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失心骑士】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662 字
萨麦尔瞥向朵芙——拉卡斯的话让她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紧张地挪动着身躯,背部撞到了椅子背上。
她和拉卡斯的关系算不上疏远,但似乎也算不上亲近。
“我……”她迟疑着,“我的意思是,我们兄弟姐妹们应该联合起来,支撑起橡木骑士领。只有拉卡斯大哥你……你才能做到这件事。”
寂静。
像是血迹渗出伤口一样,拉卡斯脸上温和的表情僵住了,某种不耐烦的情绪一点点渗透了出来,侵染了温和兄长的面容。
“你这说话方式,倒像是我们敬爱的父亲一样。”他厌倦地嘀咕着,“拉卡斯,只有你能做到!拉卡斯,你必须做到——这是你的职责,这是你的责任,什么时候他要求我去天上摘下星星,我也必须说好的,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马上完成,否则我就是无能又软弱的废物。”
“但是……现在整个骑士领,确实只有你能……”朵芙犹豫着,“拜托……”
“骑士领,骑士领,满口骑士领,倒像是你真的有多在乎骑士领一样,朵芙——如果你在乎骑士领的话,之前我和蕾娜忙于镇压暴乱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逃跑了。”拉卡斯烦躁地摆了摆手,像是试图赶走一只看不见的蚊子,“你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一直不喜欢跟蕾娜之外的弟弟妹妹们相处吗?嗯?”
他的手掌慢慢按着桌面,像一头瘸腿重伤的离群狮子一样望着朵芙,健壮结实的手臂上青筋突突跳动着。
“因为除了蕾娜之外,你们其他人,每次来找我都是要求我履行兄长的职责,要我帮你们做事,要我用自己孩提时积累的钱财满足你们的任性要求——衣服,糖果,武器,魔药,首饰,铠甲,油画,听你们抱怨,听你们发神经,陪你们出去玩,还必须温和地抚慰你们,擦去你们脸上的眼泪和泥土,抱着你们骑马和推秋千——尤其是那些没有母亲的私生子,父亲和叔叔懒得理睬你们。一开始是我母亲把你们视若己出,悉心照料,等到我母亲离世了,我作为长兄,又不得不继续承担起你们母亲的责任。”
“除了我那出身海勒姆家族的早逝母亲之外,又有谁想过我呢?又有谁可怜过我呢?我一天二十四小时,从早到晚都在为他人奔波忙碌,父亲把整个骑士领的未来与重担都压在我身上,训练时用木骑枪把我抽翻在地,命令我继续站起来。我拖着脱臼的胳膊,盘算着距离游骑兵的练兵和上城区的巡逻还有半小时,我可以先找个无人的角落躺下睡几分钟,而弟弟妹妹们又见缝插针,哭着来找我,向我浑身淤青、关节剧痛的身体寻求安慰、索要帮助。”
“你不知道吗,朵芙?嗯?”他温和地问,“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妹妹呢——你很敏锐,也很懂事,尽管我一直把这些不耐烦隐藏得很好,但你从十二岁开始,就不再和其他弟弟妹妹们一样来纠缠我了,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察觉到了吧?”
朵芙默默低着头。
拉卡斯手臂的肌腱慢慢松弛了一点,他收回按在桌面上的手臂,好像下意识想要在桌面上摸索酒瓶,但酒瓶已经被清理掉了,带着疤痕的手指动了动,又迟缓地攥成拳头。
“可能有很多弟弟妹妹都察觉到了,只不过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继续要求我做这做那,或者像你一样,在一旁傻站着看着,生怕麻烦事情把自己也卷进来——只有蕾娜,她劝说我别再对这些弟弟妹妹们投入太多,又做些实事来帮我分担这些沉重的责任。”
“我允许你进来,是因为我记得朵芙这个胆小鬼妹妹——我能猜到你来找我的原因,最多也不过是逃跑失败,要求放你离开骑士领。”他疲乏地靠在椅子背上,眼睛下憔悴的深暗阴影,像是过去十几年的夜色寄宿在其中。
“这是一件简单的、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小事,尽管我已经很累了,我现在就想要去死。但完成它对我来说很容易,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却能让一个无辜的妹妹活着离开骑士领,为什么不呢?”
“结果你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要求我拯救骑士领?”他温柔地问,“嗯?那么告诉我,我过去半年里一直在干什么?”
