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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9 节

第209章 【收割拂晓】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8,725 字

  死寂。

  死寂的道路在黑暗中向前延伸。

  在骸心灰色的夜幕中,在紧张不安的脚步声中,随着道路延伸,林地越来越茂盛,以至于出现了几棵树虬结成一团的状态。树干、根须与树藤状的含铜植物组织杂乱无章地交织,缠绕成粗壮的树垒与树墙,层层叠叠阻碍着前进的道路。

  缝隙之间卡着被藤蔓和树根缠绕致死的细小动物尸骸。一部分很新鲜,还没来得及完全腐烂,散发着植物气息、金属气味和淡淡的腐臭味混杂的怪味。

  另一部分尸骸的皮肉已经腐烂殆尽,在长时间的掩埋中,骨骼被锈铜树根须一点点缓慢转化,泛着斑驳的铜色光泽——这是高等死灵骸铸战士的自然生成方式之一。食葬虫略微有点走神,曾经在灵骸圣殿里学习医学与死灵知识的痛苦经历一闪而过。

  鞭挞,哭喊,切割,天顶窗投射的天光照耀着流淌鲜血的石台,葬坑中数万具高大的沙骸。他捧着一只铁盘,铛的一声轻响,一只拳头大小的血红物体掉进盘中,像是痉挛般收缩着。

  嗵嗵!掌心震颤着温热的跳动,暗红色的血液喷在袖口和胸口。

  “【食葬虫】先生,鉴定。”芙洛拉的声音从前方想起。

  嗵嗵!在自己胸腔回荡的心跳声中,食葬虫回过神来,望向树墙中镶嵌的动物骸骨。

  “尚未转化为死灵……大约还需要持续几个月的灵能溢流。”他低声说,“死亡时间……差不多两个星期,死因是被锈铜树干夹碎了肋骨,夹扁了心脏和肺部。”

  “新鲜的尸体。”芙洛拉淡淡地回答,“这些树在拼合过程中夹死了它们……说明这些死灵化的锈铜树在两个星期前才开始互相缠结。”

  她抬起眼斑面具,注视了几秒面前的树垒。

  “造物的演变至今仍然在持续进行着,失去主人打理的花园会肆意生长。”她低声说,“尽管有些演变不一定是我们渴望的……但……”

  监视官芙洛拉打住了话头,没有再多说,带队继续前进。

  在灰色的朦胧夜色中,联盟的侦察队显得格外士气低落。红枫感染的两条模仿者蜥蜴血兽高举着用矮人燃料制作的临时火把走在最前面,一边照明探路,一边充当诱饵,吸引潜在敌人。

  剩下的人在树干缠结而成的树垒与树墙之间小心翼翼地躲闪,吃力地挤过狭窄的缝隙,一边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环境,一边提防着阴影里的危险。

  那头架着蓝黑色火焰狙击枪的遗迹怪物仍然在骸心阴影中游荡,准备下一发弹药,窥伺挑选着新的猎杀目标。而之前把大量骸心怪物进行半死灵化的蜈蚣形生物也没有被屠戮殆尽,窸窣的节肢声仍然在附近活动。

  这种地形有利也有弊——好处是,夜幕中的狙杀者想要再次发动袭击,需要花不少时间来找个更好的角度,定位目标与调整弹道,否则狙击弹头在射击路径上会被大量树墙阻隔,严重削减威力。

  坏处是,这样的地形让环境更加复杂了。树墙阻碍了视线距离,把林地变成了狭窄的迷宫,每一个拐角都可能隐藏着骸心死灵与神代怪物。

  再加上狭窄的道路把侦察队挤得零零散散,几乎变成了一条长队,每个人都需要同时留意头顶、两侧、背后,以及路过的每一堵树墙后。高强度的警惕戒备让他们心力交瘁,快速消耗着精力。

