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形而上之上

　　陆源收敛法天象地，化作一尾游鱼，在墨海之中疾速穿梭，鳞光一闪便隐入浊流。

　　他凝神探查四方，只觉这蛇腹乾坤无边无际，海水黏稠如浆，黑山错落如迷宫，任凭他游弋许久，依旧难辨方向，更寻不到半分出口踪迹。

　　周遭地、水、火、风四大之力愈发炽盛，轮番侵袭而来。

　　风、水、火三种之力陆源早有应对，尚可压制。

　　唯独地之三昧最为难缠，只因陆源五气不足，尚缺脾土之气以调五脏，少中正之意。

　　那千首女阿修罗怒极攻心，数千条巨臂在墨海中疯狂搅动，引得地脉震动，浪高千重，漩涡无数。

　　陆源不愿与这阿修罗过多纠缠，只一心闪避漩涡，搜寻出路。

　　可这蛇腹之内仿佛时空错乱，不知游弋了多久，体内火风交织，气血翻涌，精神渐感倦怠。

　　先前被四大之力侵扰的疲惫尽数袭来，意志竟渐渐消沉，脑海中杂念丛生，连视物都变得模糊起来。

　　正当他迷迷蒙蒙、几欲沉沦之际，识海之中忽然亮起一道莹润金光，正是摩尼珠大放光明。

　　珠光柔和，驱散了识海中的阴霾，陆源霎时精神一振。

　　再睁开双眼时，只见墨海之上，一朵金莲缓缓绽放，大圣国师王菩萨身着丈二金身，跏趺坐于莲台之上。

　　大圣国师王菩萨宝相庄严，佛光普照，瞬间驱散了蛇腹内的阴邪之气。

　　陆源连忙收了游鱼之形，当即见礼道：“大圣国师王菩萨，别来无恙。”

　　大圣国师王菩萨垂目颔首，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四方：“昔日真君被困东海归墟，南海观音大士以万卷经书搭救；

　　今日真君身陷北海归墟，老僧岂能坐视不理，不来亲临一趟？”

　　陆源闻言再拜道：“劳烦菩萨亲临，望菩萨慈悲，指点迷津。”

　　大圣国师王菩萨抬手轻挥，“生路不在八方，而在此间，且听老僧一言。

　　夫世间万汇，咸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而生；四大离散，色身旋即归空。

　　非顽空虚无之谓，乃色身空寂、四大无主、五阴无宅，毕竟寂灭，湛若太虚也。

　　众生妄执色相，故为四大缠缚所囿；若能彻悟空性，不逐外境，则境不能扰，四大无碍也...”

　　随他所说，只见天花乱坠，触水不沉，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墨海；地涌金莲，竞相绽放，墨海化为功德海。

　　浊浪渐渐平息，浑浊的海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透亮，那些相互杀戮的恶鬼罗刹在佛光照射下，戾气渐消，纷纷匍匐于地，闭目忏悔。

　　只听得，佛音初度破鸿蒙，浊浪澄清现碧穹。四大消融归寂寂，五阴脱落悟空空。

　　陆源聆听大圣国师王菩萨讲法，只觉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往日种种疑惑皆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如痴如醉，心神全然沉浸其中，似有所悟，却又难以言说，恰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大圣国师王菩萨见他神色，微微一笑道：“悟道非一日之功，真君不必心急。

　　你早先被困归墟之时，观音大士赠你万卷经书，早有根基；老僧赠你摩尼珠，护你识海清明。

　　此二者皆是因，后来真君得证大圣王如来果位，便是果报。

　　真君心思通明，早该悟得四大皆空之理，为何今日仍被地、水、火、风四大三昧所困，脱不出这蛇腹乾坤？”

　　陆源闻言，沉吟片刻，躬身道：“有负菩萨所托，摩尼珠蒙尘，只因在下未能参透因果循环之理。

　　从前长者太白金星曾言，待我轮回一番，便知得失取舍，可如今我已轮回一遭，依旧未能明了因果深意。”

　　大圣国师王菩萨轻叹一声，道：“童蒙，吉也。真君且细细说来心中困惑，老僧为你指点无明。”

　　陆源声音一顿，视线蓦地放远，似是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待他再度开口，声音已带着几分沧桑厚重：

　　“我闻‘空’之一字，谓千流万转、生灭流变，皆是缘起万法。然我不解，这‘空’究竟是绝对空无，还是变化本身？”

　　大圣国师王菩萨闻言一愣，脸上先前的从容淡然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陆源早有佛陀果位，功德之盛世间少有，让他此番教化多了几分斟酌。

　　沉吟半晌，大圣国师王菩萨缓缓道：“缘起性空，诸法无自性。

　　此‘空’需离四句、绝百非，超离生灭流变之相，无有定相，不可定性，其本恒常。

　　所谓变化，乃是因缘和合而生的现象，转瞬即逝；而空性，乃是现象背后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本体，二者非一非异。”

　　陆源闻言，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我曾闻道家所言，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

　　这形而上之道，便是恒常本身，不知可否？”

　　大圣国师王菩萨颔首笑道：“佛道并非殊途，实则同归。道家所言之道，佛家所言之空性，皆是指万物本源，只是表述不同，本质无二。”

　　听到大圣国师王菩萨这一句，陆源脸上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黯淡之色。

　　大圣国师王菩萨异道：“既知此真理，真君何故失望？”

　　陆源缓缓道：“盖法界实相，判以体用：群品迁流、生灭递嬗者，是为缘起之用；

　　真如空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者，是为法性之体。用者，流变之迹也，万法纷纭，轮转无停；

　　体者，空寂之根也，湛然常住，无有变易。”

　　大圣国师王菩萨大点其头，“确是如此。”

　　陆源却叹了口气，摇头道：“然我闻世间无定。

　　本该是动静相涵、体用互成，无绝对孤立之定体，无亘古不变之静相。”

　　大圣国师王菩萨突地面色大变，声音颤抖，“真君从何处听闻？怎会有如此...”

　　他还未说完，陆源便已再度开口，“道言道恒，佛曰空常。

　　譬若人君崇儒，儒宗仁义，王者以仁义牧兆庶，黔首求仁义以登玉阶。

　　仲尼所立之器，世代迁变，寖成役民之具。渐循其理，先必屈从等级之见，谓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无平等之旨。

　　此理...”

　　话音未毕，大圣国师王菩萨早已消失不见，脑海中摩尼珠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