“……因为……只要你挺身而出,能够聚拢起家族里的所有兄弟姐妹们……就能控制住骑士领……”朵芙结结巴巴地低声说,但她显然也知道,自己这样说话听起来又自私又可笑。
“荒谬。”拉卡斯回答,“骑士领是数万人口的领地,并不是由欧洛一家的几十个人构成的。尽管欧洛家族子辈们控制的产业都是核心关键产业,但人手规模和大小都很有限,总和勉强刚到整个骑士领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一半由三大家臣家族控制,另一半则是零零碎碎的个体私营者、以及零散帮派家族产业的总和。”
“先不说我亲爱的弟弟妹妹们在死绝之前会不会放下分歧和怀疑,主动团结起来,就算这事真的实现了——这群充满心理创伤和童年问题的自私鬼全都变成了该死的圣人和精密的机器,自愿放下自己的痛苦、情绪和个人主张,愿意全都听我的话了,我们最多也只能收回百分之二十九的橡木骑士领。”
“最重要的是联合起三大家臣家族,以及骑士领街道上的普通人们——”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背上,脸颊的肌肉抽搐着,“这是一片广袤的封授领土,而不是哄好几个人就能一切安好的虚伪家庭。数万人口与繁荣的配套产业才能被称为骑士领,十几个人只配被称为帮派。”
“三大家臣家族当中,最忠诚的海勒姆家族,其领袖是我的表弟与表妹,他们愿意支持我。但另外两个家族已经彻底发疯了。”
“布拉特家族在历史上曾经受到过先代领主的处决——他们在瘟疫时期为自己家族牟利,被当时的领主处决了一半的人口,产业也全部迁移驱赶到了环境糟糕的郊外农田与下城区,元气大伤,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恨意在猪粪和猪血的腥臭里发酵了数百年,仍然绵延至今,代代相承。趁着这个机会,他们要报复百年前的仇怨。”
“而赫利克家族——赫利克家族的父辈们,差不多在我们的父辈们离世的同一时间,也出了事情,全都离奇死亡。”拉卡斯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现在继承赫利克家族的人,同样也是年轻一代的子辈们。”
“赫利克家族的父辈们在事发前几个月曾经留下了警告,说他们要为欧洛家族做一件大事,如果之后他们突发死亡,那一定就是欧洛家族的父辈们动的手。”
“正是因此,他们才在这段时间以来疯狂派出魔药剑术师,试图刺杀欧洛家族的每个人,为他们的父辈们报仇。”
“我镇压了他们——我杀了很多赫利克,很多布拉特,握拳的钢铁手甲砸碎了他们的牙齿和肋骨,他们在临死时刻用喷血的嘴唇和喉咙诅咒我,诅咒欧洛家族,指责着欧洛家族的罪孽与贪婪,重税,纵容黑帮,拦截道路囚禁人口——诅咒欧洛家族。要欧洛家族每个人都去死。”拉卡斯轻声说,“在那些咒骂中,一个赫利克家族的人吐出了这些情报。我靠着海勒姆家族的中立哨探去打听,最终确认了情报属实。”
“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去联合这两个发疯的家族?在我为了镇压暴乱而亲手杀了这么多人之后?”他望着朵芙,“这两个家族指控的罪责全都是真的——欧洛家族征收重税,操纵黑帮强征保护费供养财政,封锁道路防止人口逃离,压榨行商导致商贸越来越没落——还有赫利克家族父辈们的血债,现在又加上了我和蕾娜手里的血债。”
“还记得吗?在我们的父亲暴毙之前的那段时间,他们每天看不见人影,大概在安排什么事情——如果那段时间父亲他们谋杀了赫利克们,那么之后的报复也只能说是报应!”
“只有蠢货才会觊觎橡木骑士继承人的位置——我已经替欧洛家族的父辈们承担了数万句诅咒、怒骂和指责,巴不得有人来替我接这个烂摊子。”拉卡斯叹了口气。
“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母亲在夜晚的床头给我讲述橡木骑士的故事,一位以仁厚、负责、博爱和团结众人而著称的勇武骑士。”他轻声说,“里克(拉卡斯的昵称),这是你家族先祖的故事哦,那是你的曾曾曾祖父,他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天空中看着他的孩子,为他的曾曾曾孙而骄傲。里克,如果这位老人像精灵一样长寿,也许就能够抱着你,坐在老摇椅亲自给你讲他的铸国征战了。”
“母亲也是被欧洛家族的荣耀盔甲外壳骗来的吗?嫁给父亲那样冷漠的人?”他阴沉地问,“被这个充满耻辱和罪孽的家族?把谋杀当做控制手段,把自私根植于血脉,把压榨当做生存方式,把憎恨互相传递的家族?”
