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秘密库房】

　　灰暗的阴霾天光笼罩着骸心，如同整个天空都被棉絮缝合。

　　矿砂丘陵的灰黑色沙砾与断断续续的风沙之间，矗立着成群结队的骸铸战士与摔倒在地的冥铜人偶，它们松散地围拢在一起，隐约围成一个稀疏的圆圈。

　　圆圈的正中心，是一个漆黑如同巨兽大嘴的狭窄坑道入口。

　　洞口没有熟悉的贝壳质痕迹，只有模糊的熔塑石顶板，狭窄的甬道，以及被时间磨损的破碎石台阶。

　　没有贝壳质——这里距离火山区域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气温不算炎热，火山区的掘地巨兽大概也无法在这里久待。

　　叮……叮嗒……冥铜铸造的车轮与黑色沙砾断断续续磕碰着，随着地面凹凸不平而迸溅着零星的幽青火花。

　　“到了。”吱吱呀呀的马车声在圆圈边缘停滞，锁柯法的声音随之响起。咔哒咔哒的节肢声在车顶回荡着，金属剐蹭声移动到车厢侧面，又当啷一声落在地面上。

　　距离很远。莱桑德从骸铸战马拖拽的小型马车上跟着跳下来，擦了擦汗，抬起头望着正前方的节肢身影。

　　“萨……萨麦尔和德克贡，之前从矿砂丘陵又带回来了那些新的冥铜自动机。”锁柯法结结巴巴地说，“萨麦尔说，矿砂丘陵的地下，埋藏着大量重要性不逊于火山区域的东西……只不过，我在这片区域居住时，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地窖里，很少出来探寻，一直没有发现……”

　　“所以……在帝国侦察队的欺诈任务完成之后，萨麦尔派我来这边，再次搜寻遗迹与遗物。”

　　“我找拉哈铎……借用了两条带有高敏震动感受能力的腐尸魔，找德克贡……借用了一个血肉角斗士。”

　　“埋设空心冥铜柱……用血肉角斗士的气动肌腱猛力敲击柱面，再借助能够感受震动的腐尸魔，确定回声反射的大致方向与差异。用三角定位法，确定一条边和两个角，就可以推算出第三个顶点的具体位置，也就是地下特殊回声区的所在。”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思路！我……我也了解几何学，但我从没想过还能这样寻找地下遗迹！”莱桑德瞪大眼睛，兴奋地小跑到锁柯法旁边，“您有如此令人惊叹的才能——如果您也进入卢诺斯学院，绝对会是比我更加卓越的学者。”

　　“不……不是的，这，这个方案，只适用于这种石漠地形。”锁柯法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了一点，“矿砂丘陵的地表，大部分都是连成片的熔凝岩石，覆盖着厚厚一层碎石与沙砾——只有大片的连续坚硬固态岩石，才能用这种方式定位空腔，其他的地形都很难做到。”

　　“而且……这种定位方式的精准度其实不高，风化的岩石裂隙也会干扰测算结果，转悠了两三天，大部分测算结果都是裂开的岩石缝隙。今天才找到一处遗迹入口，还是被锁死的……”

　　“如此敏锐高效的思维与解决方案，已经和很多掘秘派的学者们不相上下了——您和萨麦尔先生一样，头脑清晰而灵巧，需要的东西只是更多技术和知识。”莱桑德赞叹着，“每一位幽魂骑士都如此卓越不凡。”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穿过冥铜人偶与节肢骸铸战士们的护卫圈。

　　一尊独眼巨人般的高大冥铜构造体正在坑洞口屹立，双手是两个巨大的螺旋钻头——那是辛兹烙在火山区捡到的低级机体之一，辛兹烙回归后，萨麦尔将其修复，植入了可供骑士们控制的头盔，整合为专业的挖掘型。

