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心思

　　翌日上午，浓重的晨雾还没从大营村的田埂上褪尽，李家新宅的堂屋里已飘出了粥香。

　　王秀英系着藏青粗布围裙，把一碗玉米粥端上桌，朝着二楼的方向扬声喊了两句：“老二！小娜！起来吃饭了！”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李娜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一蹦一跳地走了下来。

　　王秀英斜睨了女儿一眼，撇撇嘴说道：“以前上学那会儿，早上叫你起床要掀被子，磨磨蹭蹭半天才挪窝。这倒好，一放假反倒起得早了。”

　　李娜吐了吐舌头，乖乖凑到灶台边帮忙拿碗筷：“妈，我这不是想着帮你干活嘛。”

　　说着主动从王秀英手里接过勺子，继续盛饭。

　　早餐都是家常饭，一笼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碟子里放着几个水煮蛋，清润的玉米粥熬得绵密，旁边还配着一碟腌得爽口的小咸菜。

　　王秀英又朝二楼喊了一声，没一会儿就听见二楼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李哲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眉宇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刚坐下，李娜就剥好了一个鸡蛋，放进他面前的盘子里，手上不停又拿起一个鸡蛋磕着壳，好奇地问：“二哥，你今天还回京城啊？”

　　“嗯，约了人谈事儿，得回去一趟。”李哲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鲜香在嘴里散开，说话时带着几分含糊。

　　“那你晚上还回来不？”李娜追着问。

　　“应该回。”李哲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四季青公司和种植户合作的事。

　　“二哥，我听人说你新开的超市可有意思了，我也想去京城逛超市。”李娜一脸讨好地说着，把剥好的第二个鸡蛋递给母亲，接着又拿起一个鸡蛋剥了起来。

　　王秀英连忙说道：“行了，别添乱了，你二哥去京城是办正事，哪有时间带你玩。”

　　李哲瞥了眼妹妹期待的眼神，笑着说：“这几天确实挺忙，等忙完这阵，咱们全家一起去京城玩，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谢谢二哥！”李娜眼睛一下子亮了，咬了一大口鸡蛋，嘴角沾着点蛋白也没察觉，喜滋滋地嚼着。

　　李哲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问道：“我爹呢？咋不见他吃饭？”

　　王秀英给女儿夹了一个包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甭管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你吃你的。

　　昨儿个晚上从公司回来就一脸不痛快，睡觉翻来覆去的，折腾得我也没睡好，问他啥事儿也闷着不说。”

　　李哲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四季青公司与种植户合作的事宜，基本上都是老李在负责，如今双方合作出现问题，作为负责人的老李难免要费心琢磨。

　　要是他还跟没事人一样，那才真有问题，到时候李哲反倒要考虑换人了。

　　吃完饭，李哲跟王秀英道别，又叮嘱妹妹好好写作业，答应回来时给她带京城的点心，随后拎起提前准备好的公文包，走出了屋子。

　　李哲开车直奔京城，穿过成片的麦田和散落的村落，约莫大半个小时后才驶入京城地界，顺着三环辅路直奔市中心，最终抵达京城饭店停车场。

　　京城饭店的门头气派非凡，青砖墙面搭配着鎏金字体，显得庄重典雅，门口两侧立着两盏复古的宫灯，来往的人大多衣着得体，步履从容。

　　李哲锁好车，从后备厢拎出两瓶包装精致的茅台，迈步走向旋转门。

　　冰凉的玻璃门缓缓转动，将外界的喧嚣稍稍隔绝，一股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

　　饭店内部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字画，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衬得整个空间格外华丽。

　　走廊尽头的牌子上“谭家菜”三个大字遒劲有力，透着百年老字号的底蕴。

　　穿着藏蓝色制服的服务员上前两步，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京城市蔬菜公司的刘建华先生订的桌。”李哲说道。

　　“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李。”

　　“李先生，这边请。”服务员侧身引路，带着李哲往西侧的小雅间走去。

　　隔间不大，仅摆着一张八仙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瓷杯瓷碗，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没有想象中豪门宴饮的奢华，却在细节处透着官府菜的规整与讲究。

　　刘建华已经到了，正摩挲着桌上的青花茶碗，见李哲进来，立刻笑着起身：“李总。”

　　两人握手寒暄，李哲顺势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又给李哲倒上温热的茶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出淡淡的茶香。