  一晚上接连不断的袭击让他们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加上昨天一整天的跋涉与战斗,大部分成员都已经疲惫不堪,全靠意志力和灵能改造带来的身躯强度硬撑。

  尽管有灰暗的朦胧天光,有照明的火光,但在骸心前进仍然相当困难——队伍中只有索巴克、火须和芙洛拉具备基础的夜视能力,其他人几乎在阴影中是两眼一抹黑。

  魔镜师举起符文石轮盘,轮盘上嵌着简单的荧光照明法阵。柔和而集中的灰白光柱略微驱散了前方的阴翳,但在到处充满了树垒和树墙的锈铜林地深处,道路如同迷宫般狭窄逼仄,令人喘不过气,光柱也时不时被阻挡。

  他的秘银纹身比起初次见面时已经暗淡了不少,但还在口中咀嚼着提神和补充精力的提炼药物硬块,在疲倦中强打精神。

  战争骑士锈迹举着右手,掌心的圣钉隐约散发出微弱的荧光,以快速控制和驱逐路途上碰到的死灵,脚步声和掌心激发的圣光强度一样微弱。

  【锈迹】强行硬接了一发致命的狙击,身躯毫发无损,但弹头抵消了他的【圣光充盈】状态,需要更多时间和休养才能逐渐恢复,但骸心没有这个机会。

  沉重的甲胄开始逐渐影响他的步伐,以至于原本大步流星冲在最前方的他,现在只能在队伍中后的位置喘着气,一点点吃力挪动。

  食葬虫提着脊椎骨与硬化肉质纠缠而成的长弯刀,踩着敏捷的小碎步紧跟在芙洛拉身后——芙洛拉的侦查预警、静滞视域和星质强化能力都强得可怕。根据他这段时间的鸡贼观察,遇到敌人时只要距离芙洛拉足够近,躲在芙洛拉身后,一般都不会出什么大事。

  虽说任务要求是护送监视官进入骸心深处,但眼下这种情况……谁他妈在乎啊?大不了联盟的庇护不要了,继续在列王的阴影之间流窜,走私犯、土匪头子、盗墓贼和收尸人,有什么活就干什么。

  和队伍中其他绝望的自毁倾向疯子与走投无路的狂徒不同,他很贪生怕死,并且很乐意大方承认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临时制造的无头蜥蜴死灵和仅剩的一尊破破烂烂沙骸紧紧跟在食葬虫两侧,在地形允许的范围内把他护卫在中间——如果光看队伍状态,一时之间倒像食葬虫才是任务要求的护送目标。

  火须断了一条右臂,手臂被打得粉碎,即使是治愈魔药也不可能再重生断肢。但他仍然昂首挺胸,维持着战士的骄傲姿态。

  他从物资箱里翻出来了简陋的机械连杆,左手抡锤,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叮叮当当声中,一声不吭地把粗尖的铁钉一锤锤敲进了自己右肩骨中,固定住金属底座和连杆。

  借助连杆,他将铳炮的枪托固定到了右肩膀上,扳机连着铁链。火须用牙齿咬着铁链另一端作为击发方式,提着左手重锤大步闯在索巴克和魔镜师身前。

  周围静悄悄的,七个人轻微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夹杂着窸窣的轻响和微弱的蠕动声。

  头顶树冠之间的昏暗中隐约回荡着窸窣的轻响,令人心惊胆战。食葬虫瑟缩了一下,架着脊骨长刀向上望了望,但阴影中空无一物。

  尽管索巴克的感官已经半疯癫了,但芙洛拉和红枫肯定已经察觉到了。食葬虫焦躁地抬起头,往向前方的两个身影——两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红枫一脸木然,显然已经麻木了。芙洛拉则依然维持着从头到尾那副平淡的姿态,不知道是有恃无恐还是漠不关心。

