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一章 师道如圭分逆顺,五箭为煞定存亡
西游之斩业真君 · 蓝色纱窗 · 4,030 字
逄蒙得羿亲传,箭术早已臻于化境,更兼心性歹毒,机变诡谲,最擅于电光石火间捕捉战机。
彼时羿分心提点陆源二人入树之法,气息微滞的刹那,这逆徒便已窥得破绽,右手疾探箭囊,扣住一支黑羽箭。
弯弓如满月,弓弦轻颤间,那箭已化作墨色流光,裹挟着刺骨阴风,直取羿的咽喉要害。
羿察觉异动之际,黑羽箭已破空而至,距其喉间不足三尺。
生死一线之际,羿不及细思,左臂急抬,彤弓横于胸前,右手如掣电般探入箭袋,欲取素箭拦截。
然逄蒙此箭蓄力已久,势如雷霆,羿方将素箭搭于弦上,指尖尚未扣紧,黑羽箭便已如流星赶月般撞在彤弓中央。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轰然炸开,洞窟之内回声激荡,穹顶碎石簌簌而落。
彤弓弓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气浪向四周席卷,烟尘翻涌如潮,碎石飞溅似雹,霎时将羿的身形吞没,周遭阴风骤起,草木皆惊。
“宗布神!”众仙大惊失色,纷纷侧目望去,手中动作不由得一缓,天兵将士亦齐齐凝眸,战场之上的喊杀声竟为之一滞。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白练已然破风而出,正是羿射出的白羽箭。
此箭去势甚疾,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逼逄蒙面门。
可众仙见此情景,非但没有松气,反而齐齐心中一紧,往日里羿的箭术神鬼莫测,箭矢离弦后踪迹难寻,唯有命中目标之时,众人才会后知后觉瞥见一抹白影划过天际。
如今这白羽箭的轨迹却清晰可辨,显然是气力不济之象。
逄蒙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脚下轻轻一错,白羽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哆”地一声钉在身后的树根上,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烟尘渐散,羿的身形缓缓显现。
众仙得见,莫不心头一紧,只见他手中的彤弓已布满蛛网状的裂纹,奇长的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掌心直至小臂,鲜血汩汩而出,经手肘滴落,凝成一滩刺目的血洼。
可即便如此,羿的呼吸依旧平和沉稳,握弓的手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
此时洞窟另一侧,天兵将士已然占据绝对优势,目犍连的盂兰盆金光不断大放,天兵势如破竹。
哪吒见胜局已定,鬼魅难成气候,脚踏风轮上前一步,高声道:“宗布神莫慌,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羿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语气依旧坚定:“三太子好意,羿心领矣。然我与他师徒一场,今日之事,当由我亲手了结,还望三太子莫要插手。”
话音落下,他不顾左臂流血,再度探手入箭袋,取出一支白羽箭搭在摇摇欲坠的弓弦上。
彤弓因沾染鲜血变得滑腻,他却毫不在意,缓缓拉弓,弓身的裂纹在拉力下愈发狰狞。
逄蒙见他仍要顽抗,嘿然一声冷笑,正如羿要亲手结果他一般,他也全然不顾洞中危局,视线之中仅有羿一人而已。
他再度搭箭,倏然射出,箭簇带着呜呜风声,直取羿的胸口。
羿深吸一口气,蓦地闭上双眼,心观之法倏然展开。
逄蒙不明射者心正之道,挽弓搭箭之时多为阴暗行径,更兼箭去飞快,肉眼难辨。
寻常手段虽然难见,但心观之中,他弯弓搭箭的动作却清晰无比。
心湖之中,一道细微的涟漪悄然绽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羿手中的白羽箭骤然离弦,于半空轰然炸响,化作一道璀璨白练,与疾驰而来的黑羽箭撞在一处。
一声巨响,两支箭矢尽数化作齑粉,散落成点点流光。
逄蒙见他竟能精准拦截自己的快箭,脸上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滔天怨毒取代:“师徒一场?着实可笑!
你分明还留有后手,却大言不惭说倾囊相授,这等神通,为何从未教我?”