　　“我先点了几个招牌菜，小份的黄焖鱼翅、扒大乌参，还有两份清汤燕窝，你看看再加点别的。”刘建华指着菜单说道。

　　李哲快速扫了一眼菜单，目光忽然停在一道菜上，指着“红烧熊掌”问道：“这个也能做？”

　　旁边的服务员立刻笑道：“是的先生，我们有专门的食材渠道，可以做这道菜。”

　　“那来一份。”李哲当即点了这道菜，心里想着过两年怕是就吃不到了。随后，他又添了一道素菜——银耳素烩。

　　他拧开茅台的瓶盖，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给刘建华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添上：“刘总，今天让您破费了。”

　　刘建华端起酒杯，笑着摆手：“谈不上破费，单位有接待经费，能招待李总这样的贵客，才是物尽其用。”

　　他微微抬杯，“李总，我敬你一杯，多谢四季青这一年来的支持，也祝贵公司蒸蒸日上，日进斗金。”

　　“承您吉言。”

　　两人一碰杯，仰头将酒饮尽。

　　李哲放下酒杯，顺势切入正题：“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年后天气转暖，我们公司计划继续扩建新的蔬菜大棚，不知道贵公司今年冬天需要订购多少大棚蔬菜？”

　　刘建华抿了口茶，沉吟道：“订购量肯定比去年多，这是肯定的。但具体数字现在还定不下来，得等年后上级部门的计划下来，再统计各个单位的采购需求。”

　　“那收购价呢？”李哲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价随市走。”刘建华放下茶杯，目光看向李哲，“李总，你去年从几亩大棚扩展到几百亩，已经证明了大棚菜能大规模种植。你觉得，今年北方的蔬菜大棚，能扩建到多大规模？”

　　李哲脑海里闪过四季青的直营大棚、大营村周边的种植户，还有远在寿光的同行，沉吟片刻后给出了答案：“我估计，差不多能到万亩左右。”

　　刘建华点点头，显然对这个预估颇为认可：“今年贵公司直营大棚加上五百户合作种植户的大棚，总共才六百多亩。明年要扩大到万亩，足足扩张了将近二十倍，到时候这大棚菜的价格，怕是要往下走了，李总觉得呢？”

　　李哲说道：“刘总，京城有近千万人口，就算万亩大棚的菜都往京城运，也不够塞牙缝的。我估计价格浮动也不会太大。”

　　刘建华笑了笑，提起了另一件事：“昨儿个我看报纸，说国内电视机产能过剩，降价处理，可不少电视机厂还是库存积压，资金链都断了。

　　我一开始还纳闷，咱们国家有十一亿人口，好多农村家庭都没电视机，咋就卖不出去？”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先上了黄焖鱼翅。

　　瓷碗里的鱼翅软糯晶莹，裹着浓稠的酱汁，色泽红亮，散发着浓郁的鲜香。

　　服务员轻声说了句“您慢用”，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刘建华拿起公勺，盛了一碗鱼翅递给李哲，继续说道：“后来我才想明白，电视机是降价了，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太贵。

　　比如一台彩电，从两千降到一千七，看着降了三百，可农村家庭缺的不是那三百，是那一千七。所以产能过剩、降价，跟他们压根没关系。”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这大棚菜也是一个道理，京城人口再多，冬天能吃得起大棚菜的终究是少数。

　　即便降价，大部分人还是消费不起。

　　而且这部分能消费的人里，也多是偶尔尝个鲜，能像吃大白菜一样天天吃的，更是少之又少。

　　李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哲没有立刻接话，拿起小勺尝了一口鱼翅。

　　软糯的口感裹着鲜美的酱汁，入口即化，没有丝毫腥气，果然不负谭家菜的盛名。

　　他缓缓点头：“确实好吃，谭家菜名不虚传。”顿了顿，才又问道，“刘总，那依你之见，今年的收购价多少合适？”

　　去年，四季青以三元一斤的价格从种植户手中收黄瓜，再以三块八的价格卖给京城市蔬菜公司，一斤能赚八毛钱。

　　也是四季青公司去年最大的盈利点。

　　刘建华放下小勺，语气诚恳：“李总，具体价格得等年后公司高层开会定。但以我个人估计，黄瓜、西红柿这些常见品种，收购价不会高于两元一斤。”

　　李哲微微蹙眉，收购价缩水近一半，意味着他从种植户手中收菜的价格也得跟着下调。

　　他说道：“刘总，你也清楚，大棚菜的种植成本比应季菜高得多。如果收购价太低，种植户未必愿意把菜卖给我们，说不定会转而通过其他渠道销售。”

