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色渐深，高级套房内的暖黄色灯光将空气烘托得一片黏稠与暧昧。

床单早已在剧烈的动作中变得凌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与欢爱过后特有的温热。小明餍足地侧躺在身旁，呼吸渐渐平稳，手臂仍习惯性地占有欲十足地搭在身旁少女的腰际。

然而，躺在床铺中央的刘佳蕊，却并没有像寻常女生那样在激战后陷入沉睡。

她睁开双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静静地凝视着身边这个熟睡中的男生。

这张清秀而阳光的脸庞，对于曾经的刘佳蕊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校园风云人物；是那些年，他在昏暗台灯下、在无数个落寞背影里只能默默注视、甚至连走上前去打个招呼都要斟酌许久的“男神”。

而现在，这个男生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他身侧，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呢喃着“辛特，我爱你”。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刘佳蕊心中或许还带着一丝鸠占鹊巢的报复快感、一丝刻意模仿与恶心牛辛特的恶劣心思。可就在刚才那场长达数小时、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极乐欢爱中，有些东西，正在发生一种不可逆转的、恐怖的质变。

那是——记忆的侵蚀与同化。

随着这具女性躯壳不断向大脑反馈着属于牛辛特的生理神经信号，那些潜藏在身体本能深处、属于牛辛特的记忆碎片、情感回路、甚至是日积月累的心理习惯，如同无孔不入的潮水一般，沿着大脑的神经突触，疯狂地倒灌进刘佳蕊的意识深处。

在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里：

有去年寒假时，小明在大雪纷飞的校门口送给他（牛辛特）的那杯热奶茶；

有上学期期末考试后，小明因为担心他压力太大，偷偷塞进他抽屉里的那一整板草莓巧克力；

还有无数个傍晚，两人手拉着手漫步在操场边，听着蝉鸣，许下要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的誓言……

这些记忆，原本只是属于牛辛特的“过去”。

可随着两人肉体最深处的交融，这些画面竟然带着滚烫的温度，生生地烙印在了刘佳蕊的脑海里。

“怎么会这样……”

刘佳蕊微微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她（他）伸出那只属于牛辛特的纤细玉指，轻轻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在那里，原本属于刘佳蕊的那颗自卑、阴暗、充满嫉妒与窥视欲的男生的心，正在被另一种情绪疯狂地包裹、溶解、甚至覆盖。

那些曾经只属于牛辛特对小明的温柔、依恋、信任与深爱，此刻竟然如同野蛮生长的藤蔓，扎根在了刘佳蕊的意识核心。

“我……我怎么会真的爱上他……”

刘佳蕊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而又带着一丝沉沦的呢喃。

起初，他只是想夺走牛辛特的人生，想用这种最荒诞的方式去报复、去占有、去把高高在上的校花拉下神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具由细胞、荷尔蒙和生理结构构成的女性躯壳，有着它自己不可违抗的记忆本能。

牛辛特的身体太熟悉小明了。

这种熟悉，不仅仅是皮肤的触感、嘴唇的温度，更是一种长达一整年的、刻骨铭心的恋爱习惯。当小明的双手抚摸过来时，这具身体会自动分泌出渴望的粘液；当小明在耳边低语时，这具身体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速。

肉体的臣命，最终彻底瓦解了精神的抵抗。

刘佳蕊转过头，借着月光，贪婪而痴迷地看着身旁熟睡的小明。

那原本属于刘佳蕊的、对同性的排斥感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轻柔、极其眷恋地描绘着小明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那张薄薄的唇上。

“小明……”

这一次，当这个名字从刘佳蕊的喉咙里滑落时，再也没有了白天的算计与伪装。那语气里的柔情蜜意，纯粹得甚至连真正的牛辛特听到都会感到心惊肉跳。

她爱他。

不，准确地说，是“牛辛特”的记忆和这具身体的本能，彻底融化了刘佳蕊残存的自我意识，让她（他）真正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地深爱着小明的少女。

这种认知，让刘佳蕊在感到巨大的幸福的同时，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恐慌。

如果她彻底变成了牛辛特，如果她永远失去了回头的可能，甚至连灵魂都被原主的记忆同化……那曾经那个躲在课桌斜后方、暗恋着校花、卑微到尘埃里的刘佳蕊，究竟去哪里了？

“不……我不需要再当那个刘佳蕊了……”

仿佛是为了对抗这种突如其来的精神分裂感，刘佳蕊猛地闭上双眼，在脑海里疯狂地催眠自己：

“我就是牛辛特！我一直都是牛辛特！什么刘佳蕊，那个恶心、卑微、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自慰的变态男生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了！”

“我现在拥有着最完美的容颜，拥有着全校最优秀、最爱我的男友，我有着光明的未来……”

刘佳蕊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她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进小明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男性体温。

在这一刻，她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任由那些属于牛辛特的记忆彻底占领自己的高地，任由对小明的爱意如烈火般将自己最后的理智烧成灰烬。她甚至开始由衷地感谢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感谢那场荒诞离奇的灵魂互换。

如果不是这一切，她一个平庸的男生，又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以最完美、最极致的方式，去堂堂正正地拥抱她梦寐以求的爱情？

“小明……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再也不走了……”

刘佳蕊将脸埋在小明的胸膛前，听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高级套房内一片安宁。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被锁在黑暗与冰冷中的真正的牛辛特，是否还在绝望地哭泣？

可这一切，已经与怀里这个满心满眼都是爱意的“新牛辛特”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命运的齿轮在疯狂地错位后，终于在这一刻，向着一条彻底无法回头的深渊，全速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