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热情

　　傍晚。

　　京城，京城电视机厂家属楼。

　　二楼，王光伟家。

　　“咯吱……”一声轻响。

　　王光伟打开房门，拎着一个网兜走了进来，网兜里装着个油纸包，油迹透过油纸隐约可见。

　　一进门，饭菜的香味就顺着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

　　王光伟微微皱眉，换下鞋子后径直走向厨房：“你怎么做晚饭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嘛，刚恢复没多久，别累着。”

　　厨房门口，陈淑芳正系着围裙收拾灶台，闻言转过身，脸上挤出了一抹笑意：“我没事了，天天躺着身子都发沉，活动活动反而舒服。再说这点活不累，很快就弄完了。”

　　王光伟走到餐桌旁，将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抬手松了松中山装的领口：“少弄点菜，别忙活了。

　　我下班路上绕了趟熟食店，买了你爱吃的炸松肉。”

　　陈淑芳应了声好，又转身进了厨房。

　　王光伟则走到卫生间，简单洗了把手和脸，用毛巾擦干后回到客厅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页。

　　没多大功夫，陈淑芳就将晚饭端上了餐桌。

　　一道炒胡萝卜，色泽鲜亮；一盘炸松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摞白馒头和一锅温热的玉米粥。

　　夫妻俩相对而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王光伟夹了一块炸松肉放进陈淑芳碗里，放缓了语速开口：“我今天在厂里见到李哲了。”

　　“厂里？”陈淑芳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满是诧异，抬眼看向丈夫：“他去你们电视机厂做什么？”

　　“他准备在万安镇开一家电器商店，这次去厂里，是想从我们厂直接进货。”王光伟慢慢嚼着馒头，如实答道。

　　陈淑芳心里一下子就有了猜测，放下筷子说道：“这么说，李哲是想通过你的关系，从厂里低价拿货？”

　　在她看来，李哲就算生意做得再大，想要从正规电器厂拿到低价货，终究还是要依仗自家丈夫这个副厂长的关系。

　　“他确实想低价进购我们厂的电视机，但并不是要走我的关系。”王光伟也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口水，随后将其中的关联细细讲了出来，“李哲开了家四季青公司，主要做蔬菜种植销售，还通过盛达外贸公司把蔬菜出口到了南半岛。

　　而我们京城电视机厂，之前从盛达外贸公司采购过进口电子元器件，李哲这次就是跟着盛达外贸的林副总一起去的厂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林副总跟我们厂的高层都熟悉，李哲是借着盛达外贸的渠道谈的合作，根本用不着我这层关系，最后还当场付了两万块定金，订了五十台电视机。”

　　陈淑芳听完，彻底明白了过来，心里却莫名有些复杂。

　　她一直以丈夫为荣，尤其是王光伟刚升了副厂长，在亲戚邻里间更是抬得起头。

　　先前听说李哲要开电器商店，她还下意识觉得，对方会请自家丈夫帮忙。

　　可谁曾想，人家根本不需要依仗任何人，自己就有实打实的渠道和实力，甚至凭着盛达外贸的关系，在厂里还能受到厂长的亲自接待。

　　这么一来，到底是谁求谁，还真不一定。

　　陈淑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胡萝卜，却没什么胃口。

　　王光伟看出了妻子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李哲这小子不简单，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魄力和门路。

　　之前只知道他种菜、开餐馆厉害，没想到还能搭上盛达外贸的线，搞起了出口生意，现在又要开电器商店，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淑芳没接话，只是默默吃着饭。