  食葬虫咽了口唾沫。他倒不是离开了死灵就完全没有战斗力,只是这点战斗力在骸心根本不够看。作为非专业战斗人员,他的大部分能力都来自于装备。如果能够像圣殿祭司们那样披上尸壳战甲,植入嵌合体器官,手提强悍的活体武器,驱使沙骸军团,谁都会充满自信。

  “停。”芙洛拉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前方的队伍一顿。由于紧绷的神经走神,食葬虫差点撞到芙洛拉身上。

  他架着弯刀,视线从芙洛拉肩膀上越过,试图看清楚前方的危险,考虑要不要扭头逃跑——

  但队伍前方空无一物,只有和周围一模一样的锈铜树,纠缠的树根和藤蔓,在火光与黑暗构成的夹角中影影绰绰。

  嗒……嗒。黏滑的脚步声在树垒之间回荡,一头行动怪异的腐尸魔拖着滴答黏液的身躯,一瘸一拐地从不远处的树影之间现身。

  “救……我……”它干哑的喉咙中发出拟态的求救声。

  “只是普通腐尸魔而已……您终于愿意撤退了吗?”食葬虫反应过来,喜出望外。

  “以数量取胜的群居活体陷阱。”芙洛拉摇了摇头,没有表现出畏惧,但也没有表现出轻松,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平静。

  “那不是腐尸魔。”她低声说,“周围这些东西,它们也不是树。”

  她没有半分犹豫,在一切发生之前,径直扭头注视着魔镜师,又一次发动了星质投射。

  哗!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像是坚硬的固体被液化,队伍左前右三个方向上,数十颗高大的锈铜树垒轰然碎裂,化为由数百条坚韧虫体构成的呼啸潮水,朝着侦察队的方向席卷而来!

  在窸窣作响的蠕动潮水淹没侦察队的前一瞬,一道闪烁的银蓝色光线从魔镜师站立的方向爆发而出。

  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清脆震颤声响起,数千条银色的裂痕纵横交错,凭空悬浮在面前的空间中,如同看不见的神之刀刃在世界上留下数千道惨厉的划痕!

  时间如同慢镜头般定格了一瞬,数百条足有半人大小的潜伏者虫体穿过裂痕,它们的身躯在空中被银色裂痕整齐地切割开来,断面光滑如镜,体液迸溅着,化为数千块干净利落的碎片。

  哗啦!泼溅的虫体浆液浪潮和指头大小的碎块如同暴雨夹杂着冰雹般,拍打在所有人脸上、身上,顷刻间将众人淹没在齐膝高的虫体碎片与恶臭浆液中!

  潜伏者虫群构成的潮汐被这可怖的力量震慑了,它们的虫壳与毛刺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用这种方式互相交流,互相连接成一个整体,并作为一个整体行动——以强大伪装能力和纯粹数量伏击取胜的【潮汐捕食】只持续了半秒钟,立刻紧急刹车,整个虫群互相裹挟着快速退后。

  它们每一条虫体都有半人大小,浑身覆盖着满是毛刺的可变色环形虫壳,短小的节肢末端带有锋利的钩刃,头尾都带有钳状结构,便于互相勾连,进行整体拟态。

  数不清的潜伏者虫体互相拼合,互相连黏,以虫体作为骨骼和肌腱,飞快地拼凑出类似拙劣人形的巨大怪物。

  它们谨慎地绕开面前空间中凝滞的数千条银蓝色刀痕,三条虫体构成的手掌扭动着,抓握住一旁断裂的半截锈铜树干,将树干对着身躯闪烁微光的魔镜师猛砸过去。

  嗡!在轰鸣的震荡中,沉重的断裂树干被凭空出现的棱镜反弹,反震回潜伏者虫群构成的人形巨怪身躯上。虫群巨怪的手臂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散了,如雨点般噼啪坠落,但很快就快速爬回身躯中,并没有造成多少效果——作为大量虫体构成的集群,碰撞伤害对它们不起作用。