　　原本有两具这样的挖掘型工程机体，但其中一具已经在巨兽袭击、火山荒原陷落的过程中，和成吨的黑沙砾一同坠入地下穹顶的废墟，不知所踪。现在剩下的这一具是萨麦尔在进入遗迹前以防万一，预先保存在骑士墓的地窖里的。

　　护卫圈中心的坑洞周围堆积着大量的碎石，碎石堆之间露出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居然配备着熔塑石台阶，显然，这里曾经是一处光明正大对外开放的入口。

　　“这处入口……宽度只有这么宽吗？”莱桑德端详着甬道两侧布满挖掘痕迹的粗糙墙壁——墙壁是黑色的火成岩，地面却是灰色的熔塑石阶梯。

　　显然，锁柯法带着那具挖掘型工程机体，硬生生从一整块黑色火成岩中挖掘出了阶梯和甬道。

　　“并……并不是。”锁柯法摇头，“原本大概是一道很宽敞的大型阶梯，就像地下殿堂的入口一样……但很久以前，可能曾经有岩浆蔓延覆盖到这里，将整道地下阶梯淹没，把入口冷凝在火成岩里……我，我只挖出了一条通往内部的隧道，没有把整个入口清理干净。”

　　“是骸心火山喷发。”莱桑德低声说，“在第一次骸心之战大概一百多年之后，差不多两三百年前，骸心中心的大地崩裂，火山隆起，喷发过一次。那次喷发把骸心变得面目全非，天空开始充满了阴云，地形与环境也越来越复杂。当时的骸心死灵也有一些陆陆续续的动静，但联盟派人调查之后，发现气候与环境格外恶劣，骸心封锁令仍然没有放松。”

　　莱桑德抬起自己的符文石轮盘，飞快地更换着触媒，将一点油脂蜡块和一枚石英固定对应的槽位中。随着咔哒的轮盘归位与激活轻响，在石英中亮起一粒柔和明亮的淡黄色光辉，照亮了昏暗的隧道。

　　两人踩着堆满碎石的古老阶梯，摸索着坑坑洼洼的隧道壁，一点点向下迈步。在倾斜地道的尽头，空间豁然开朗，填充地下空洞的火成岩被大量挖掘，露出一片漆黑如墨的冷硬巨石，在黑暗中牢牢矗立着。

　　石头表面刻印着浮雕，描绘着飞鸟和群星，围绕着三个规整的球体与球体之间跃动的弧光。

　　浮雕的表面隐约闪烁着巫金的细小光泽——虚空石的表面有不起眼的细小纹路，嵌入了巫金，又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虚空石-冥铜保护层，构成了精细的符文回路。

　　莱桑德愣了几秒，仰起头想要看到最顶端的高墙尽头，视线却被淹没在黑暗的空间与灰黑的火成岩当中。

　　有一瞬间，他以为面前的东西是一堵刻满浮雕的无尽虚空石高墙。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一扇磅礴恢宏的大门，只不过被深埋于地下，门框和墙壁都被熔铸在成吨的火成岩当中。

　　手中照明用的符文魔法光亮，只照亮了这扇门板的一角。

　　整个遗迹入口距离地表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并且被厚实的火成岩覆盖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细小的缝隙都没有。

　　拉哈铎曾经在矿砂丘陵来回搜寻立功机会，萨麦尔与德克贡也曾经在此忙活了两三天，最终却都只能找到靠近地表的临时库房与小型存储区。

　　这片区域的遗迹没有被神弃巨兽或者别的什么力量破坏，外界没有明显缺口，整体仍然完整，只能从正门进入——如此隐蔽的入口，亏的锁柯法能够找到。

　　“能……能打开吗？”锁柯法紧张不安地问，“我记得……你还有很多其他的研究工作，包括萨麦尔送你的力学符文存储卡，以及最新发现的自动机智能框架存储卡……如果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话……就不必了……”

　　“不不……遗迹符文也是我的工作。”莱桑德摸索着面前虚空石大门上刻印的暗淡巫金纹路，把手中闪烁淡黄色暖光的符文石轮盘凑近，一边端详着符文架构一边低声说，“这可能比其他工作都要重要……”

