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硅蚀】

　　嘶嘶……

　　随着微弱的蠕动声，地面上的硅油支流缓慢弥漫开来，硅油液面上冒着细微的气泡，似乎接近于沸腾。

　　一个硕大的、被虚空石覆盖的鳞刺头冠从黑暗中现身，那是一个形似野兽骷髅状的怪诞头部，漆黑得像是从地狱探头的焦黑恶魔，柔软的灰白色本体被藏在外骨骼内部。

　　海蛞蝓状的头部外骨骼上有四个明显的孔洞，孔洞中伸出对应的四条触须。上方两条长触须呈现灰白的柔韧质地，没有覆盖任何防御架构。下方两条短触须则牢牢镶嵌着环状的贝壳质外骨骼，末端甚至带有一对小型的虚空石钻头。

　　它的身躯没有外骨骼，移动时质感流畅柔软，但体表却镶嵌着层层叠叠的光滑虚空石薄片，如同一件用软丝质编织的金刚砂纸，虚空石就像砂纸上的钻石颗粒。

　　比起蜗牛，它更像是某种形似海蛞蝓的龙——尤其是它身躯表面覆盖的黏滑硅油正在冒着气泡，氤氲着稀薄的硅油蒸汽。

　　它用覆盖虚空石鳞片的宽阔腹足贴在壳腔地面上，缓慢蠕动着，一步步靠近面前的骑士众，面包车大小的身躯堵住了整个壳腔隧道的三分之二。

　　德克贡大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拉哈铎与普兰革更是一骨碌站起身，提起武器就要再次上前。

　　安士巴架稳巨弩，缓慢对准那头软体幼兽的头部——艰难地试图瞄准它头部外骨骼的软体触须孔位置。

　　呜……身披鳞甲的软体幼兽发出一声威胁性质的鸣叫。

　　“先别乱动！”萨麦尔高喊，“优先等待它……等待它做出反应。”

　　呜……它发出低沉的鸣叫，没有立刻冲向骑士众，而是谨慎地从头部虚空石外骨骼的两个孔洞中伸出触角，在氤氲蒸汽的空气中四下移动着方向，像是用天线在缓慢摸索着什么。

　　“它似乎……没有视力。”萨麦尔低声说，“大概也没有听觉，只能靠温度和触感——或许还有嗅觉，关于嗅觉的部分我不确定，毕竟我们的冥铜身躯经过一轮火山外围的高温蒸汽冲击，没有什么异常气味。”

　　“它看起来没有太多敌意。”辛兹烙兴致勃勃地问，“没准我可以试试看，和它进行接触与互动？”

　　“并非没有敌意。”安士巴说，“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更像是它的感官过于迟钝，并且被高温蒸汽影响了它的感知导致的。”

　　“说什么傻话……”拉哈铎下意识要骂，说到一半又回过神来，“等一下，有可能，我来！我来互动！萨麦尔老大，请交给我，也许我可以驯服它！”

　　“不不不，让我来！我很擅长和小动物相处，小动物都很喜欢我！”普兰革撞开拉哈铎，“我！我有很多驯兽的经验，有很多和动物相处的愉快经历，每个小生物都喜欢和我一起待着！”

　　“辛兹烙，你可以尝试一下能否和它进行沟通与友善互动。”萨麦尔无视了两人的蹦跶，“但同时，全员依旧做好战斗准备——从理性的角度考虑，我认为安士巴的说法更准确，更接近于真相。但也不能轻易放弃这种特殊情况存在的可能性。”

　　在拉哈铎与普兰革恼怒的注视中，辛兹烙穿过面前氤氲的蒸汽，试探着对蒸汽面纱笼罩的软体幼兽伸出手。

　　在冥铜手甲穿过蒸汽的瞬间，幼兽略显焦躁不安地动了动巨大的头部。

　　辛兹烙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准备爆铳和弹簧重弩炮，全体瞄准。”萨麦尔抬起手中的单手剑铳下令，“等待发射指令。一会儿大概率来不及换弹，无法进行第二次全弹发射，只能寄希望于一轮齐射的冲击力足以打出它的脑震荡或者轻微失衡。在第一轮发射之后立刻抛弃爆铳，用虚空石武器进行对抗。”