  魔镜师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手背上的秘银纹路正在一点点发红,身躯弥漫起淡淡的焦臭——秘银回路过载了,正在高温中一点点熔化。

  作为学术型的辅助,他的身体素质算不上高,而空子类型的符文操控又同时需要强大的意志和强大的身躯。如此频繁地无充能快速斩裂空间,已经接近了他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但面前的虫群依然在骚动。监视官芙洛拉仍然维持着星质投射,毫无停止的意思。

  呯!矮人火须咬着链条,拉动了右臂上固定的手炮扳机,后坐力将他的铳炮从肩膀固定的铁钉上崩飞。

  一发呼啸的橘红色火球随着抛物线划过天空,撞在潜伏者虫群构成的人形巨怪上,特制的矮人燃料呼啸着渗入每一个角落并点燃。潜伏者虫体们呼啦一下崩解,快速四散逃窜,分散开来朝着侦察队围攻而来!

  “啊……”魔镜师双手微微颤动着,手背和手心一点点滴落熔化的秘银液滴。

  但芙洛拉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知道魔镜师的底牌是什么,也知道魔镜师不会轻易动用,除非被逼迫到极点。

  “换我!”矮人火须咆哮起来,用左右不平衡的身躯跌跌撞撞狂奔着助跑,一跃而起,撞开了被注视的魔镜师,一头将他撞出了芙洛拉的视域。

  芙洛拉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制止,也没有停下星质投射。

  在同心圆星云纹路的闪耀中,矮人火须的身躯抽搐着,皮肤慢慢变为哑光的灰暗金属色。

  缩在角落里的食葬虫一愣,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工具包——包里钢铁铸造的解剖工具正在微微颤动着,指向火须的方向。

  铛!火须的双足步行机器以不可思议的力度,连带着补给箱一起自动吸附到火须的身躯上。

  在金属触碰到他右肩膀的那一刻,钢铁被看不见的力量扭曲塑型,化为严丝合缝的外接骨骼,在火星四溅中插进矮人的灰色骨骼中。钢铁机械快速扭曲成一只铁铸的右臂,补全了他身躯的残缺。

  “我会带我新认识的两个长腿佬兄弟去酒馆!”他咆哮着,抬起钢铁右臂,猛力向下拍击!“等我赔付了不小心搞坏联盟设备的钱!”

  呯!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拍落,一大片区域内,呼啸而来的潜伏者虫群被看不见的强大力场砸得粉碎,隐隐约约拼凑出模糊的手掌形。

  “高危遗物的剩磁,和神经网络融合了。”芙洛拉冷哼一声,“剩磁凝结的力场密度……多少有点用。”

  滴答。一滴滚烫血液从她眼斑面具的下颌位置滴落下来。她下意识摸了摸下颌,感受到满手血迹。

  滴答,滴答,滴答……涓涓流淌的血滴从面具缝隙里源源不断渗出,像是面具下诞生了一条猩红的溪流。血滴是滚烫的,几乎是沸腾的,在落地的瞬间就化为泛红的蒸汽。

  “……投射时间有限。”芙洛拉维持着平淡的语气,双手死死按着眼斑面具,血液沸腾的猩红蒸汽从她面具周围弥散出来,像是恶魔在借助她的面具呼吸。

  两个人,频繁的长时间星质投射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的身躯也已经要支持不住了。芙洛拉腿一软,慢慢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面具上的同心圆眼斑熄灭了。

  嗡!星质投射消失了,成群结队的潜伏者虫群被魔镜师的空间刀痕与火须的力场巨手合力消灭了接近二分之一,剩下二分之一的虫群呼啸着,再次朝侦察队袭来!

  就算只剩下一半,这个规模的虫群也已经超出了侦察队所能应对的范围,数不清的巨大虫体从四面八方的树墙缝隙中涌来,从头顶的树冠之间坠落,顷刻间将侦察队冲散!