“我为了睡前故事里的橡木骑士欧洛已经浪费了全部生命。”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而这一切许诺都是谎言。这个虚伪的罪孽家族夺走了我的一切,父亲从小到大都在用闪耀的责任鞭挞我,直到我的全部青春和全部生命都只剩下这些荣耀的责任,然后又用现实告诉我,我的生命和这些责任一点也不光彩,我一直是一个杀人犯家族的帮凶。”
朵芙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不是死灵,我的身躯会疲乏,会崩溃,蕾娜也一样——我们经历了疲乏的工作和惨烈的血战之后会累,会疲倦,会需要休息——我们不是你万能的许愿工具,别再任性了!”拉卡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为了这些责任已经奉献了我的全部——时间,精力,钱财,青春,漂亮的衣服,精美的武器,宠物小狗,读书时喜欢的女孩……我的全部人生!这样还不够吗?你们还要向我再索要什么?要我现在去死吗?”
“都是成年人了,也别再像小时候一样来找我求安慰了。我也没力气再哄着人说话了——我对这个家族、对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半点爱,只有麻烦的沉重责任,这些该死的责任。”
“我会通知蕾娜给你放行的。滚吧,离开骑士领吧,朵芙。”
“……所有这些人……骑士领的人们……”朵芙哽咽着。
“你自己为了骑士领的人们又做过什么事情呢,朵芙,我的妹妹?”拉卡斯温和地问,“你什么都不做,找个借口说能力不足,然后就找个地方躺着看热闹,要求别人去做事,指责别人做得不好,指责别人不做事,这样一定很开心吧?”
沉默。
沉默。
“……对不起……”微弱的抽泣声一点点响起,哽咽着,夹杂着吸鼻涕的声音,“我……我……”
吱呀!
她攥紧了拳头,低着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腿把椅子撞到一旁。
拉卡斯微微挑眉,靠在扶手椅中,静静望着这个胆小鬼妹妹。
“我……想要、做点什么,我想要、承担起我的责任。”她抬起头,哽咽着,用满是鼻涕和泪水的脸望着拉卡斯。
有那么一瞬间,拉卡斯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习惯性的本能,还是对弟妹矛盾的爱与责任感尚未被痛苦、疲倦与压力磨灭殆尽,他似乎想要站起来给妹妹擦眼泪,想要安慰妹妹,想要说没关系,兄长在这里,有事兄长担着呢。
但抽动结束了,他仍然坐在扶手椅里,面无表情,安静地望着桌子对面的人,好像那只是一具雕塑。
“请把、城堡大门的钥匙……给我。”朵芙吸着鼻涕,抬起衣袖,自己抹掉眼泪,鼻涕跟衣袖连到一起,在半空中扯出一条丝,“我要回去……重新调查父亲他们的死因。”
拉卡斯默默望着她,片刻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圈,摘下一柄足有短剑大小的硕大钢铁钥匙,将其顺着桌子推了过去。
“注意安全。”他低声说。
“好好休息,哥哥……”朵芙吸着鼻涕,狼狈地用衣袖擦着眼睛,“我……我可以的……让我来帮你做点事情……”
“小时候……我帮你递训练木骑枪的时候,被骑枪重量拽倒了……你着急地大声呵斥我,说这里有仆从帮忙,别来碍事……”她低声说。
“……”拉卡斯沉默了几秒,眉头紧锁,像是在繁杂而久远的记忆里努力翻找着什么。
“我……担心你受伤。”他停顿着,“我从来没有强求你们帮我,只是……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十二岁时的春季的骑士比武竞赛上吗?还是马术练习……”
“现在、我可以……再帮你的忙了吗?”朵芙抽抽噎噎地问。
“……当然。”长兄回答,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习惯性抽出了手帕,想要给妹妹擦眼泪。
“等我的消息,哥哥……”但朵芙摇了摇头,她紧紧握着钥匙,带着鼻涕、眼泪痕迹和三位高大的流浪骑士侍从,转身推门离开了。
吱呀……咚。
大门合上了。
拉卡斯·德·欧洛目送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缝中,最终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扶手椅中,低头把脸埋进双手中。
“我怎么……我真是……全世界最不负责任的人。”他呜咽着,强忍着酒后反胃呕吐的冲动,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