。”魔药师回答。
“那么,在这最后的工期里,你们可以在晚上回到你们的家庭中去休息,去吹吹风,摆脱这些什么毒素。等到白天再回到这里来继续工作——但必须保证,魔药配方和研究内容绝不能泄密。”领主望着魔药师。
“请放心,这些魔药是我们的心血,也是骑士领和赫利克家族的未来。作为赫利克家族的领袖,我们同样很清楚局势,也为了骑士领的未来而付出。”罗德尼·赫利克颔首致意,“感谢您的体谅。”
“罗德尼,十几天前,我和骑士私兵们护送你回去看望你儿子的时候,我听到你当时对你儿子说的悄悄话了,你说什么【如果你再也回不去,那就是欧洛家族做的】。”他望着远处角落里的魔药师。
魔药师的动作僵住了。
“下次再见到你儿子的时候,不妨把这话改一下吧——改成【全都是爱德蒙·欧洛做的】。”领主疲惫地说,“无论发生什么,这一切都和欧洛家族的子女们无关,和欧洛家族无关。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一切罪责与过错,由我一人承担。”
“一切完成之后,我会去死,罪有应得。橡树会得到我腐臭尸体的肥沃滋养,枝繁叶茂。”
“而赫利克和欧洛两大家族永远是挚友,世代如此,今后亦然。”
前代领主的声音渐渐沉寂了,幽青的虚幻光点渐渐散去,在即将消亡殆尽的稀薄幻雾之间,尘埃震颤着,震荡出最后的、轻轻的话语。
“我们仍然是朋友,艾迪,和小时候一样。”魔药师罗德尼·赫利克最后的声音震动着逐渐消弭的青色尘灰,“只不过我们都长大了。”
“唉……”
漫长的、疲倦的、跨越数十年沧桑的虚幻叹息声,和灵能记忆的青色尘埃一并消失了。尘雾消弭于空间中,其最后留下的形状,是模糊的手臂、肩膀、橡树叶和秋千。
“爸爸!”朵芙的手去抓握着空气,试图抓住青色的尘埃,但灵能记忆已经消失了。黑暗的秘密工坊里,只剩下她抽着鼻子哽咽的声音。
“爸爸……”她抽抽噎噎地想要擦眼泪,但手指隔着密封皮革甲,无法触及流下的泪水,无法阻止任何事情,只能让泪水无力地坠落。
萨麦尔拿起厚重皮革封面的羊皮纸笔记,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确认是死灵魔药的实验记录与生产流程之后,轻轻合上了皮革封面。
“去找你的兄弟姐妹们。”他握住朵芙的手腕,把笔记放在她掌心,“去找赫利克家族的子辈们。”
“去挽救你父亲最后的灵魂,去守护他用一生养护的橡树。”
朵芙把那本过大的笔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她记忆里的父亲。
在抽泣的哽咽中,她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