  食葬虫尖叫起来,抛下所有人,带着两个支离破碎的死灵仆从扭头转身狂奔!

  同心圆消失的瞬间,火须用磁场连接起来的右臂随之碎裂脱落,他没有半点迟疑,径直抬起左手的火锤,对着包裹着剩余燃料补给的金属手臂狠命砸下!

  随着轰隆的巨响,他的身躯和涌来的近百条潜伏者虫体一同被淹没在爆炸的橘红色火焰中。

  索巴克在混乱的感官中挣扎着,疯狂的频闪吞没了他,他无意识挥舞剑刃与战斧,砍断两三条潜伏者虫群,试图挣扎出虫群的包围。

  尽管骨骼与关节一阵阵抽痛,但凭借着血钢传来的力量,他一边疯狂斩杀虫群,一边踩着脚下沙沙摩擦的甲壳,暂时脱离了节肢与口器的淹没,然而……

  嗡!轰鸣的锯刃从天而降,蛇形的构造体阴影从树冠之间坠落,重重砸在索巴克的肩膀上,强铸钢锯轮快速贴近他的脖颈。

  结束了。索巴克疲惫地想着,但身后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力把他踹开,一只覆盖钢铁鳞片的大手扯住了自己脖子上试图斩首的构造体,在咆哮声中把蛇形构造体一把扯下来砸在地上,火锤的轰然爆炸中,将蛇形构造体拦腰砸扁!

  “我说过的,长腿佬,我们之后要去喝酒。”浑身是焦黑灼痕和啃噬伤口的火须咕哝着,下意识想要伸手把索巴克拽起来,但他早已失去了右臂,左臂握着火锤,已经没有多余的手让索巴克抓了。

  “你可以扯我的胡子站起来。”他对索巴克咧嘴一笑。

  嗡——!第二条蛇形构造体从天而降,轰鸣的锯刃声中,半截断裂的火橙色胡须和血污同时泼溅。

  他的无头尸体维持着伸手的姿态又站立了几秒,像是一尊刚硬的岩石慢慢崩裂一样,一点点倒地。

  索巴克身上沾满了血,呆呆地看着蛇形构造体幽青的身躯和闪耀的锯轮——被星质投射之后,他的状态反应忽快忽慢,像是一场高烧,以至于一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当他终于从错乱的感官中挣扎出来,理解了现在发生的一切之后,一泼褐色的液体从侧面的树干上飞射而来——腐蚀摧毁了他的猎犬面具,面容顷刻间溃烂,膨胀,如同多孔的巢窟般流淌着褐色蜡质液体。

  蜈蚣般的影子窸窸窣窣地钻回阴影里,节肢的爬行声像是鬼祟的窃笑。

  他感到剧烈的疼痛,但已经无力发出惨叫之类的声音来表达痛苦了。

  老头子说过的,世界上没人在乎你的痛苦,你再怎么表达痛苦,也只是给人家看笑话而已。所以他的一生总是寡言少语,把痛苦一直带到棺材里——如果自己能够有幸被安葬的话。

  他的左眼已经溃烂成了流淌褐色脓液的血洞,右眼穿过破碎面具上的眼孔,看着骸心天边的一缕灰暗光线。

  说真的,这不是自己喜欢的墓地。

  ……

  魔镜师倒在地上,身躯纹身中的秘银符文已经有一部分被熔毁,闪烁着断断续续的微弱银蓝光泽。

  支离破碎的棱镜盾在他身周闪了闪,最终消隐无踪。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无名指上的秘银戒指,像是握着他此生仅有的宝藏。

  “希耶娜……”他对着空气喃喃低语着,“为什么……希耶娜……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真理派的混蛋……为什么你是臭名昭著的【闪影】……为什么你非要做那个空子折跃实验……为什么你要背着我做实验,为什么实验失败,把自己和孩子都湮灭在虚空里……为什么……”