　　“虽然我不是掘秘派的学者，但我在联盟工作期间，多少也和他们有过学习。”他也不嫌门板上到处都是灰尘与碎石，用袖口擦了擦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

　　“很牢靠……几乎没有任何结构松散……”他低声说着，把掌心符文石轮盘上的两个照明法术槽位旋转到一旁，借助中心齿轮单独闭锁隔离出功能区，又从腰间掏出三颗新鲜的魔兽眼球，塞进另一个区域的额外槽位中。

　　【鉴定魔法】，高精密度操作3。

　　三颗眼球在轮盘上缓慢交替旋转着，来回扫视着门板的每一处。

　　“这是……一个巨大力学符文的一部分。”莱桑德喃喃低语着，“强力闭锁……把门板零件锁死为一个整体……接口在更上面……”

　　他高举起符文石轮盘，视线顺着巫金纹路一点点移动，抬头望向门板顶端，最终却淹没在黑暗中——门板实在太大了，符文石轮盘的照明魔法不足以照耀那么远。

　　“您能帮我照亮上方黑暗中的空间吗，锁柯法先生？”莱桑德扭头望向锁柯法。

　　锁柯法上前两步，拔开自己的肩甲，伸手进去，从身躯的胸甲空腔里摸出一把巫金缆线、两枚以太晶体和一颗巨大的晶体眼球。

　　“激光发射器，根据萨麦尔提供的资料，转换回路后可以改造为人造太阳。”他轻声说着，肋下的第二对节肢附肢抓着巫金缆线，飞快地缠绕出线圈，将缆线与晶体眼球径直短接。

　　嗡！随着略带回音的震荡声，一道明亮的阳光瞬间从他节肢爪中迸发，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把整个虚空石门板照耀得一清二楚。

　　“双路自循环加密法……”莱桑德眯起眼睛，打量着高处的符文，“不……三重锁，是六路自循环加密，是个特定的特征值。”

　　“需要比较精密的灵能调频——不是很难，具备天生灵能天赋的强大魔族，或者受过适当训练、掌握符文技巧的法师与学者，都能快速完成其中的调频……”

　　他沉思了几秒，忽然又皱起眉头。

　　“不，不对，这种特征的调频，普通的灵能根本不可能契合……不对，应该是……啊！”他视线飘忽着，忽然瞥见锁柯法手中的以太晶体，眉头又舒展开来。

　　“上次进入废弃的神代遗迹还是六年前……七年前了，被老头子拉着去研究——还是一个两百年前就被掘秘派的人打开刨空了的遗迹，我几乎要忘了这茬。”他揉搓着额头，“我不像掘秘派的人一样天天研究遗迹和遗物……这种知识不常用到。”

　　“当然……当然了，这种特化信号，只能在神代遗物【以太晶体】的释放基础上调频才能获得……您有多余的以太晶体吗？”

　　锁柯法点了点头，从胸腔中又摸出一颗以太晶体，递给莱桑德。

　　莱桑德拔出轮盘上的三颗眼球触媒，把以太晶体嵌入其中的一个凹槽，小心地用指甲尖拨动了两个齿轮刻度。

　　“倍率2，削峰加限位。”他低声说着，举起手中的轮盘。

　　嗡！以太晶体在符文石的控制下缓慢闪耀着，突兀地激起一道明亮的耀眼光辉——光辉从四面八方汇聚，顺着门板上的巫金纹路逐渐聚合，拼凑出复杂而恢宏的巨大符文法阵，最终点亮了大门浮雕中心的三颗球体，以及球体之间的弧光。

　　随着隆隆的地面震动，三颗球体旋转着，缩回门板内部，门板一分为三，古老的力学驱动着大门内藏的机械，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缓慢收缩与折叠，渐渐露出巨大的缝隙。