　　“是。”众骑士架起弩炮与各自的武器爆铳口。

　　软体幼兽的触须微微动了动，在蒸汽中试探着方向，辛兹烙的手甲没有乱动，只是悬停在空中，等待着对方的头部触须主动碰到自己。

　　嗒。

　　在触须尖端与冰冷的冥铜手甲接触的瞬间，整个幼兽的身躯忽的一收缩，如同受到刺激般猛的退却了些许，半蜷缩起上半身，几乎能从它空空荡荡的大脑袋上看到惊怒交织的表情。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然弹出上半身，腹足上密密匝匝的虚空石鳞片竖起，对着辛兹烙站立的方向猛力前伸，狠砸了下去！

　　呯！滚烫的硅油飞溅。

　　辛兹烙一个后跳，躲闪开了这一记凶猛的重砸——他的甲胄形态和萨麦尔类似，属于相对均衡的中型甲，动作虽然做不到像锁柯法、拉哈铎与普兰革一样迅捷轻快，但也算不上臃肿迟缓。

　　“放。”萨麦尔粗而锋锐的爪指下压，平静地扣动了剑柄上的扳机。

　　滋啦——嗵！强力弹簧弦瞬间复位，弹簧侧面刮擦弩身，火花四溅的同时，沉重巨大如同船锚的弩弩箭被强大的推力挤压着猛飞出去！

　　随着一声剧烈的破碎轰响和痛苦的尖叫，弩箭击中了软体幼兽的头部外骨骼，但没能准确击中触须孔——然而，普兰革特制的空心箭头瞬间破裂，锋利的冥铜破片四散飞溅，同时泼洒出大片的恶化腐殖质与在高温下接近沸腾的死灵酸浆。

　　破片旋转着，切削着，将它头顶不设防御的感官长触须划开几道裂口，死灵酸浆与恶化腐殖质随之覆盖在灰白的肉质触须上，以堪称恐怖的效率开始灼烧着伤口！

　　剧烈的伤痛刺怒了幼兽，它瞬间将头顶的两条感官长触须收缩回外骨骼的保护中，同时发出愤怒的鸣叫，身躯后部的腔管中喷出一簇混杂水蒸气的硅油，借助着腹足的蠕动和硅油的润滑，以恐怖的速度朝着弩箭发射的方向猛冲而来。

　　呯！呯呯呯呯！伴随着一连串的呯呯轰鸣和死灵爆弹击发的酸腐恶臭，数十颗锥形破甲弹和一片密集的冥铜弹珠构成一堵推进的撕裂之墙。

　　软体幼兽呼啸着，正面撞进了冥铜破甲弹与弹珠构成的密集雨点中，噼里啪啦的一阵密集爆响，如同冰雹风暴，如同钢铁坠落的暴雨。

　　大片的冥铜弹丸都击中在虚空石外骨骼和鳞甲上，被其强大的防御硬度径直弹飞。

　　软体幼兽的速度却未受到丝毫阻碍，如同一辆满载的货车般继续加速，朝着众人正面冲击！

　　“弃枪，换用虚空石武器。”萨麦尔高声指挥，“侧身紧贴墙壁！先躲过第一轮冲锋撞击，不要试图正面迎接，那是货真价实的虚空石——说你呢，德克贡！不要试图正面迎接！”