　　她心中暗叹，难道自己想让女儿出国留学，真的错了？

　　……

　　万安镇大营村，农村的夜晚似乎比京城更冷一些。

　　李家新盖的二层小楼里，却透着暖黄的灯光，把夜色硬生生挡在了窗玻璃外。

　　晚上八点，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

　　八仙桌旁的凳子、靠墙的矮柜边，茶几旁的沙发上，挨挨挤挤坐了十几号人，都是四季青公司的股东和管理层。

　　空气里飘着炒瓜子的焦香、粗茶的清苦，还有人身上带着的大棚泥土气息，混在一起，是独属于乡村夜晚的热闹。

　　电视机里正播着热播剧《那五》，冯巩饰演的那五穿着件半旧大褂，正对着旁人唉声叹气，诉说着自家旗人世家败落後的窘迫——家产卖尽，想找清闲活计又放不下架子，连件体面衣裳都快典当出去了。

　　剧中人物的荒唐境遇惹得众人时不时低声议论，也有人低声讨论着公司的事。

　　“刚听天气预报说，过两天有中雪，咱公司大棚可得提前做准备。”朱益民缩了缩单薄的身子，头显得愈发大。

　　老李闻言眉头一皱，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得赶紧把大棚的草帘子备足，边缘再压实点，别让雪压塌了棚膜，再多准备一些炭。”

　　虽说有应对雨雪天气的措施和经验，但依旧让人不安心。

　　李酒缸脸上泛着红晕，估摸是晚上又喝酒了，端着个搪瓷缸子，时不时的喝一口茶水，不大一会，站起身往外走。

　　李志强在旁提醒道：“爹，你去哪啊？一会广告要开演了。”

　　李酒缸摆了摆手，含糊道：“知道，这是好滋味罐头第一次上广告，咱能落下？我上个厕所，一会就回？”

　　李志强不放心，跟着他出了客厅。

　　一旁的李卫东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笑，跟马来小低声耳语。

　　金百万往手腕上的手表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大家伙停一下，马上要开始播放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嘈杂声瞬间消了大半。

　　嗑瓜子的手停了，搭话的人闭了嘴，连调皮的两个半大孩子，也被家里人拽住了胳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台摆在柜子上的彩色电视机。

　　此时屏幕上的《那五》正演到关键处，那五刚被小报主编收留，正拍着胸脯吹嘘自己的能耐，众人却没了心思追剧情，都支着耳朵，盯着屏幕角落的广告提示，就等自家罐头厂的广告登场。

　　片刻后，电视剧画面戛然而止，镜头一转，365超市骤然出现在屏幕上。

　　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摆满了各色商品，在彩色影像里也透着几分新鲜。

　　一位裹着藏青棉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妈推着小车走进来，目光在货架间扫过，神情带着几分寻觅的急切。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一排空荡荡的货架上，孤零零立着一罐八宝粥罐头。

　　大妈的眼睛瞬间亮了，眼角的皱纹都绷得紧实了些，下意识就加快了推小车的速度。

　　就在这时，镜头余光里，货架另一头也走来一个推着小车的女人，目光同样精准地锁在那罐八宝粥上。

　　两人骤然对视。

　　没有一句对话，甚至没有多余的神情，就那匆匆一瞥，大妈眼底掠过一丝警惕的锐利。

　　女人眉峰轻轻一蹙，藏着几分不甘的执拗。

　　谁都没说话，却已然把对方当成了唯一的竞争对手——这罐独一份的八宝粥，谁也不想让。

　　大妈率先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地丢下小车，凭着常年在集市买菜练出的利索劲儿，几步就冲了过去，手指稳稳扣住了罐头罐身。

　　女人慢了半拍，伸手时只擦到罐头边缘，指尖一滑，终究是晚了一步，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

　　大妈攥着罐头，嘴角悄悄往上挑了挑，露出些许得色。

　　她抬手拧开塑料盖，小心翼翼从盖内侧撕下折叠塑料小勺，指尖一掰，小勺便舒展开来。

　　镜头缓缓凑近，小勺伸进罐头，舀起一勺裹着红豆、糯米、莲子的八宝粥，浓稠的汤汁顺着勺边微微滴落，即便在彩色画面里，也透着诱人的质感。

　　大妈将小勺送进嘴里，轻轻抿了一口，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眼角的皱纹里都浸满了满足，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仿佛那滋味能透过屏幕飘出来。

