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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2 节

第252章 【上城区】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352 字

  比起拥挤的下城区,通往上城区的主干道上显得空空荡荡,萧条,宽阔,冷漠,没有流浪汉的窝棚堵塞道路,也没有人流与车流。

  主干道两侧的建筑大部分都已经废弃,爬满了阴绿色的攀墙藤蔓和锈迹般的青苔。建筑物的门板朽坏缺失,横七竖八胡乱钉着木板条以阻止外来者。

  窗户玻璃被打碎了,窗台和窗框上积着一层灰尘,残留的玻璃碎片带着黑褐色的陈旧血迹,黑洞洞的窗口像是骷髅的眼孔。

  少数建筑的门窗完好,灰蒙蒙的窗户里亮着暗淡的灯火,敞开的窗前站着十几个冷漠的面孔——他们右手持握着近身格斗专精的锥形破甲短剑,露着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左肩膀上则搭着半截皮革斗篷,遮掩着左手的钢制手甲。

  精干的锥形破甲短剑避免了狭窄环境中的长刃碰撞,随时瞄准着腹腔与侧颈。左肩的半截皮革斗篷则在甩动中缠住敌人的武器,鞭挞敌人的脸颊和眼睛,干扰对方视线。左手带棱的钢制手甲,既是扩大拳击威力的钝击武器,也是赤手抢夺敌人剑刃的辅助装备。

  他们是短剑帮的精锐成员——精于私斗的黑帮城巷斗士,好勇斗狠的近身战大师,敏捷而阴险的决斗者。

  这类需要甲胄与披风作为必要装备的古老格斗术,是职业决斗家和城市阴影中的私斗者们常用的技术,其最早发源于全甲骑士的步战与决斗技巧,只不过从全甲被拆分成了一只手甲和半截斗篷——被简化的决斗装备不完整,但是更加简洁,更加轻便,也更加低调。

  厄德里克帝国的矿物富饶,金属冶炼行业发达,民风尚武,且在赫因斯三世登基之前,历经多年的混乱、腐败与地方家族势力割据,土匪横行,私斗成风——稍有身份的小农场主和小工坊主都会佩剑,从长剑和手半剑,再到迅剑和刺剑,既是骄傲的身份象征,又是必不可少的防身与决斗用具。哪怕是落魄的贫户、牧人和街头流氓,都会携带隐蔽的宽刃折刀和短剑。

  绵延数个世纪的混乱滋养了决斗技巧和剑术的发展,频繁而凶悍的刀剑私斗也使得人命轻贱,无人帮衬和及时救治的情况下,任何失误都可能带来干净利落的突发死亡。个人武力难以长久,必须靠着家族报团和群体互助才能在本地站稳脚跟。

  这样的文化环境和北国之冬的寒冷气候结合,共同塑造了厄德里克人团结勇武、热情直率、轻贱个人、重视家族与集体的文化风气。

  短剑帮的精锐决斗者们显然也是这种土壤中生长出的果实——决斗者在各大家族势力和街头帮派中并不少见,只不过如此数量的决斗者配备精良武器,聚集起来把守道路,即使是有雇佣兵护卫的外来商队也要掂量掂量。

  前往上城区的马车大小不一,规模不同,一些商队中还包括手握剑与弩的随行护卫,但在两侧短剑帮成员的威慑下,所有人都整齐而安静地排成两列,像是被牧羊犬管理的羊群。

  带尖刺的拒马横在路中间,只留下可供一辆马车进入的缺口,两侧的短剑帮小弟小妹们转悠着,仗着周围决斗者大哥大姐们的威慑,像最典型的街头混混一样甩着手腕,活动着拳头,大摇大摆翻看着马车上的货物。

  然而,他们翻看货物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口向行商们索要货物,而是各自挑出一种货物,将货物样本递到一个文质彬彬的瘦弱年轻男人面前。

  男人戴着粗制的厚实眼镜,依次扫了一眼,像是一只疲惫的豚鼠一样略一眯眼,门牙啃着炭笔,在小笔记本上划拉两下,开口报出心算的数字。

  “十三银币。”他瞥了一眼磨好的面粉和硕大的腌渍猪火腿,又瞥了一眼车轴的凹陷程度来估计总重量,发出呆板无趣的声音——这样一个笨拙书呆子似的瘦弱年轻人,居然会出现在凶悍的帮派里当财务会计,着实令人惊讶。