　　安士巴抓起准备前冲的德克贡，将对方重重甩到壳腔的墙壁上，同时自己也侧身背靠壳壁。

　　即使是迫切急于立功的拉哈铎和普兰革，在面对虚空石泥头车的情况下，也不敢再逞强硬上，忙不迭地缩在辛兹烙和萨麦尔身侧。

　　锁柯法四条节肢同时发力，如同跳蛛般一跃而起，倒挂在壳腔的天花板上，从虚空石泥头车上方与壳腔的缝隙之间躲过撞击。

　　“尽量压缩身躯！”萨麦尔紧靠在壳腔壁边缘高喊。

　　呼啦！如同近距离感受高铁掠过眼前的炽热风声！

　　火成玄武岩似的黑色鳞甲从距离头盔十厘米的位置极速掠过，剧烈的流体气压差几乎要把他们吸进那巨兽冲锋的轨道中。

　　哗擦！一声怪诞的巨响，安士巴与德克贡的方向闪烁起一簇剧烈的幽青火花。

　　软体幼兽掠过之后，安士巴与德克贡的胸甲中心已经出现了两大块整齐的破裂缺口——厚实的冥铜甲胄被掠过的虚空石鳞甲硬生生磨掉了两大块！

　　在他们松一口气之前，软体幼兽的腹足中快速弹出虚空石鳞甲，瞬间刺入壳腔地面，发出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停下了冲刺之后，再次迟缓地挪动着身躯，试图再次发起冲锋进攻，碾碎那些它所厌恶的冰冷物体。

　　“它转向不便！”萨麦尔高喊，“虚空石武器！或者用冥铜武器尝试鳞甲缝隙！动作快！设法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拉哈铎与普兰革仗着身躯较轻，拖拽着沉重的虚空石武器，飞快地抢上前。

　　萨麦尔与辛兹烙身躯略重，举起齿轮战斧与重型齿轮盾，紧随其后。

　　安士巴与德克贡抡起武器，大步流星跟在后面。

　　锁柯法来不及从天花板上落下，也不敢挤上前去，最终继续待在天花板上，磕磕绊绊地倒挂着爬行，抱着虚空石折叠叶片刀，从天花板上悬吊下来，试图从高处劈砍。

　　众骑士一拥而上，在软体幼兽转向之前，瞬间将那辆面包车大小的怪物围拢在中间！

　　众人高举起各自的虚空石武器或者盾牌，在幼兽有所反应之前，对着幼兽的身躯重重砸下。

　　嗵！虚空石质地稳定，碰撞时没有半点火花，只有少量迸溅的碎末尘埃，以及巨大重量、巨大力量带来的纯粹回震感，力道之磅礴，以至于连幽魂骑士的手臂都几乎抓不住武器，回声则在壳腔中哐啷作响。

　　嗵！萨麦尔的虚空石齿轮盾和辛兹烙的齿轮斧重重砸下，敲裂了两片鳞甲。

　　嗵嗵！嗵嗵！安士巴的大锤与德克贡的石拳指虎连环重砸，势大力沉，在砸碎幼兽鳞甲的同时，也将虚空石裂片砸进了它鳞甲之下的软体身躯中。

　　嚓！锁柯法从上方倒挂着悬吊下来，挥舞着折叠叶片刀，撬开鳞甲，旋转着刀刃，剐下来一大片肉质！

　　咔哒！拉哈铎与普兰革力量相对较小，在几次尝试发觉撞击效果不佳后，立马转变了思路。拉哈铎用手中的虚空石长杆翘起两片鳞甲，露出一小块狭窄的灰白色，普兰革则拔出爆铳刺剑，一剑刺入下方的软质身躯，深及没柄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呯！剑刃中隐藏的爆弹瞬间在幼兽体内击发，发出撕裂血肉的黏稠轰响。