  他哽咽着,紧紧握着秘银戒指。虫群淹没了他,开始一点点啃噬他的身躯。

  但他无视了沉重的虫体与口器啃噬,只是挣扎着慢慢爬起来,在满身血污和巨虫的啃噬中,慢慢整理着袖口和领口的银扣,用手指把银扣擦得锃亮。

  像是二十多年前,学院派高傲的年轻杰出学者在学院大楼外和那个闪闪发亮的天才疯女孩第一次见面一样。

  “我恨你,真理派的【闪影】希耶娜……为什么我要在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时候与你相爱……在知道一切的时候,又早已失去了你……”魔镜师攥紧拳头,戒面上的蓝宝石开始慢慢发光。

  他清楚地知道,联盟监视官的话只是个幌子。因为当年的符文事故中其实根本没有设置坐标。零值把她和另外三十多人都坍缩进了不存在任何事物的永恒虚空中。他永远也无法找回一个不复存在的人——唯一能做到只有继承她留下的手稿,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她,徒劳地完善那些折跃与空子技术的知识……那些痛苦的源泉。

  “我们……在永恒的湮灭虚空里,再相见吧。”他仰起头,长出一口气,“……不好意思,我约会又迟到了,天才大小姐。”

  他随意地挠了挠头发,把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尽管眼角带着皱纹,但眉目依稀还是多年前卢诺斯学院那个面带傲慢笑意的英俊少年。

  滋啦——以他无名指上的蓝宝石秘银戒指为核心,一个坍缩般的漆黑奇点诞生了,数不清的银蓝色光影辐射开来,像是无上的伟力揉皱了空间的纸面。

  一声轻柔的震荡中,他的身影和周围方圆三米内的所有东西全部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在世界上一样,切口光滑整齐,呈现出近乎完美的球面。

  魔镜师、三分之一段锈铜树、范围内的数十条潜伏者虫群、杂草、树根和土壤,一切都消失了,密集狭窄的林地中凭空出现一片空地,原地只剩下一个冷漠的浅坑。

  ……

  “我需要……时间。”芙洛拉低声说,死死按着眼斑面具,面具边缘仍然流淌着沸腾的血液,“【魔镜师】与【火须】两个人合并为一次星质投射,超量星质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不听命令、破坏指挥的后果就是如此。”

  战争骑士【锈迹】吃力地挥舞着圣铁页锤,失去了圣光充盈的强化,他的体质连挥舞自己的武器都会气喘吁吁。

  他艰难地砸飞一条潜伏者虫体,把页锤扔到地上,拔出腰间相对较轻的剑刃,又抬起右手的圣钉,使用了最后一次圣光驱逐。

  “我无法支撑太久。”他在微弱的白光中沉闷地说。

  啪嗒,啪嗒……粗壮的潜伏者虫体如雨点般从树冠之间坠落,朝着剩余三人的方向扭动。

  呼啦!

  一条模仿者蜥蜴血兽挥舞污秽剑刃,以剑刃砸开虫体,替监视官芙洛拉挡开袭击。

  呼啦!精灵之血如同泼水般疯狂泼溅着,快速感染了一大片虫群,被感染的虫体上搏动着血管和血红纹路,临阵倒戈为剩余的三人艰难地支撑起一小片护卫圈!

  “你最好……最好有法子……联盟的独眼妖婆……”红枫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如果没办法了的话……在死之前,我要亲手杀了你垫背……”

  她抬起手,将整只手掌直接刺进了黑豹血兽的身躯中,借助融合相连的血管从黑豹体内汲取血液,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这些潜伏者以数量消耗与穿插分割取胜,它们的集群和繁殖速度一样夸张,一旦被分割开,就会在顷刻间被虫壳、口器和节肢淹没。三人紧密挤在一小片锈铜树墙前艰难支撑。