  小弟小妹们对着商队马车的车夫摊开手掌,在硬币的零星碰撞声中,钱币叮叮当当掉进一只大皮革袋。被取出的面粉被丢回车厢,但那条火腿却被帮派成员们留了下来。

  显然,检查货物的过程中时不时克扣一部分好东西,已经是大伙心照不宣的习惯。

  运送精制食物的马车穿过了拦路拒马的缺口,吱吱呀呀继续前进,但短剑帮的其他成员们一时没有跑去迎接下一辆,而是拔出腰间的短剑,抱着火腿比划着。

  “先切下来肉最好的三分之一,给安克斯老大留下……”他们吵吵嚷嚷着,“然后给林格大哥和珊恩大姐切三分之一,送去二楼……剩下的肉和骨头我们再自己炖一锅子……”

  “把那坨烂肉扔旁边桌子上,没出息的杂种野狗崽子。”文质彬彬的瘦弱眼镜男忽然开口,用职业财务总监似的呆板语调,柔和地招呼着,“车流正多,快点干活。耽误了客人们进城的生意,鞭子抽瞎你们眼睛。”

  “是,安克斯……头儿……”短剑帮底层的混混们慌乱地丢下火腿,一溜烟跑回车队前,继续忙活起货物检查。

  瘦弱的年轻眼镜男转过身,温文尔雅地对排队等候的行商车队们颔首,右拳捶在左胸口行礼。

  “真是万分抱歉,耽误了各位的时间。”他赔着笑脸,诚恳地对要去上城区的行商们致歉,礼节周到,语气温和,不像是收过路费的帮派头目,反倒更像是正经的边境税收官。

  骑士领边境的私兵都没有这么职业化……萨麦尔从队伍中的马车前探头,打量着不远处的短剑帮头目。这人大概是蕾娜从家族里带出来的骑士侍从——至少也是蕾娜信任的高级部下。也许这才是曾经的橡木骑士领私兵与官员应有的素质。

  面前这道帮派拦路抢劫的检查线,反而比之前经过的南部废墟驻点更像是正经的边境线。

  也许这就是欧洛家族资源匮乏、人手不足时做出的选择——把主要势力范围都收缩到城堡和上城区,下城区和边境仅用临时征召的雇佣兵应付差事。而短剑帮很可能是欧洛家族新的私兵雏形。

  萨麦尔环视着周围,清点着道路上的马车数量——总体数量并不多,稀稀拉拉,像是秋冬时节凋零的橡树叶。

  骑士领边境线和短剑帮的上城区道路代理构成了双重税收。欧洛家族为了获得更多资金,在紧急情况下竭泽而渔,进一步压榨商人,反而会让更多货物价值太低的行商不愿意进入上城区贸易,宁可改道或者暂留在下城区。

  萨麦尔想起流金双子提起蕾娜时的鄙夷和恼怒,以及他们收买车场主、统计行商与货物数量种类的行为。

  作为“商贸与海运之国”弗洛伦王国的留学生,流金双子很在意商贸数据,大概也明白如何决策才能重振骑士领商业,因此才对短剑帮拦路收费的竭泽而渔行为嗤之以鼻。

  马车一辆接一辆,吱吱呀呀的依次通过萧条的道路,随着短剑帮税收头目冷淡的报数声,几分钟的工夫就轮到萨麦尔所在的行商车队。

  在小弟小妹们一拥而上、强行拽开马车门之前,萨麦尔抬起胳膊,用身体挡下饿狼般混混们,同时伸长手臂,用指尖夹着蕾娜交付的硬纸片,递向那个头目。

  被称为安克斯的年轻眼镜男顿了顿,在瞥见纸片上刻印的瞬间,疲倦而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他停下了豚鼠打瞌睡似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像是从迷糊的豚鼠变成了受惊的松鼠。

  “停下。”他对小弟小妹们招呼了一声,伸手接过硬纸片,吃力地辨认着蕾娜丑不堪言的鬼画符字迹。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摆了摆手。

  “放行。”他对手下们示意,“不用检查货物了。”

  不远处的建筑物二楼窗口处,投射来两位短剑帮精锐决斗者的模糊视线,但安克斯抬眼皮扫了一眼,他们便收回了视线。

  失去了再捞一笔的机会,底层帮派成员们显得有点失望,但在头目的威权之下,他们也不敢多说,只是安静而利落地从车前散开。

  “谢谢。”萨麦尔说,伸出手甲,向安克斯索要着硬纸片。

  “……”短剑帮头目安克斯眯起眼睛,手指捏着纸片,略显不情愿。

  “【刃老大】说,那是往返的凭证。”萨麦尔解释,“我们返程时还用得着那个。”