羿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此非箭术,乃是心观之法。
汝自入门以来,汲汲于功名,戚戚于利禄,心若悬旌,几无片刻之宁。
既无明镜止水之心,无有观照自身之定,纵磨穿铁簇,耗尽心神,终难窥此道之玄微。”
“死到临头,你还要说教!”逄蒙怒气勃发,双目赤红如血,“何为术?何为道?那梵至修行耆那教门路,上师都说他心思不定,难成大器。
然他借术入道,终是窥得无碍通的门径!世间又有几人能有此成就?以术入道怎会不通?若非你敝帚自珍,我又怎会被困于深根之下,不见天日?”
羿闻言,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悔:“金光一照,邪法即破,何来神通之说?又有何道畏惧金光?
大道无形,唯静者得之,心躁则气浮,气浮则神散,神散则万法皆空。
汝等今心为外物所役,意被尘俗所牵,如风中飘蓬,水上浮萍,无根无定,安能窥得真门径?”
羿言语微顿,见逄蒙满脸怨毒,微微一叹,“昔日庾公之斯追杀子濯孺子,子濯孺子手臂有伤,不能持弓,庾公之斯见状放弃,言之‘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
逄蒙面色抽动,从前羿也总教他这些故事,他半分未曾听进去。
羿见他有所意动,道:“庾公之斯折断箭头,空放四箭而去,我从前教你先折五箭再行张弓射杀之举,便是要你比庾公之斯多放一箭,存仁和之心也。
射箭伤人之法,以你天赋,数年便已学全,但射者之道,毕生不尽,此乃正道,勿再迷途。”
逄蒙冷笑一声:“术精则道成,你只说心正,却不授捷径,无非是怕我超越于你。”
羿叹息道,“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有术无道,止于术。以术入道非不可行,然此路如攀千仞绝壁,易学难精。
一者心如明镜,二者知止不殆,三者持善而行,正因以术入道易入歧途,故古之师者皆以传道为先。道如北辰,术如众星,北辰不坠,众星方有归依。”
逄蒙厉声道:“莫再胡言乱语,能赢便是道。”
羿见他怨毒已深,无可救药,“昔我射日,立于东海之滨、高岗之上,焰海扑面而面不改色,为解苍生于焦土也。
今汝射我,匿于桃根阴翳之内,伺我分神隙发,暗箭猝然。
弓矢一也,其义迥异!
此等诡谲伎俩,焉能称射?不过屠戮之术耳,与猎户屠夫有何分别?”
逄蒙已然怒极,偏又无从反驳,盛怒之下,右臂虬筋暴涨,六指皆用力以至发白,雕弓被拉成满月,弓弦震颤间,箭矢已然离弦而去。
“疾!”
羿怒喝一声,也放箭而去。
他虽有心观之法,奈何左臂伤势颇重,气力不济,射出的素箭竟被黑羽箭撞得粉碎,那黑羽箭去势未减,依旧直扑羿的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羿身如寒江旋流,陡然一个回旋,半空中轻舒猿臂,竟是徒手将那疾射而来的黑羽箭稳稳拏入掌中。
他借势旋身,手腕翻转,已将这支夺来的箭矢搭在自己的彤弓之上,弓弦轻振,箭矢带着凌厉劲风,反射向逄蒙。
逄蒙脸色骤变,显然未曾料到羿竟有这般应变之能。
众仙见情势扭转,皆大喜过望,忍不住喝彩出声。
然喝彩声尚未落地,便听“哆”地一声闷响,那黑羽箭竟径直穿过逄蒙的胸膛,射在他身后的桃树虬根之上,箭头没入树根半寸,而逄蒙却毫发无损。
众仙齐齐长叹,方忆起这叛徒与梵至勾结,想必也习得类似正立无影的神通。
羿却神色未变,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果,他轻抚彤弓之上的裂纹,指尖在箭筒上缓缓划过,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逄蒙。
逄蒙却暗自冷笑,前番两箭试探,他已然摸清了羿的底细,所谓心观之法,该是有预知之能,能料敌机先。
所以羿身受重伤,却能凭借先发之机弥补气力不足。
随逄蒙心念一动间,羿霎时色变。
在他心观之中,赫然映现逄蒙拉弓的模样,只是这一次,那箭头并未对准自己,而是直指半空之中高举盂兰盆的目犍连尊者。
目犍连正全神贯注诵念真言,盂兰盆的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入树根,额角的血痕尚未干涸,对于身后的凶险毫无防备。
羿心中一紧,他深知以逄蒙的箭术,这一箭若真射向目犍连,尊者必死无疑。
他亦知晓这是逄蒙的算计,此徒聪慧过人,定已识破自己的心观之能,欲以围魏救赵之策诱自己出手。
羿不敢赌,逄蒙手段狠辣,目犍连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救人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几乎是下意识的,羿手中的弓弦已然轻振,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如一道白练,正截在目犍连与逄蒙之间,堪堪挡住了那道无形的箭路。
不好!