  “最后几秒。”芙洛拉柔和地说,语气中仍然维持着淡然。

  头顶隐约响起锯轮的嗡嗡轰鸣。褐色的蜡质液体在远处的阴影里流淌蔓延。远处天边的拂晓光影里,蓝黑色的火焰微光闪烁。

  嗡!鲜血淋漓的面具再次亮起同心圆斑纹,但这一次,她没有对任何人使用星质投射,而是将星质全部聚集在自己的面容中。

  【示现】。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虫群僵直了一瞬间,如同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般,飞快地后退,消失在林地深处。

  头顶的锯轮轰鸣声停下了,冥铜与强铸钢混合的金属光泽慌乱地闪烁着,滴答着血迹快速离开。蜈蚣状的身影惊慌地游窜着,消失在林地深处。

  芙洛拉抬起面具,与远处蓝黑色火焰的所在点对视了半秒。

  狙杀者的火焰熄灭了,躲闪着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晨雾中。

  “啊……”芙洛拉死死捂着面具,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些许痛苦。

  她摇晃着,慢慢瘫倒在地上。

  “我……只有一次使用机会……它们会在恐惧、混乱和疯狂中徘徊很久……抓紧时间,继续前……”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难以置信地挣扎着,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肩膀。

  “你们的骨头,有特殊感觉吗?”她忽然问。

  “……酸痛。”红枫低声说,“活动时有关节黏连的感觉。”

  锈迹沉默着,点了点头表示感觉相同。

  “这是……”芙洛拉低声嘀咕了什么,“扶我去看前方的地面。”

  红枫瞪着芙洛拉咬牙切齿,但还是默默地照做了。她和蜥蜴血兽一左一右,粗暴地把监视官搀起来,架到空地前。

  这里曾经是一片密集纠缠着锈铜巨树的林地,但现在只剩下一大片布满树根的空地——显然,那些锈铜巨树全都是潜伏者虫群伪装的。

  【火须】和【斑猎犬】的尸体倒在虫群的残骸之间,几乎无法分辨出来。而【魔镜师】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小浅坑,没有尸体,没有虫子,没有锈铜树,什么都没有。

  【食葬虫】在看到虫群出现的瞬间就带着两尊死灵护卫逃跑了,不知所踪。

  “救……我……”骸心天明了。一头腐尸魔仍然摇摇晃晃的站在远处,对着侦察队众人求救。

  “寄生螅群。保持距离,不必理会。”芙洛拉嘀咕着,“这不可能……这些造物本应该都在骸心腹地的地下深处,都在死寂的休眠沉睡中,它们是被限制的武器,本应该被众神运送到其他星海国度,攻打和占领其他凡人世界……”

  “为什么会被激活?为什么会在地表、在距离腹地这么远的地方……这里有某种通道、某种东西把它们……”

  嗵嗵!隆隆的震荡声从地下响起。

  芙洛拉微微一怔,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呯!土屑纷飞,爆裂开来!一棵锈铜巨树轰然倒塌,独眼巨人般的冥铜构造体挥舞着钻头,钻开了树根之间的土壤!

  它厚重的身躯上附着少量灰蓝色的奇怪冥铜,关节处夹着一大片贝壳质的碎片,双臂的钻头上滴落着虫壳碎片和腐尸浆液,被冥铜死灵的灭杀本能驱使着,对着监视官昂首阔步而来。

  “硅蚀剂,月壳素……没有主人的构造体……挖掘了通道,腹地的东西借助地下通道来到了外围……”芙洛拉低声说,“它……那两头神弃巨兽还活着,它们在进一步破坏遗迹,驱赶这些东西……”

  嗵!嗵!冥铜构造体沉闷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侦查任务完成,可以撤退了。”她淡淡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些许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恼怒的复杂情绪。

  在锈迹与红枫吃力的喘息中,三人在两头血兽的支撑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骸心的阴霾下快步狂奔。

  头顶的云层之间,灰白色的巨大气球状漂浮物阴郁地缓慢起伏着,静静注视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