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火与烟之影】

　　萨麦尔与莱桑德坐在立柱与凋零的阴影之间，望着立柱上由魔族建筑师们雕刻的丰饶之角花纹。

　　“我仔细搜索了那片黑沙砾与石头构成的荒漠。”莱桑德疲惫地坐在他暂住的房屋门口，低咳着，“感谢您的协助，以及那些全程在荒原周围护送我的死灵。”

　　“或许，你也可以感谢一下在荒原中居住的那位幽魂骑士。”萨麦尔说，“他叫锁柯法，欣然同意了让活人进入他的领地。”

　　“啊？”莱桑德一愣，“那片荒原上有幽魂骑士？我……我没有察觉到半点痕迹。”

　　“锁柯法是一位……不习惯被人注视的幽魂骑士。”萨麦尔有些无奈，“另外，他的重大特长就包括潜伏，将自己安静地融入到环境中，隐藏自己的身形。他的节肢在涂抹腐化油液之后，行动起来安静无声，像是天生的阴影。”

　　莱桑德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哆嗦了一下。

　　“所以说……砂土洞窟中和丘陵边缘飘忽不定的那些细长影子并不是……呃……”他略有些惶恐，“并不是什么铜青色的巨大昆虫残肢？”

　　“是的，那是锁柯法，是我的一位同类。”萨麦尔伸手拍了拍莱桑德的肩膀，“不必害怕，在我的同类中，他对活人的敌意最低，而且会主动回避活人，算得上是比较容易相处的一位……我真希望能尽快把他们的状态扭转，把他们也介绍给各位。”

　　莱桑德被冥铜手甲的低温冻得哆嗦了一下。

　　“您与您的同类是异常强大的奇异存在，萨麦尔先生。”他迟疑着，“或许在各位幽魂骑士们眼中，这一切就像是朋友之间的聚会玩闹，但是对于我们这样脆弱的活人而言，这是来自幽冥的君王们用足以侵蚀城池的天灾军团互相征伐。”

　　“死灵是活人的天敌。腐尸魔等死灵的身躯都带有腐烂毒素，沼泽巨怪的身躯会源源不断散发瘴气，骸铸傀儡会缓慢传播锈铜树的根系，掉落锈铜树的种子，并随着活动散发墓园灰苔的孢子，让孢子渐渐锈烂活人的金属，用树根与拔地而起的树干将城池的地基慢慢摧破。”

　　“各位幽魂骑士平时习以为常的许多行为，其实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比方说，您经常对着那些腐烂发酵的恶臭脓血与肉块挑挑拣拣，兴致勃勃，又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像是在枝头挑选熟透水果的年轻果农一样。”莱桑德哆嗦了一下，低低咳嗽着。

　　“呃……腐肉需要在含有灵能的环境中妥善发酵，才能转化为优质的死体肉……”萨麦尔略有点尴尬。

　　自己的身躯已经失去了对腐烂事物的畏避感。就好像一台有意识的垃圾回收处理器，看到垃圾不会厌恶，反而会兴奋。

　　“好吧，好吧，我承认这看起来有点怪异。某种意义上，这只是我生前的爱好被扭曲和畸变了——我生前确实喜欢培育和照料动植物，然后看着它茁壮成长。”他耸了耸肩，“先不提这个了……你在黑色荒原上找到那些遗物了吗？”

　　莱桑德疲惫地摇了摇头，干咳了两声。

　　“我在这两天中翻遍了黑沙砾荒原的每个角落，但是一无所获。那里只有沙砾和青蓝的铜矿石。”他抬起手按在前额上，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轻微跳动着，“但根据我所得到的历史资料记载，那些遗物确实在火山包围的黑色荒原中。”

　　“也就是说……恐怕那些遗物在更靠近火山的区域中。”

　　“看来我又多了一个必须前往南部火山核心区的理由。”萨麦尔眺望着南边的地平线，又扭头瞥了一眼莱桑德，“你看起来有些憔悴，我的学者朋友。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莱桑德的脸色很苍白，并且仍然在日渐消瘦，脸上的颧骨也突了出来。

　　“不不，我很好。谢谢您，尊敬的骑士阁下。”他低声说，“只要能找到那些遗物，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萨麦尔没有多说，只是担忧地注视了片刻，慢慢站起身。

　　“我会尝试与火山区域居住的那位同类进行交涉，很快就会回来。”他招手示意着周围的死灵们跟着自己，转身朝着南部边境而去。

　　莱桑德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用袖口挡着嘴角，连声咳嗽着，慢慢擦了擦血迹。

　　“我必须……赶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垂下袖子，在裤腿上慢慢抹掉血丝，“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只要能尽快把证据传达给卢诺斯学院的历史学者……”

　　……

　　“为什么又带上拉哈铎？”安士巴打量着另外两人，“你不怕他和辛兹烙有什么牵连，在作战时倒戈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萨麦尔老大的首席副官！”拉哈铎敲着自己的胸甲，“我可压根不在乎什么狗屁辛兹烙，他算老几啊？惹人厌的玩意儿！”