　　呜——幼兽发出痛苦的鸣叫，忽然一个撞击，选身将周围的骑士猛烈撞开，同时抬起下方的两条短触须，从短触须的末端泼洒出两泼蓝灰色的液体！

　　“留神！”萨麦尔高喊，下意识举起虚空石盾牌，抢上前去迎接未知的液体浪潮。

　　在剧烈的滋滋声中，蓝灰色的液体泛着金属光泽，渗透进了冥铜与虚空石当中。

　　当啷！当啷！接触到蓝灰色液体的冥铜瞬间开始转变为灰色，如同被腐蚀般一点点变软，变松，甚至从骑士身躯上掉落！

　　连漆黑的虚空石也渗出灰白的色泽，这种以结构稳定和硬度恐怖而著称的强大材料，居然被侵蚀得一块块碎裂，被液体污染侵蚀的硕大灰白碎块重重掉在地上。

　　【扫描仪已启用。】

　　【虚空石-硅合质。虚空石被液态硅蚀剂侵入晶格结构，溶解为相对柔软的硅合质。】

　　【状态检测：硅蚀，晶格破坏。】

　　【硅蚀剂：熔塑石工业的精炼产物，其高温状态下呈现出的原子流形具有强大的渗透能力与溶解能力。在温度恰当时，液态的硅蚀剂可以侵入破坏绝大多数材料的物理结构，将其软化渗透为相对柔软的硅合质，便于破坏与磨蚀。】

　　【原理接近于流淌的汞元素侵入金、银、铝等金属的晶格，造成类似溶解的效果，削弱整体刚性结构，并形成柔软的“汞齐”合金。】

　　【硅蚀剂熔点：380摄氏度。】

　　【仅在温度高于380摄氏度时的液态硅蚀剂，才具备侵入晶格、溶解物质结构的能力。】

　　【复合型人工生物M-S-2的成年体会分泌硅蚀剂，软化各种坚硬物质，将其转化为相对柔软的硅合质，从而对环境中的坚硬材料（包括虚空石）进行高效的磨蚀与破坏。】

　　【同时，该人工生物具备消化硅合质的能力，吞噬硅合质后，可在体内将高质量的硅合质分离，多余硅元素以工业硅油的形式排出，硅合质则复原回坚硬的原本物质结构，覆盖在体表作为磨砂与鳞甲，保护自身，或者作为自保的武器。】

　　【该生物的卵中往往富含大量硅合质，以便为新生幼体提供磨蚀鳞甲与头部外骨骼的构成材料。具体材料类型由矿物环境与母体吞食的硅合质材料决定，从钢铁、铜矿到虚空石都有可能。】

　　“后退！”萨麦尔扔下虚空石齿轮盾，甩掉自己手臂上的液体残留——冥铜臂甲的正面已经被腐蚀了接近一小半，露出空洞的内部，胸甲上也多出了七八个小孔洞。

　　在液体泼溅的瞬间，他及时上前，主动用齿轮盾挡下了大部分的液体。虽然这让其他骑士的身躯没有受到严重损伤，但距离较近的虚空石武器都遭到了严重的腐蚀。

　　吧嗒，吧嗒——被硅蚀剂侵蚀的碎块稀稀拉拉地掉落，每个骑士的身躯上都多多少少出现了七八个侵蚀的孔洞。

　　在第二泼液体喷溅之前，众骑士飞快地拉开距离，以防整个身躯都被硅蚀剂溶解。

　　“该死的鼻涕虫，这要怎么应对……”普兰革恼怒地咒骂着。

　　“这他妈根本……这是我们能战胜的东西吗……”拉哈铎抓着半截被硅蚀断裂的虚空石长杆，立功欲和求生欲打了一架，求生欲再度占据了上风，他一个飞扑，干净利落地退到安士巴身后。

　　“啊……”萨麦尔沉思着，尽力维持着冷静。硅蚀带来了结构破坏，在幽魂骑士的身躯上造成了一阵空洞的痛感，像是某种糟糕的异物在缓慢刺入身躯和灼烧。

　　虚空石武器会被腐蚀掉……

　　胜利的关键点在哪里？

　　情报……细细想一想情报……世界上没有完美生物，一定有可以战胜它的方式……

　　【380摄氏度】。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缓慢靠近的软体幼兽身躯——它的腹足浸没在硅油中，冒着接近沸腾的气泡。

　　温度。

　　它讨厌冥铜，因为冥铜会吸热，会让它降温——它讨厌低温。

　　“全体……”萨麦尔提高音量，“准备冲刺，近身后立刻抱在它的身躯侧面，尽可能把自己的身躯紧贴在它的身躯上！让它的体温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