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拉哈铎的奇幻漂流】

　　拉哈铎的全世界都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充斥着感官，温热的雨水淋在身上，好像众神围成一圈在对着自己撒尿，热乎乎的暖流在身上流淌。

　　他以忧郁的四十五度角抬起头盔，神情恍惚地直面黑暗的雨空穹顶，像是某种文艺MV的演员。

　　漂浮的木筏带动着他缓慢旋转着，在数百吨的液体激流中打着旋。

　　闷热的雨水并没有从他的头盔侧面滑落，而是泼溅拍打在他头盔上，覆盖在他的头盔表面，形成光滑的液膜，又在冥铜表面的疏水性质影响下，整块整块地缓慢干涸与掉落，像是某种油膜涂层。

　　因为那根本不是水，而是硅油。硅油的表面张力比水的表面张力小，所以其液体更容易被平铺吸附在物体表面，起到润滑剂的效果，也更难形成大液滴。

　　拉哈铎的半截身躯浸泡在深不见底的硅油湖中，手爪的锋利爪刃死死嵌在半截真菌木筏上，以《泰坦尼克号》中杰克的姿势，紧紧抓着被硅油浸渍得滑溜溜的真菌木表面。

　　在巨兽轰鸣、大地塌陷、世界坠落的瞬间，拉哈铎丢下了其他同伴，狂奔着向反方向奔逃了一截，试图拖延坠落的到来。这可能导致他的坠落地点距离其他骑士都要远很多。

　　好消息是，无论如何，逃跑确实是有点用处的。狂奔让他掉进了一片巨大的硅油湖沼中，巨量的厚重液体大大缓冲了他的下坠冲击力，至少现在的拉哈铎是部件完整的，不需要像其他轻甲同伴那样，四处搜寻自己七零八落的身躯零件。

　　坏消息是，他只能靠着这半截真菌木筏漂浮着，一旦松手就会沉入下方的巨量硅油液体中，在这恐怖的润滑效果下，如果没有特殊设备，基本不可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再爬出来，只能等待同伴打捞……如果他们找得到的话。

　　拉哈铎艰难地抓着轻飘飘的真菌木筏——那是萨麦尔带队运过来的物资之一，准备在下降高度之后，进入硅油地河环境里使用，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被超出想象的强敌击垮。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玩意现在救了自己一命。能够漂浮在硅油表面的东西不多。

　　拉哈铎挣扎着抬起头盔。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硅油，波动流淌的液面上闪烁着粼粼波光，漂着零零散散的真菌木碎片。

　　距离自己最近的固体湖岸像是一条黑色的细线，在地平线上闪烁着，模糊不清。

　　数十根虚空石立柱矗立在穹顶之下，半截浸泡在硅油中，半截从湖面上冲天而起，支撑着头顶破裂的漏硅油的螺壳。

　　所谓“雨水”就是从头顶的螺壳裂缝中漏下来的。

　　这下怎么办……拉哈铎在淅淅沥沥的雨点中打着旋，像是半块海洋塑料垃圾。

　　怎样才能靠岸？

　　铛！铛！铛！

　　熟悉的敲击声从远处响起，似乎来自岸边的垃圾山峦阴影后。拉哈铎一个激灵。

　　“萨麦尔老大！”他兴奋地抬起头盔，对着远处高喊，头顶坠落的硅油雨咕噜咕噜灌了他一头盔。

　　“……救助……我……”远处响起萨麦尔模糊不清的声音，“……救助……遗物……”

　　距离遥远，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模糊声音，还有其他骑士的回应敲击声互相干扰着，很难听清楚完整内容。

　　萨麦尔老大也需要救助？还要忙着抢救什么遗物？拉哈铎心虚地闭上了嘴，不再继续喊叫。

　　毕竟在初见神弃之兽的作战中，其实他才是最鸡贼也最精明的一个——第一个冲上去抢足风头之后，他立刻意识到了那头怪物幼体的真正力量根本不是靠着几个幽魂骑士能正常击败的。

　　为了自保，他一直假装很忙的样子在旁边摸鱼修复自己，别人都缺胳膊断腿之后才从后方冲出去，及时把萨麦尔的本体从那怪物嘴下拽出来。

　　而萨麦尔一直像带头大哥一样奋不顾身，冲在最前面，受到的损伤反而是最严重的。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拉哈铎这种厚脸皮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苛求萨麦尔赶来帮自己一把。

