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五行大布

　　众佛子眼见斩业真君陆源一声爆喝，将舍利弗尊者逼得语塞，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应声。

　　心中暗自埋怨富楼那尊者口不择言，本就知晓陆源于佛经辩斗一道早已得心应手，偏又让他引述儒家之言，反倒给了真君借力打力之机。

　　舍利弗尊者为佛祖十大弟子，为智慧第一，最善辩斗。

　　如今被陆源厉声喝断，心中隐有愠怒，沉吟片刻，便朗声开口：

　　“鸑鷟之仁，梼杌之恶，皆在一念之间流转。众生皆有佛性，纵是恶徒，亦非顽石一块。

　　真君秉三元总摄之权，掌斩业刑狱之柄，何不稍显仁心，留她一线生机，予她洗心革面之机？”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以善心对恶人，当以何心对善人？”

　　舍利弗从容反驳：“真君此言差矣，太上有言，报怨以德，真君出身太乙，得镇元大仙真传，以道学为基，何以悖逆道门之言？”

　　陆源言辞愈发凌厉，“报怨以德，此法天道也，抱怨以直，此法人道也。”

　　舍利弗追问道：“既违天法，便当以天道绳之！”

　　“天法庇护于人，而非庇护于天。”陆源冷眉以对，“天覆地载，廓然无极，八荒六合莫能测其涯，四溟九野弗可穷其际。日月悬曜，历万古而恒昭；星辰列象，经百劫而不移。

　　雷霆震而善恶皆闻，雨露施而枯荣俱润。顺之者昌，非人力之可邀；逆之者亡，非巧诈之能免。

　　其理也，不因贤愚而改辙，不随好恶而易轨。

　　此等苍天，岂会立法以庇自身耶？”

　　舍利弗闻言，愕然失语，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眼见这位最善辩论的尊者都已张口结舌，众佛子更是缄口不言。

　　莲座之上，如来佛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

　　“我在舍卫国讲法之时，有一比丘皈依佛法，心怀惶恐，特来求我。

　　只因其从前有劝人改嫁之行，得知此行有入剪刀地狱之祸，求我开解。

　　我告知曰，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如病得汗，渐有痊损耳。”

　　众佛子双手合十，同赞道，“我佛慈悲。”

　　如来佛祖伸手一抚，殿上孔雀明王尸身霎时敛去，连带陆源周身血迹一同消弭。

　　“夫刑罚者，非以残人肌肤、困人囹圄为务，实以惩前毖后、劝人迁善也。若无法纲绳墨以束之，恶者无所忌惮，必一错再错，肆行无忌；

　　即便是昔日无心为恶之善人，因未受惩戒而不知戒惧，亦会渐生侥幸，终至愈发作恶，堕入迷途。

　　佛法度化，亦同此理。度恶非为纵恶，实为护佑善人也。使天下皆知，一念之失不足惧，惟诚心悔过、洗心易行，便有重来之路，不落万劫不复之渊。”

　　陆源回道，“天下善人不尽，佛祖为何着眼恶人？”

　　如来佛祖微微摇头，“佛法慈悲，度化善人亿万，多是润物无声，众生不得而见；偶度一穷凶极恶之辈，使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则事迹昭彰，天下众生尽皆瞩目。

　　真君执掌刑狱，多见作恶之辈，请观今满座佛陀，哪个不是宿世修行，砥砺身心，持守戒律？

　　莫不皈依三宝，严持五戒，溯其本源，皆是夙植善根、步步修行而至，鲜有昔日为恶、迷途知返之辈得列其中也。”

　　陆源并未顺着他的话头接话，而是再度拱手：“佛老，昔日佛门初创，需传承教义，总合四方诸民，事有轻重缓急，度一万善人，不如度一恶人，此乃权宜之计。

　　如今佛老总领西牛贺洲之地，释家法门传及四海八荒，信徒无计其数，当行抑恶扬善之事，严明戒律，免教魔子妖徒假借佛子之名，荼毒良善，败坏佛法清誉。”

　　“真君所言极是。”如来佛祖点头道，“真君三元总摄，全凭真君做主。”

　　如来佛祖轻声道，“阿傩，昔日南赡部洲宪宗之时，有东土僧人前来求解，奉上人事，你去挑些来，与真君方便。”

　　众佛连忙躬身合礼，口诵恭送真君，皆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谨遵佛祖法旨。”阿傩尊者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却暗自叫苦。

　　遥想昔日玄奘取经之时，他便在此处索要人事，被当时随行的陆源一番严词呵斥，颜面尽失。

　　如今真君听闻他又向求法僧人索要俗物，怕是又要免不了一顿诘难。

　　阿傩前头引路，一路转至经阁之前。

　　乍闻身后陆源声音冷然，“听闻吾儿乃是多闻第一，我闻佛经有言，若许比丘持钱，则五欲亦应许；若许五欲，则必非沙门之性。

　　此话何解？”

　　阿傩面色一苦，哀求道：“真君莫再奚落，小僧知错矣。

　　真君容禀，那大乘佛法，实乃度亡脱苦、寿身无坏之妙法，真君金身无漏，早已超脱俗物，自然不惜此道。

　　然对世间众生而言，此等妙法万金难求，便是穷心竭力，也愿求得入门之径。

　　子见父于病榻之上，莫不愿倾家荡产求医问药，何吝钱财乎？若不以俗物考量，众生怎会爱惜这般妙法？”

　　幸好陆源并未深究，只是淡淡点头。

　　阿傩暗自松了口气，恭声道：“请真君稍歇片刻，容小僧入阁取物。”

　　说罢，他取出一架木梯，转身上了经阁二楼，在藏经架中翻找片刻，从中取出一个紫色檀香木匣。

　　他怀抱木匣归来，将匣子打开，展示给陆源，匣中并无经卷，只有四枚铜钱。

　　这四枚铜钱形制相同，皆是圆形方孔样式，其上刻着玉筯篆文，书“五行大布”四字，铜色温润，隐有灵光。

　　阿傩介绍道：“真君，此乃五行大布钱，乃北周武帝时期，融毁金佛所铸，传世极少，堪称稀世之物，其随唐大颠一路西行，带有佛性。

　　那唐大颠机灵通透，见小僧索要人事，便以此物搪塞，其中未尝没有调侃之意。佛祖念其诚心，亦未曾怪罪，将此物留存在经阁之中，今日便赠予真君。”

　　陆源将四枚铜钱取出，托在掌心细看片刻，随即收入袖中，略一拱手：“多谢佛老厚赠。”

　　阿傩如蒙大赦，忙躬身还礼，“望真君旗开得胜。”

　　陆源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向灵山之外飞去。

　　经阁之外，众佛子早已闻讯等候，见他身形离去，齐齐躬身合礼，口诵“恭送真君”，脸上皆是如释重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