　　“因为我不放心把拉哈铎留在我的领地旁边。”萨麦尔说，“我领地里有我的活人朋友。他可能会像……闻到血腥气的鲨鱼一样，趁着我出远门的工夫，偷偷咬开防鲨笼，吃掉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这算是称赞还是批评，萨麦尔老大。”拉哈铎说。

　　“我也不确定这种灵活多变的立场是你的优点还是缺点。”萨麦尔说，“不过你可以理解为优点，因为我也从来没有打算改变任何人。我只是把所有人都用冥铜锁链捆到一起，指望着大家可以像一群倒霉催的失群野狗一样凑合相处，以应对更大的威胁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躯的白铁镀层上的些许深红褐色锈迹，端详着锈迹边缘的灰色苔藓状斑点，又抬头看了看安士巴骑着的巨大骸铸战马。

　　“怎么？”安士巴问。

　　“我的新涂装可能也没办法维持太久了。”萨麦尔耸肩，“我的活人朋友告诉我，死灵是活人的天敌。与死灵伴生的事物都是用来潜移默化摧毁活人的，这些灰苔孢子会加速普通金属的锈蚀速度。”

　　“那真是太好了。”安士巴隆隆地回答，“这就是我们需要的。”

　　“我们被预设为众神的武器，并不代表我们必须要遵循他们的旨意，安士巴。”萨麦尔纠正着，“否则，我们的下场只有狡兔死，走狗烹。完成任务之后的工具就没用了，会被祂们抛弃与毁灭，就像魔族渐渐没落的命运一样。”

　　“我只是意识到，对于普通的城池而言，死灵是一种压倒性力量。这会让我们在这个世界拥有无可置疑的一席之地。”

　　三位骑士带着成群结队的死灵军团，一路向南，渐渐穿过大沼地。

　　经历过一场大爆炸的沼地被炸出一条小渠，向西边而去，随着死水变为水流，渐渐冲荡，淤积的沼泽水质干净了不少，但仍然满是泥炭层和溃烂的污秽。

　　至少普兰革曾经埋设的陷阱已经清除干净，不必再担心暗中隐藏的捕兽夹与落石。

　　沼泽地横跨于骸心内部的中心区，北部与高草平原和迷雾湖泊相接，东部接壤着一片砂石荒漠，与辛兹烙的黑沙砾荒原相接。

　　而在沼地南边，居然是一片片茂密的低矮灌木丛，层层叠叠的青绿色植被堆积着，形成了泥炭的雏形。

　　植被之间混杂着灰色的多孔岩石，以及冒着泡的淤泥塘，气泡中带有硫磺的气息。

　　“火山灰中可能含有大量矿物质。”萨麦尔端详着植被，“它会融入到土壤中，促进某些植物生长。”

　　随着三人的前进，一座座火山喷孔的锥形轮廓高耸着，渐渐开始遮蔽了南边的天空。阴霾越来越近，在火山的轮廓周围伴随着蒸腾的雾气与烟云，像是在画面的线条上蒙了一层浑浊的模糊雾水。

　　三人带领着排列成方阵的死灵军团，在喷口群落前方，暂停仰头驻足。

　　“啊……迷宫一样的火山群。”拉哈铎吐槽，“我们就是从这大片大片的火山喷口之间钻出来的，路径很复杂，很容易迷路，当然胡乱走了很久。”

　　“只需要确定固定的方向，还是很容易出来的。”安士巴说，“虽然太阳的方位经常被喷口的烟气和水汽遮挡。”

　　再往南走，气温开始升高，地面上的植物渐渐减少了，但仍然有大量冒着气泡的灰白色淤泥塘，泥浆表面蒸腾着，一股股缥缈的白色水蒸气渐渐升腾起来，像是天然温泉一样。

　　绿色彻底消失了。世界变成了黑灰色，像是火成岩与焚烧过的灰烬拼凑出的黑白棋盘。

　　“看看这……这里的植物都死光了。”拉哈铎驾着他那条带鸟喙的腐尸迅猛龙似的坐骑，绕着滚烫的泥塘转悠着，俯身扒拉着热气。

　　他伸出手甲，戳了戳气泡。

　　噗！随着突兀的闷响，一股炽热的蒸汽猛然轰出泥浆，像是白色的高压气柱般喷了出来，将拉哈铎的手甲推出几寸，在冥铜表面留下湿漉漉的水滴。

　　“留神，拉哈铎，这里的环境不太对劲。”萨麦尔小心翼翼地凑近一处翻涌的淤泥水喷口。

　　【扫描仪已启用。】

　　【浑浊的复合盐水泉，主要可用组分：水，氯化钠，硫酸钠，硫酸钾等】

　　【液面温度：87摄氏度】

　　【蒸汽温度：152摄氏度】

　　“高温蒸汽……盐水泉……这里的矿物盐含量很高……”萨麦尔顿了顿，在蒸腾的雾气之间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我们并不会被烫伤。”拉哈铎不以为然。