　　更何况，就算萨麦尔想要救助，他也不可能快速赶到这里。

　　那恐怕……只能靠自己了。拉哈铎绝望地四下张望着。双手都牢牢嵌在真菌木中无法松开，一旦松手就会被油液层滑开，从真菌木上坠落。

　　双腿和整个下半身都浸没在硅油中，下面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着力之处。

　　他试探着踢蹬了两下，然而冥铜战靴漏水，形状和宽度也不适合游泳拨水，除了漂着原地旋转之外，依旧没有半点作用。

　　拉哈铎低下头，漂浮着，望着自己身下的硅油湖。

　　液体清澈，但随着深度增加而越发黑暗，最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是遥远的、如同坠落般的深渊。

　　他好像泡在一只巨大的、瞳孔放大、充满恐惧的眼睛里，像一粒灰尘漂浮在绝望的泪水表面。

　　铛！铛！铛！

　　又是连续三声冥铜敲击声，但这次是从另一个的方位传来，距离更近，声音也更清晰。

　　拉哈铎一个激灵，萨麦尔到附近了？

　　他扒着真菌木四下张望着，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湖面上，有两只冥铜手甲从硅油中伸出湖面，用手中的一把弯钩形小镰刀和一把长刃弧形曲刀互相敲击。

　　铛！铛！铛！冥铜刀身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这是什么玩意儿……拉哈铎迟疑着。

　　随着硅油液面的波动，那双握着钩弧双刀的手甲缓慢从硅油中上升着，先是一双冥铜手甲，然后是高举的臂甲，肩甲，头盔，胸甲……

　　最终，一个影影绰绰的冥铜人影静静站在湖面上，高举手中的双刃。

　　铛！铛！铛！他举起手中的双刃，互相敲击着。

　　敲击声在开阔的湖面与虚空石立柱之间回荡。

　　未知的冥铜骑士脚下是一座冥铜平台，带有护栏和骷髅似的装饰，下方闪烁着巨大的黑影轮廓，在成吨的液体中漂浮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托起，让他能够现身于水面上方。

　　拉哈铎犹豫了片刻，迟疑着要不要呼喊对方寻求帮助。但在他下定决心之前，那个冥铜人影已经朝着自己缓慢靠近过来。

　　“嘿……呃，好兄弟？”拉哈铎试探地问，望着越来越近的冥铜人影，“如果不介意的话……过来帮把手？”

　　随着人影越来越近，对方的外形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具残缺的冥铜轻甲，头盔正面没有面甲，只有实心的冥铜，表面带有硕大的同心圆眼斑。

　　它左边的肩甲丢失，右肩甲上吸附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硅海鞘，身躯和手臂上都插着拔不出来的强铸钢圆锯片和带倒钩的尖刺。

　　在它的身躯有一簇泼溅状的灰色斑点——那是硅蚀留下的冥铜硅合质，但是硅蚀留下的残渣依旧吸附在上面，因此也没有进行冥铜自修复再生。对方好像脑子缺了根筋，不知道如何将硅蚀受伤处的废弃材料清理下来。

　　随着眼斑骑士的靠近与上浮，拉哈铎感到下方的液体中也渐渐涌起暗流，似乎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上浮。某种鼓鼓囊囊的韧质构造从脚下缓慢浮现，将他和眼斑骑士一同托起。

　　几秒钟后，他意识到自己正瘫坐在一团柔韧的半透明浮动气囊上，紧紧抱着半截真菌木。

　　他低下头，透过下方半透明的浮动气囊，他看到蠕动的白色肉质器官，在硅油中飘摇的触须，以及一个巨大的囊体。

　　囊体中装满了幽青的冥铜碎片和机壳，还有一些断裂的锈铜树枝似的东西。

　　【扫描仪已启用。】

　　【工业型人工生物F-G3-M95，耐高温，以大型水母为原型，可调节自身腔体密度，实现上浮与下潜。】

　　【外表光滑，由硅质肉构成，体内可安全存储大量货物。可借助压缩喷气推进，在充斥硅油的管道中快速滑行，一次性搬运巨量货物，常用于大批量工业材料的运输。】

　　【基本没有神经结构，可作为活体货运气囊使用。】

　　【外皮轻薄，无法承受剧烈攻击。】

　　拉哈铎打量着下方的巨兽——它的半透明身躯中蔓延着粗大如树根的灰色神经，数条冥铜长针刺在它身躯的神经节上，一路延伸朝上，最终聚集在一个它头顶的冥铜平台上，延伸进一只带有同心圆眼斑的植入物头盔里。