　　刘建华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们公司前几天刚开了会，有高层提议，让公司旗下的国营农场也建一批蔬菜大棚。

　　这样既能平抑市场波动，也能给我们的采购多一份保障。”

　　李哲心里轻轻一叹，怕什么来什么。

　　国营农场有资金有场地，一旦建起来，必然会成为四季青的潜在竞争对手。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问道：“贵公司打算建多大规模？”

　　“具体规模还没定，得等领导审批，但我预估不会低于一千亩。”刘建华话锋一转，说道，“李总，我们公司不缺技术员，但在蔬菜大棚种植技术方面经验不足。如果可以，我希望贵公司能帮我们培训一批大棚种植技术人员。

　　我们愿意支付培训费，绝不让贵公司白忙活。”

　　京城市蔬菜公司去年没建大棚，一来是因为建棚成本较高，二来也是不确定暖冬式蔬菜大棚能否大规模推广成功。如今有了四季青公司这个成功案例，他们自然也动了心思。

　　李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刘总，这事太突然，我得回去跟公司的股东和管理层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

　　“应该的，应该的。”刘建华笑着端起酒杯，“不说这个了，咱们接着喝酒。”

　　其他的菜品也陆续端上来。

　　扒大乌参色泽油亮，肉质肥厚Q弹，吸足了酱汁的鲜香；银耳素烩清爽可口，银耳软糯，搭配着枸杞和百合，刚好解了几道荤菜的腻；清汤燕窝则晶莹剔透，口感温润，透着淡淡的清甜。

　　李哲一一品尝，不住点头夸赞。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吃熊掌，炖得软烂入味，入口绵密，带着独特的肉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建华忽然放下筷子，语气郑重地说道：“李总，还有件事忘了跟您说。

　　您之前提过，想让四季青成为亚运会蔬菜供应商，这事我专门向上级汇报过了，领导一开始不倾向和民营公司合作，但知道咱们双方有合作关系后，最终，还是同意将贵公司纳入亚运会供应体系。”

　　李哲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当即端起酒杯站起身：“刘总，太感谢你了！这杯我敬您！”

　　成为亚运会供应商，不仅能极大提升四季青的知名度，对后续蔬菜出口也大有裨益，这正是他一直盼着的事。

　　两人一饮而尽，又闲聊了几句后续的对接事宜，才各自道别。

　　李哲驱车前往长城饭店，与采购经理唐德民碰面，商谈明年的蔬菜采购订单事宜。

　　唐德民也希望今年能增加菜品的采购量，只是价格方面没有谈妥。

　　谈完正事，李哲顺路去了稻香村，买了两盒点心，又在附近的副食店挑了些熟食。随后发动车子，沿着原路返回大营村。

　　伏尔加驶入村子时，天还没黑透，田埂上的雾早已散尽，能看见不少村民扛着农具往家走。

　　车子刚开进李家院子里，李娜就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期待：“二哥！你可回来了！”

　　李哲把点心递给她：“喏，给你买的点心。”

　　“谢谢二哥。”李娜接过点心盒，欢天喜地地抱在怀里，又凑到他耳边说道：“二哥，家里来客人了，都在客厅等着呢。”

　　“哦？谁来了？”李哲挑眉问道。

　　“都是四季青公司的人，金叔、朱叔他们都在。”李娜说道。

　　李哲点点头，拎着熟食走进客厅。

　　一推开门，果然看见屋里坐满了人——金百万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沙发上抽着烟；朱益民坐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眉头微蹙；赵铁柱身形高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电视；还有李卫东、杨兴斌、李志强、王大庆等人，也都坐在茶几旁喝茶水，低声交谈着。

　　众人见李哲进来，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齐声招呼：“李总！”

　　李哲把熟食放到桌上，笑着摆了摆手：“你们这是约好了，组团来我家蹭饭啊？”

　　金百万掐灭烟头，上前两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昨儿开会没谈明白，今儿大家心里都惦记着这事。

　　我们在公司食堂订了几个菜，就想着来您家蹭顿饭，顺便再商量商量和种植户合作的事。”

　　老李也点点头：“我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召集我们部门的人开了个会，大庆带人找已经合作的老种植户做调研；我带人跟还没有合作的新种植户谈了谈，基本上摸清了他们的想法。”

　　李哲走到茶几旁，示意众人也落座：“也好。我今儿个去京城见了京城市蔬菜公司的刘总和长城饭店的唐经理，正好把情况跟大家伙儿说说。

　　大家伙集思广益，商量个妥善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