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张规则清单
寄养家庭 · 佚名 · 2,865 字
清晨的厨房里弥漫着烤面包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气味。露西穿着一件粉色的晨袍,正在灶台边忙碌着。她看到莉娅下楼,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早上好,莉娅。睡得好吗?”她问道,语气轻快,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
“还好。”莉娅低声回答,拉开昨天坐过的那张椅子坐下。她没睡,但她不能这么说。她必须表现得正常。
“那就好。”露西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她把一片烤得有点焦的吐司和一盘炒鸡蛋放在莉-娅面前。“快吃吧,马克马上就要去上班了。”
马克穿着一身工装走了进来,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水管工。他看起来没睡醒,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咕哝了一句“早上好”,就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早餐期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和马克喝咖啡时发出的响亮吸溜声。莉娅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炒鸡蛋,味道和昨晚的鸡肉一样,平淡无味。
马克吃完后,在莉娅的头顶上胡乱地揉了一把,这个动作让她浑身一僵。“今天乖乖的,听露西的话。”他说完,就抓起外套和午餐盒,匆匆出门了。门“砰”的一声关上,房子里又只剩下莉娅和露西两个人。
露西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然后从厨房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把纸推到莉娅面前。那是一张A4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满了一行行的规则。
“在我们家生活,有一些规矩需要你遵守。”露西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就像昨天玛莎离开后那样。“这没什么,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规矩。这样对大家都好。”
莉娅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上面写着:
1. 早上七点半必须起床,晚上九点半必须上床睡觉。
2. 自己的房间必须每天整理干净,床铺要铺好。
3. 每周六负责打扫浴室和吸尘。
4. 饭后必须自己洗碗。
5. 看电视时间每天不超过一小时,仅限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
6. 没有允许,不准吃冰箱里的零食。
7. ……
清单很长,足足有十几条。每一条都规定得清清楚楚。这不像是一份家庭成员之间的约定,更像是一份给寄宿者的行为准则,或者说,一份给囚犯的监规。莉娅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没有说话。她知道反抗是没用的,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你看明白了吗?”露西问道。
莉娅点点头。
“很好,”露西收回那张纸,把它用一块磁铁吸在了冰箱门上,就在那张杰西卡笑容灿烂的照片旁边。“我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莉娅。我们给了你一个家,你也应该为这个家做出一点贡献,对不对?”她的嘴角在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莉娅的心上。“一个家”。她不觉得这里是家。这里只是她被暂时安置的地方,一个她需要用顺从来换取安宁的地方。
“现在,去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吧。”露西下达了第一个指令,“你的行李不能就那么堆在地上。”
莉娅默默地站起身,回到楼上那个粉红色的房间。她的背包还放在床脚,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她拉开拉链,开始把里面那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拿出来。她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那个空荡荡的、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衣柜里。衣柜很大,她的几件衣服只占了角落里很小的一块空间,显得那么可怜。
就在她把最后一件T恤放进去的时候,露西走了进来。她没有敲门。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莉娅。“就这么点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和……鄙夷。
莉娅没有回答,只是关上了衣柜门。
“过来,我帮你一起收拾。”露西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拿起了莉娅的背包,把它倒了过来。背包里剩下的东西全都掉在了床上。一本封面磨损的书,几支笔,一个破旧的钱包,里面没有一分钱,还有那只没有眼睛的泰迪熊。
露西的目光落在那只泰迪熊上,她伸手把它拿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都这么大了,还玩这个?”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针一样刺耳。
莉娅猛地伸出手,想把熊抢回来。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虽然她对妈妈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但这只熊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露-西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她挑了挑眉,把熊递还给了莉娅。“好吧,好吧,别那么紧张。”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安抚,“我只是看看。我们家不兴藏着掖着,莉娅。你有什么东西,最好都让我们知道。我们不喜欢秘密。”她一边说,一边用脚把那个空背包踢到床底下。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本旧书上。她拿起来,翻了翻。“《纳尼亚传奇》?还在看这种小孩子看的东西。”她随手把书扔回床上,然后拍了拍手,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好了,现在看起来整齐多了。”她转身走出房间,丢下一句,“午饭十二点半准时开饭,别迟到了。”
莉娅站在房间中央,紧紧地抱着那只泰迪熊。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无力的、被侵犯的愤怒。露西翻动她东西的动作,那种轻蔑的语气,都让她想起了过去那些不好的经历。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皮的动物,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暴露在别人的审视之下。
她把泰迪熊和那本书塞到床垫下面,那是这个房间里她能找到的唯一算得上隐秘的角落。然后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堵沉闷的砖墙。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个房间。她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网包裹着,这张网由各种规则、审视的目光和虚伪的善意构成。她越是挣扎,网就收得越紧。
她想起了社工玛莎的话,“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莉娅的钱包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有玛莎的电话号码。但是她能说什么呢?说她的新“母亲”翻了她的东西,还嘲笑了她的泰迪熊?说她觉得这个家让她窒息?这些听起来都像是小孩子的抱怨,根本不足以构成“问题”。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只有暴力和看得见的伤口才算得上是证据。而像这样的、无形的精神虐待,根本无处申诉。达伦·凯略的案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的证词,一个孩子的证词,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轻如鸿毛。
她知道,她只能靠自己。她必须变得更安静,更顺从,更不引人注意。她要像变色龙一样,把自己伪装成这个房子的背景色,直到她长大,直到她有能力逃离这一切。她把脸埋在手臂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属于杰西卡的、陈旧的气息似乎更浓了。她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十八年,然后离开了。她成功地逃走了。莉娅想,或许有一天,她也可以。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莉-娅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只是睁着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午饭的时候,她准时下楼,默默地吃完露西做的三明治,然后自己洗了盘子。露西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下午看电视的时候,甚至允许她多看了半个小时。
下午,露西接了几个电话,似乎是在跟她的朋友们抱怨什么。莉-娅在楼上,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句。“……是的,新来的那个……非常孤僻……一点都不可爱……你知道的,为了那点补贴……天哪,真不知道要忍受多久……”
莉娅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她们连伪装的耐心都没有。在她面前,她们是“和善的”贝内特夫妇;在背后,她只是一个为了政府补贴而不得不忍受的“麻烦”。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比冬天的雨水还要冷。但奇怪的是,她也感到了一丝解脱。虚假的善意比赤裸裸的厌恶更可怕,因为它会让你放松警惕。现在,她知道了他们的真面目。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个交易场所。她用她的存在,为他们换取金钱。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场交易结束前,完好无损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