　　这是一头死灵硅水母，它被改造了。

　　而眼斑骑士站在那个牢固的冥铜平台中，居高临下望着拉哈铎，提着弯钩镰刀与长刃曲刀，缓步朝他走来。

　　“哦，谢谢啊……好兄弟，多亏你救了我。”拉哈铎支撑着身躯，沉思着，慢慢站起身，“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哐啷，嗒，哐啷，嗒……

　　眼斑骑士的胸甲上插着几条杂乱的秘银缆线，勒着它的脖子，右腿的膝盖关节与一大块凝固的贝壳质碎块嵌在一起，导致它的右腿无法弯曲，以至于行走动作一瘸一拐的，带着奇怪的迟滞。

　　对方也是轻甲，脑子不太好使，身上有大大小小一堆伤，还是个瘸子。拉哈铎盘算着。而这头硅水母能在贝壳质腔管之间快速穿梭……他环视着周围，望着周围的贝壳质腔管入口，如果要逃出去的话，没准需要用到这个。

　　“唉，真是感激不尽啊。”他倒提着半截真菌木，主动上前，对面前的眼斑骑士打招呼。

　　“铜……”眼斑骑士含混不清地低语着，“铜……未受刻印者……”

　　铛！在眼斑骑士抬起手中镰刃与弯刀之前，拉哈铎抢先暴起上步，抬起真菌木，照着对方的同心圆眼斑盔抡圆了猛砸！

　　【状态：失衡】眼斑头盔一阵嗡鸣，界面UI上闪烁起幽青的弹窗。

　　诶，不是。眼斑双刀骑士模糊地想。怎么对方比自己下手还快呢？

　　哐啷！趁着对方被敲得七荤八素的瞬间，拉哈铎抬起冥铜战靴，一个左正蹬，将眼斑骑士一脚从浮囊上踹飞了出去！

　　“这大水母归我了，傻逼！”拉哈铎一个箭步冲到聚集了水母神经节的冥铜平台旁边，手甲按在那个眼斑植入物头盔上猛拽，将眼斑盔拔下来之后往远处的硅油里扑通一丢，直接无缝衔接上自己的植入物头盔。

　　“萨麦尔老大！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他扯着嗓子，对远处越来越近的湖岸兴奋地高喊，“可以在硅油湖和贝壳腔管中安全移动的死灵造物！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搞到的！”

　　滋啦！眼斑头盔扑通一声坠入硅油，而一道滋啦的爆裂声响彻湖面！

　　“铜……你……混……咕噜噜……”眼斑骑士的大半个身躯被浸泡在硅油中，靠着左手的弯钩镰刀划破了巨型硅水母的气囊，艰难地将自己挂在硅水母后，勉强维持漂浮。

　　在硅油涌动的气泡声中，它靠着所剩无几的意识和被过量灵能几乎烧毁的发声器，发出艰难而悲愤的怒吼：“……混……我……还没……”

　　“啊！你这混球干什么？把我要献给萨麦尔邀功的好东西破坏了！”拉哈铎大怒，站在浮动气囊的平台边缘，抬起冥铜战靴。

　　铛！他一脚踹在眼斑骑士的头盔上，踹得它一个摇晃。

　　“滚滚滚！别碍事！”

　　铛！又是稳准狠的一脚，眼斑头盔嗡嗡作响。

　　“明，明……我还……没动，手……”眼斑骑士在灵能本源物侵蚀过的符文架构允许下，死死勾着自己的硅水母坐骑，艰难地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混……”

　　铛！

　　“……混蛋！”它以堪称工程学奇迹的方式，用发生器吐出一个完整的词汇，扑通一声，被拉哈铎一脚踹进成吨的硅油中。

　　冥铜的密度远大于硅油。在失去具备强大浮力的坐骑之后，眼斑骑士的身躯飞速下沉，化为一道咕噜咕噜冒泡的黑影，消失在浪花深处。

　　“萨麦尔老大！”拉哈铎快步跑回平台的操作位，高喊着，“萨麦尔老大，我搞到了好东西！”

　　嗤嗤！硅水母的气囊从破口处漏着气，发出放屁似的声音，冥铜平台也开始缓慢下降，硅油开始渐渐淹没到拉哈铎脚边。

　　“混蛋！把我的硅水母搞漏水了！”拉哈铎破口大骂。

　　他驾驶着一路漏气的硅水母，半泡在硅油里，摇摇晃晃朝着远方的岸边行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