箭矢射出的一瞬,羿心中陡然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失算。
他心观之法虽能预料,却难辨人心诡诈,那支看似瞄准目犍连的黑羽箭,竟在半空之中骤然一转,如毒蛇摆尾般,舍弃目犍连,径直转向羿的咽喉而来。
这一变故快如电光石火,众仙惊呼之声尚未出口,黑羽箭已距羿不足一丈。
羿目眦尽裂,猿臂急舒,想要再取箭矢拦截,可箭袋之中已然空空如也。
危机之中,他所能依托的仍旧弓箭而已,弓弦被他拉得九分满,本就布满裂纹的弓身,此刻裂纹愈发蔓延,几乎要彻底崩碎。
“啪!”
一声空放,弓弦震颤崩断。
旋即便是轰然巨响,彤弓终究不堪重负,在羿手中崩成数段,木屑飞溅。
没有了弓箭的阻拦,黑羽箭如入无人之境,径直射向羿的面门。
一瞬之间,羿仰面倒下,砰然坠地,溅起大片尘埃。
“宗布神!”众仙大惊失色,虽心中悲痛,却也知晓事态严重,此间离阵,必引得鬼魅暴动,趁势反扑,只得强压下担忧之心,强自压住阵脚。
天兵将士见主将们神色凝重,也知战况危急,手中兵刃挥舞得愈发迅猛,斩杀鬼魅的动作更加凌厉,一时间,洞窟之内的喊杀声再度响彻云霄。
哪吒兀自脚踩风轮,率先掠至羿的身侧,眼含热泪。
一眼望去,那黑羽箭正射入羿口中,鲜血顺嘴角汩汩而出。
众仙听哪吒一声长叹,皆悲愤交加,却又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倒地不动的身影。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咳咳...”
这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在洞窟中炸开。
众仙连忙回头望去,只见烟尘之中,羿竟缓缓支撑着身体,半坐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已然是强弩之末的模样。
下一瞬,便见他喉头微微一动,随即张口一吐,一支沾满鲜血的黑羽箭被他吐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兀自滚动了几圈。
众仙皆是瞠目结舌,继而大喜过望,纷纷围拢过来。
哪吒忙上前搀扶,急切道:“宗布神竟无恙?”
他一时情急,言语失仪,惹得羿轻笑一声。
羿口齿皆受其害,声音有些含糊,却带着几分从容:“羿福大命大,倒让三太子失望了。”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哪吒忙从怀中取出一粒疗伤仙丹,递到羿的手中,“此乃孙悟空偷的老君仙丹,快些服下。”
羿接过仙丹服下,闭目调息片刻,脸色稍稍红润了几分。
他抬眼越过众仙,望向不远处的逄蒙,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抹嘲讽之意:“随我学射数千年,醉心弓矢,连啮镞法也未曾参透,你这般愚钝,又这般歹毒,着实该死。”
众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逄蒙依旧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双目圆睁如铜铃,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他周身毫无伤痕,并无箭矢中伤,而且宗布神也使尽了箭矢。
可他胸口却没有丝毫起伏,周身的气息已然断绝,显然死去多时。
见他死状,羿又露出怅然之色,“本想将这不射之射教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