　　头顶的火成岩开始崩裂，稀稀拉拉的尘土与岩石碎屑从头顶簌簌而落，随着吱吱作响的轻微摩擦声——嗵！三块门板彻底缩回内部，大门轰然洞开。

　　死寂而充满灰尘的空气从中涌出，在莱桑德的咳嗽声中，锁柯法手中人造太阳光芒闪耀着，照亮了昏暗的巨大殿堂中高楼般巨大的规整矩形轮廓——

　　箱子。

　　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堆积如山的箱子。

　　有些巨大得像是房屋，如同船舶巨轮般的重型集装箱。有些只有半人高，像是中等大小的快递纸箱。每个箱子都分门别类，按照不同的工程编码和体积大小，整齐地堆积在一起，构成了巨大的矩形建筑物。

　　如同一个巨大得不可思议的菜鸟驿站。

　　“这是……”莱桑德想要说什么，但张大了嘴巴，最后什么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直愣愣看着面前的恢宏景象。

　　“……主库房。”锁柯法低声说，想起萨麦尔之前提到过的情报。

　　这里是主库房……至少是主库房之一。ARC的星球产线生产出的灵能工业产品和量产商品，最终都会通过地下的运货管道，打包封装后汇总到库房存储起来。每当运货飞船抵达这里的时候，再派遣大量负责搬运货物的自动机，将货物整理装填到飞船货舱。

　　这是众神失联离去之前，还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物堆积处……不，是堆积处之一。

　　锁柯法瞥向头顶的虚空石穹顶——穹顶上印着一个巨大的工程编码【3】。

　　这里是3号主库房。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处类似的巨型货物存储区。

　　模糊的咔哒轻响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少量节肢自动机借助磁吸附件，顺着箱子堆积而成的高塔，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整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锁柯法视线移动着，在他注意到地面上躺着的不规则物体的瞬间，他忽然抓住莱桑德的手臂，摆动着节肢，向着出口的方向飞快地移动着。

　　“怎么……我们才刚刚打开这扇大门……”莱桑德犹豫着。

　　“先……先退回地表……扔几个冥铜人偶和骸铸战士进去探探路……”锁柯法低声说，“可能有危险。”

　　地面上躺着大量理货自动机的残骸与组件碎片，裂口混乱，带有撕裂与切割的痕迹，夹杂着干涸的黏液和模糊的胶体。

　　有一些货物逃出来了。锁柯法想起【幻影】。【幻影】的临时存储区被发现，就是因为有一台机体自己撕开包装箱逃了出来，惊动了路过的德克贡。

　　这种规模的巨型货物存储区，逃出来的货物数量和种类，绝对比一只【幻影】要恐怖得多。

　　自己和莱桑德都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至少应该先通知萨麦尔，召集更多死灵兵力，以防万一。

　　“把大门先重新关上！”他一边沿着甬道狂奔，一边对莱桑德大喊。

　　莱桑德举起手中的符文石轮盘，在一阵以太晶体辉光第二次闪烁的瞬间，黑暗的门洞中隐约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

　　随着大门隆隆关闭，一颗模糊的球状物体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从即将关闭的三瓣门板缝隙中穿过，笔直地朝着两人飞来！

　　紧要关头，莱桑德符文石轮盘一转，弹飞照明触媒与以太晶体，从预备槽位中拧出一片青色羽毛——呼啦！在呼啸的风声中，气压构成的柔和墙壁将半空中的球体咔哒一下弹开。

　　锁柯法抬起手甲，将手中的巫金线圈和晶体眼球一拧，在球状物体被弹飞的瞬间，把调整回熔毁激光的眼球对准了球体——

　　轰隆！爆破的冲击波在火成岩甬道中来回激荡，炸碎了一大片岩石顶板。在坍塌的轰鸣里，两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靠着残留的符文法术气流，狼狈地扑倒在地表的沙砾之间。

　　在身后被坍塌石块暂时堵塞的隧道中，虚空石大门再度轰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