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豪强抢人

　　七月初，霉雨停了，阳光终于穿透云层。

　　武阳至资中的官道工地上，一派忙碌景象。

　　王二柱赤着上身，推着装满石料的独轮车往前跑，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却依旧面带笑意、浑身是劲。

　　他已干了二十天，每日结算工钱，力气大的时候能拿到六铢钱，最少也有四铢，攒下的钱不仅给妻子抓了药，还买了半袋米。

　　想起妻子治病之事，王二柱便对负责监管他们的小吏满是感激。

　　知晓自家的困难，小吏在观察他的表现后，第一天下工便主动找上了他，安排医师前往其家中进行医治，并赊了半袋粮。

　　小吏并没有收钱，而是从他每日应得的工钱中扣除一部分作为医治费用和粮食费，因为只是算成本价，哪怕稍稍多算了几钱的利息，他也能负担的起。

　　这么好的官，王二柱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二柱，歇会儿吧！”队正喊了一声，递过一个水囊。

　　王二柱接过灌了几口盐水，抹了把汗：“队正，俺再推两趟，多赚点钱，给娃子买块花布。”

　　队正笑着摇头：“府君说了，劳逸结合，别累坏了身子。”

　　“你家那口子好像是会织布吧，听说府君准备开些丝绸工坊，若是能被选中，待遇比咱们还好嘞。”

　　技术工种，比之纯卖力气赚的钱总是多些的。

　　因为技术是有价值的，纯卖力气的人虽然辛苦，但太多了。

　　这世上，能吃被动苦的人多，能吃主动苦的人少。

　　或许有些是认知限制亦或者环境使然，但有勇气、有想法，能够愿意主动吃有价值的苦的人，往往才能获得更加丰厚的回报。

　　哪怕被动吃苦远远比主动吃苦要令人承受得多的多，但绝大多数人还是会义无反顾选择被动吃苦。

　　主动吃苦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太难了，违背了他们趋易避难和急于求成的天性。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主动走出舒适区，同时还得持续坚持，很难快速看到成效。

　　就像温水煮青蛙一般。

　　而能够克服这些天性的人，往往能收获更多的回报。

　　“你看那边，杨家的人又来了。”

　　王二柱抬头，看见杨川带着几个家仆，正站在工地外围喊人。

　　武阳至资中的官道工地上，杨川的喊声像颗石子扔进沸水，瞬间让周边几个青壮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王二柱推着独轮车的手也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杨川身后的家仆推着小车，上面是一袋袋的粮食。

　　他心里不禁犯了嘀咕。

　　杨家平日里对佃户向来苛刻，怎么突然跑到工地来招人？

　　“诸位乡邻！”杨川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提得很高，确保工地上大半人都能听见。

　　“我杨家桑园马上要摘新茧，缺人手！凡是愿意回桑园干活的，每日管两顿饭，月底再发五十钱！租种我家桑田的，今年租子再减一成！”

　　这话一出，工地上顿时起了骚动。

　　王二柱心里算得清楚：郡府做工每日管饱，青壮最多能拿七钱，一个月满打满算不过两百钱左右。

　　杨家虽然只给五十月钱，但加上减租，若是自家租了杨家的田，算下来倒也相差不是太大，甚至还能守着家，更安稳些。

　　旁边几个佃户已经动了心，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要不回去？家里娃子还等着人照顾呢……”

　　“郡府虽好，可总不能一直干下去，桑园的活才是长久的……”

　　底层百姓可不傻，只是受限于环境，目光短浅，往往只盯着眼前的利益，想着能占多少便宜就占多少而已。

　　不少人顿时将目光看向队正，观察其反应。

　　队正见状，眉头微微皱起，却没上前阻拦。

　　郡府早有交代，做工自愿，不得强留。

　　不过，他却也适时的说道：“郡府招人全凭自愿，大家若是不愿干，做完今天的活，领了钱走人便是。”

　　“不过，若是做得好，日后府君开丝绸工坊、修水渠、建房子，优先选熟手，工钱还能涨！”

　　王二柱攥紧了车把手，心里像被两只手扯着。

　　他虽木讷，却也本性纯良，知道谁为他好。

　　杨氏愿意高价招人，无非是因为官府提高做工待遇倒逼的他们。

　　若是官府倒了，杨氏还会给他们那么高的待遇吗？

　　想起妻子喝了药后好转的气色，想起儿子盯着邻居家花布时渴望的眼神

　　他决定还是支持官府。

　　“二柱，你家不是也租着几十亩桑田吗？咱们现在回去刚好，能省好多钱呢！”同村的佃户看了杨氏和队正一眼，小声道。

　　“俺不回！”王二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

　　“俺在这干活，能给婆娘治病，还能攒钱给娃子买布，等府君开工坊，俺还想让婆娘去试试！”

　　有他带头，几个原本犹豫的青壮也定了心：“俺也留下！郡府的官不坑人，工钱日结，俺信得过！”

　　杨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没再多说，只是让家仆把布囊打开，露出里面黄灿灿的粟米。

　　“愿意回的，现在就能领半斗粟米当定金，想通了的，三日内去杨家坞堡报备都算！”

　　最终还是有几个佃户下工后跟着杨川走了，大多是租种了不少桑田而且家里有老弱需要照顾的。

　　王二柱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的觉得有些莫名的悲哀。

　　或许，他们这些寻常百姓，真的就只有被剥削的命。

　　豪强只是稍微勾勾手，平日恨之恶之的这些同乡便乖乖回去了，若是没有县衙，他们这辈子只怕都吃不上饱饭。

　　很快，各种消息从周围传来。

　　整个武阳县，豪强们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提高待遇抢人。

　　负责道路修整的小吏看着少了大半的人手，却是不怒反喜。

　　与其颇为亲近的王二柱见状，不禁问道：“迅哥，少了这么多人，你怎么还开心啊？”

　　陈迅看着憨厚的王二柱，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懂，府君想要见到的便是这般的境况。”

　　“给官府干活的人是多是少，其实无所谓。这路，修不了多久的。”

　　“大家都能吃得上饭才是最关键的。”

　　“府君再有钱，也撑不住这么多人的消耗，反而人少些，府君的压力还小些。”

　　“如今的局面，再好不过了。”

　　王二柱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陈迅看着眼前这个表面木讷实则心中澄明的汉子，轻轻的笑了笑：“这些和你关系不大，你只要好好干活，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就行了。”

　　“天塌下来有府君盯着呢，眼前只是刚开始。你把活干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便是对府君最大的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