　　画面无缝衔接，骤然切到了万安镇罐头厂的车间。

　　车间里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乱，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白大褂、白帽子，站在生产线旁，有条不紊地往罐头瓶里装新鲜红豆、糯米，灌装、封盖、贴标签，每一个动作都规整有序，透着一股不同于乡村作坊的严谨。

　　接着，李振国出现在镜头里。

　　他同样穿着白大褂，神色严肃，声音透过电视机传出来，沉稳又有底气：“我们好滋味生产的八宝粥，精选优质原料，严格把控生产卫生，全程无菌灌装，每一口都吃的安心，吃的放心。”

　　镜头随即拉长，两排工人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整齐地站在生产线旁的墙边，齐声喊道：“好滋味八宝粥，滋味好，营养高，用心做好每一罐！”

　　广告结束，屏幕上开始插播下一条广告，客厅里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声。

　　“好！这广告拍得真叫好！”赵铁柱一拍大腿，声音洪亮，“那八宝粥看着就够味，比咱自家熬的都好吃。”

　　“可不是嘛，回头我得买几罐尝尝，给家里老人孩子也解解馋。”王大庆笑着说道。

　　林小虎笑道：“再过几天就是腊八了，我家今年也不费劲熬粥了，就买几罐八宝粥罐头，省事儿还好吃！”

　　王秀英坐在炕沿上，脸上笑开了花。

　　她看着众人夸赞的模样，心里跟揣了蜜似的——这八宝粥的方子是她琢磨的，反复调试了好几十回，才定下如今的口味。

　　李振国坐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神色。

　　作为罐头厂的生产主管，这八宝粥的生产全程由他把控，从原料筛选到车间卫生，每一个环节都不敢松懈，如今见广告效果这么好，之前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林小虎眼睛一转，趁机站起身，扬声道：“大家伙别光夸广告，这电视演得好，广告拍得好，要是没电视机，咱也看不着不是？”

　　众人都笑了，纷纷点头附和。

　　林小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告诉大家伙一个好消息，我刚从京城回来，已经联系好电器进货渠道了，镇上的电器商店铺子也打理妥当了，过些日子就能开张。

　　价格保准比廊方市还低，而且大家伙在这电器商店里都有股份，到时候可得帮着多宣传宣传！”

　　“好嘞！这事儿包在咱身上！”众人纷纷响应，脸上都透着欢喜。

　　这年头，家里有台电视机可是件风光事，如今能以低价买到，还能占股份，自然没人不乐意。

　　客厅里又恢复了热闹，电视机里的《那五》已然续播，那五因吹嘘过度露了怯，正被主编数落得满脸通红，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可大伙的心思仍绕着刚才的广告谈论不休，时不时有人提起那罐八宝粥，语气里满是期待。

　　忽然有人想起广告里一闪而过的365超市，好奇地问道：“那超市看着真洋气，是哪儿的啊？”

　　李卫东闻言，解释道：“那是老二在亚运村新开的，五百平米的大超市，里面商品全得很，自己挑自己选，还有不少进口货，最要紧的是，不用外汇券就能买！”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不用外汇券就能买进口货？”

　　“我的娘哎，那可得去看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进口商品呢！”

　　“五百平米得多大啊，比咱村的晒谷场还大吧？”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好奇与向往。

　　李卫东压了压手，等众人安静些，才接着说：“老二说了，快年根了，大家伙都该置办年货了。

　　后天他派一辆专车回来，拉着大家伙去京城，既能逛超市买年货，也能去看看他新开的餐厅。”

　　这话像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满屋子的热情。

　　今年跟着李哲入股四季青公司种大棚，家家户户兜里都鼓了起来，可村里的代销店就那老几样，油盐酱醋、粗布衣裳，有钱都没处花。

　　如今能去京城置办年货，既能挑些稀罕物件，又能逛逛大超市，谁不乐意？

　　客厅里顿时沸腾起来，大人小孩都满脸兴奋，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要去京城买些什么、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