　　“我担心的不是烫伤……而是这些热量是哪里来的。”萨麦尔四下张望着。

　　随着三人的前进，他们已经位于连绵起伏的火山岩之间。在淡淡的水汽中，耸立着一座座漆黑的岩石山陵，泥石、火成岩与灰烬散落在地，构成大片大片斑驳的黑白灰褐色。

　　一座座高耸的高温泥浆喷口与熔岩喷口以奇怪的姿态交错着，冒着淡淡的蒸汽，构成了连绵而突兀的丘陵，以怪异的密度聚集在一起，将道路夹逼成一条条狭窄的小径。

　　高耸的火山阴影笼罩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之间，像是某种阴谋的影子笼罩在迷宫上。

　　嗤——

　　一阵阵泄压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嗤——

　　随着每一泄压声响起，高温蒸汽喷口都喷出一股浓重的白气，飘散在空气中，渐渐开始阻隔骑士们的视野。

　　“道路，越来越狭窄了。”安士巴忽然说。

　　萨麦尔抬起头。

　　原本可以容纳十多个死灵并行的道路，随着深入火山区域，被高耸的喷口山陵挤压，夹逼，像是漏斗一样，渐渐变得狭窄，现在已经只能容纳三个死灵并行。

　　他们的死灵军团已经无法保证紧密跟随在君主身后，在狭窄的小径中，方形的行军阵列被挤压，被拉长。队首和队尾之间的距离已经足有几百米。

　　死灵的队伍一点点填充着弯曲盘绕的小径，像是被吞入巨怪腹中的食物团，填充着肠道，被肠道挤压成条状，慢慢分散开，渐渐被消化掉。

　　不安的想法渐渐占据了萨麦尔的心神，他抬起手甲，示意暂时停下前进的步伐。

　　“我们得……把死灵军团整合到身边来。”他低声说，“以防碰到袭击时，响应不及时——尽管我个人希望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辛兹烙的事情，但是我暂时无法确认辛兹烙的想法。”

　　他抬起手甲，指挥着腐尸魔们攀爬到锥形高温喷口的斜面上，以跨过喷口丘陵群落的包围与阻隔。

　　锥形喷口的侧面也弥散着大量白气，随着断断续续的嗤嗤泄压轻响，一股又一股蒸汽从喷口侧面的裂缝中喷出。

　　一头腐尸猎杀者跳跃着，翻上高温喷口，想要跨越自己与君主之间的阻隔，在它穿过白色蒸汽的瞬间，忽然间动作一顿，随后笨拙地倒地，翻滚了片刻，像是腿断了一样，一瘸一拐地爬到萨麦尔面前。

　　“这是怎么……”萨麦尔迟疑着，翻身跳下拖着触须的腐尸战马，查看着瘸腿腐尸魔的情况。

　　在腐尸魔接触过高温蒸汽的区域，那些死体肉产生了轻微的变色，发黑的深紫红色迅速变浅，变成了发灰的浅红色。

　　【扫描仪已启用。】

　　【死体肉（高温变质，二次灵能发酵修复中）】

　　【修复所需时间：约50分钟】

　　萨麦尔有些紧张。

　　【死体肉】在高温蒸汽的作用下发生了变质。

　　高温地形虽然不会对幽魂骑士的冥铜身躯造成影响，但是其他普通的死灵们仍然无法承受这些事物。

　　“安士巴？”萨麦尔抬起头盔示意着。

　　安士巴点了点巨大的鹿角，操纵着他的骸铸战士慢慢攀登喷口斜面，想要在不被拆分队伍的前提下，将死灵部下调集到身前来。

　　骸铸战士沉重的身躯艰难地攀爬着，化石与锈铜根须连接而成的手爪抠着斜坡，碎石和泥岩碎块簌簌而落。

　　嗤……嗤……一道道滚烫的蒸汽贯穿了骸铸战士沉重的身躯，在冥铜板甲中冲荡。

　　哐啷！在多道高温蒸汽冲荡之下，它的甲胄忽然坠落，顺着斜坡滚动，躺倒在萨麦尔与安士巴面前。

　　【扫描仪已启用。】

　　【工业型植物（高温受损，修复中）】

　　【修复所需时间：约30分钟】

　　萨麦尔一惊。这种地形相当危险，如果被辛兹烙的部下伏击，恐怕他们三人的骑士本体将会首先直面冲击。

　　“或许我们应该先……”在萨麦尔将“撤退”两个字说出口之前，他的视野在某个喷口顶端的火与烟之间瞥见一个冥铜身影。

　　那个冥铜身影高举着冥铜筒状物，漆黑的筒口慢慢瞄准着三人。

　　“留神！”萨麦尔高喊的同时，一掌拍在自己的坐骑身躯上。腐尸战马瞬间变形，构成一堵死体肉与冥铜拼凑的畸形高墙，作为掩体挡在三人面前。

　　轰隆！一道幽青的冲击波喷射而来，轰击在血肉高墙的墙面上，留下一个大坑，几乎贯穿整座血肉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