  “你跟刃老大很熟?”头目安克斯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在镜片下闪烁了一瞬,像是一条细长的水蛇短暂从豚鼠般人畜无害的笨拙面庞下窥视了一眼。

  “不,只是临时替刃老大做事——雇佣兵。”萨麦尔回答,“您是刃老大很信任的人吧?能够承担这样重要的责任,一定是刃老大的左膀右臂。”

  蛇一样的视线消失在镜片后面,像是一条蛇游动着,穿破反光的水面,再次潜入了朦胧的水底——水面又变成了一只笨拙的疲倦豚鼠的倒影。

  “不。”他含糊地嘀咕着,不知道是在对萨麦尔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蕾……只是……同学而已。毕业后一时没有去处,没有别的可做。她缺人手,所以——我临时来南边帮她做点麻烦事情,以防她把自己累死。”

  他回过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自觉失言,摆了摆手,把纸片还给萨麦尔。

  “好自为之,雇佣兵。”他示意小弟们搬开拒马放行。

  马车吱呀作响,沿着主干道穿过了哨卡,将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分界线抛在身后。

  萨麦尔扭头望了一眼,本以为那个头目会目送他们离去,但他并没有——瘦弱的眼镜男恢复了冷淡而疲倦的姿态,继续扫视着货物,在三四秒的心算之后报着干瘪的数字:

  “七银币。”他干巴巴地说,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蕾娜的同学,毕业于帝国军事理工的学生。”萨麦尔低声说,“数学心算能力很强,而且对税务法有深入了解。”

  “在外出留学期间发展势力、招揽追随者的人,显然不只有【流金双子】。”拉哈铎低笑,“相较之下,没能受到更好教育和培养机会的子辈们也失去了发展的机会,能力和势力更加弱小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认为也有蕾娜本人的原因。”萨麦尔低声说,“也许是个人魅力。无论蕾娜的行事风格和行事方式如何,她都是真的为了橡木骑士领而辛苦劳累的——就像肖恩·欧洛一样,只是方式的差别。”

  道路随着马车前进而延伸,穿过一片废弃的破败建筑,主干道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完整,气派的大门,干净明亮的玻璃窗格,屋檐的破损处略显颓败,但整体轮廓仍然清晰而坚挺。

  前方的人群也渐渐密集起来,行人们衣着朴素,但仍然整洁体面,来来往往,行色匆忙,好像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

  宽阔的街道两侧拱卫着高大而清晰的折线建筑轮廓,上空横拉着跨越街道的细绳,飘扬着褪色的彩旗。铺路的石板历经多年已经破碎和缺角,但缝隙里没有血迹和粪便,相比下城区,已经足以称得上干净豪华。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称得上光鲜亮丽,但有接近一半都紧闭门户,窗户上钉着木板,覆盖着灰尘,弥漫着破产的黯淡气味。

  与下城区天壤之别的地方在于,这里没有流浪汉的窝棚,也没有流浪汉——哦,也许有一个。萨麦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望着前方的街口。

  三位衣着整洁而规范的骑士领私兵正在巡逻,他们穿戴着简单的胸甲和肩甲,衣袍上绣着橡树。腰挎长剑,挥舞着棍棒,驱赶着一个衣着破旧的人。

  “去!去!没事干就滚回家里去!”他们不耐烦地甩着胳膊,“欧洛老爷最新的治安规矩!不准游手好闲在街道上乱转悠,否则按照匪徒处置!”

  “我……我没有地方可去。”衣着破旧的人哀求着,“我弟弟不肯帮我,朋友也不肯借钱——我的工坊只是暂时搞不到原料,只需要搞一笔钱周转几天,就能……”

  “破产了就滚去下城区!”私兵甩了个棍花,“上城区马上就要交月税了,你交得起吗?——这里只接纳光荣的骑士领市民,不是给游手好闲的废物住的!交不起就滚蛋!”

  “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把房子从赫利克家族那里赎回来!”破产的倒霉蛋哀嚎着,被棍棒威胁着,愤愤不平地与萨麦尔等人的马车擦肩而过,朝着下城区方向而去。

  赫利克家族……萨麦尔瞥向马车的窗口,望着他们的旅途向导埃列里。

  “呃……欢迎来到上城区,大人。”走私贩子埃列里·赫利克听到自己家族的姓氏,在车窗边缩头,尴尬地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