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曲岸深潭一山叟,驻眼看钩不移手
西游之斩业真君 · 蓝色纱窗 · 2,286 字
北俱芦洲,瘴气弥漫,林莽苍郁,张五郎迤逦而行,步履间难掩满面倦色。
自领了降服五猖兵马的重任,他不敢有半刻懈怠,日夜穿梭于穷山恶水之间,与山精鬼魅周旋。
他本非天资卓绝之辈,修行不过半吊子水准。斩业府军士只负责护其性命,从不干预他收服妖魔之事,唯有待他收拢到一定规模的山精时,才会出面收编,魇其凶厉,施以教化。
张五郎只凭一股韧劲,外加罗独大圣的独角,闯出了个翻坛倒峒的名头。
只是北俱芦洲的妖魔向来心黑手辣,行事狠戾,他数次陷入绝境,险象环生,狼狈不堪。也正是这一次次生死考验,让他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应对妖魔时愈发得心应手。
时日渐沉,残阳如血,洒在莽莽林海之上。
张五郎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正欲休憩,忽而瞥见昏黄日光之下,不远处的深涧旁,竟有一人临渊垂钓。
他心中好奇,迈步上前,定睛细看。
那钓者鹤发银须,一派和煦,身着蓑衣,尚有水珠凝结。
雨水是晌午落的,他身上仍有水珠,必定是垂钓多时。
待看向其身侧鱼篓,却是空无一物。
张五郎心生恻隐,正欲上前相助,俯身看向涧中,只见水中游鱼不计其数,个个肥美健壮。
此处远离人迹,鱼儿对人毫无戒心,在水中自在游弋,往来穿梭。这般绝佳的垂钓境况,本该极易上鱼,可这老者却一无所获,实在蹊跷。
张五郎修行有成,目力过人,将水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轻笑一声,上前拱手道:“老人家,晚辈有礼了。”
那老者没有回身,不咸不淡道:“莫惊了我的鱼儿。”
张五郎连忙压低声音,轻声提醒道:“老人家,晚辈观这涧中游鱼,小者近尺,大者三尺有余,您所用的钩箴这般小巧,不及指节半分,甚至不如鱼鳞大小,恐难钓得上大鱼。”
老者充耳不闻,只是悠悠道:“如何钓不得?”
张五郎少年心性,只当老者执拗,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
这老者年事已高,不知是闲来垂钓为乐,还是以此糊口。但无论何种缘由,耗了半日却毫无收获,心中必定不甘。
一念至此,他计上心头,“老人家,不若我俩比试一番。”
老者轻笑一声,“你待如何?”
张五郎四下张望,见身旁有一丛翠竹,便折下一根粗壮的竹枝,寻了块碎石打磨一番,又从身后的箧箱上拔下一颗铆钉,运力将其拧成鱼钩模样。
再从衣襟上捋出一缕丝线,将鱼钩与丝线缠缚牢固,做成一柄简易钓竿。
“老人家,便以此为凭,赌谁先钓上鱼来。”
嘴上说着比试,心中却盘算着:老者这般垂钓,今日定然徒劳无功。我以比试为由,钓上鱼后再赠予他,也好让他不至于空手而归。
老者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语,算是默许。
张五郎也不管,自挨着老者,寻着一处钓点。
他未求仙路之时,便在梅山之中以打猎垂钓为生,钓鱼之事,已深谙其中三味。
先挖了些蚯蚓,切成数段挂在钩上,抛竿入水,沉着以待。
不多时,鱼竿微微颤动,一条一指长的小鱼咬钩。
张五郎手腕发力,猛地扯杆,小鱼划出一道银亮的水线,被拽出水面。
他侧目望向老者,见对方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显然不将这等小鱼放在眼中。
张五郎并未将小鱼放入鱼篓,而是重新挂在鱼钩上,装作自言自语般点拨道:“这池中游鱼大多凶猛,以小鱼为食,寻常虫饵怕是不及小鱼好用。”
老者听罢,只幽幽道:“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张五郎一听,知晓老者是嫌他聒噪,连忙闭上了嘴。
一时无言。
又过半刻,张五郎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力道十足。
他细眼观瞧,只见水面之下,一条大鱼正咬着鱼钩挣扎,张五郎心中大喜,连忙放竿卸力,不欲与大鱼硬拼,只想慢慢消耗其体力。
然而那大鱼力道惊人,被鱼钩勾住后狂躁不已,猛烈撕扯,竟硬生生将鱼钩划出,挣破鱼嘴,带着一缕鲜血游弋而去。
张五郎失望地叹了口气,回望老者一眼,对方依旧神色淡然,不曾侧目。
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浮躁,沉下心神,重新挂饵抛竿。
接下来的时辰里,又有几条大鱼接连咬钩,可无论张五郎是奋力抗衡,还是顺势放竿,最终都未能将鱼钓起,鱼儿总能挣脱鱼钩,引得涧水之中鲜血飞溅。
几次三番下来,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急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此时,只听“唰”的一声轻响。
张五郎转头望去,只见那老者手腕微微一扬,柔力一提,一条足有三尺多长的大鱼便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虹霓,稳稳落入他身旁的鱼篓之中。
张五郎愕然不已,却见那老者已然转过身来。
先瞥了一眼他的鱼钩,轻声道:“事之急不在辩言,钓之务不在芳饰。”
张五郎惭愧无地,正欲反驳,却听那老者继续道:“世间万物,生克制化,本非以刚猛为强、硕大为能。细丝为网,经纬相结,虽纤微无骨,然虎豹猛戾,误入则缠其身、束其足,力愈张而缚愈紧,终难脱也。
柔藤无刃,能缠巨木,日深月久,使枝干摧颓;柔水无形,能破峭壁,积年累月,成溪成涧。细针虽微,能透厚帛,以锐破滞;轻丝虽弱,能系奔马,以缓制躁。
刚者失于脆,大者失于滞,猛者失于躁。小钩虽微,若合鱼性、顺水流,待其轻啄而引之,何患无大鱼?”
张五郎聆听着老者的谆谆教诲,怔愣原地,心中似有灵光闪动,却又朦胧难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那老者见状轻叹一声,说得更加分明,“细可制巨,柔可克刚,微可胜著,此天地自然之常道也。”
哪怕再迟钝,张五郎也从这以柔克刚的深意之中明了对方身份。
张五郎连忙舍了鱼竿,跪伏在地,热泪盈眶,“小子五郎,拜见道祖。”
太上老君笑而不语,默默站起身,脚下祥云托举,攀至树梢,停顿半晌。
继而飞升天上,一头青牛随之接引,径向天门而去。
张五郎跪伏多时,叩首不止。
直过了一刻钟,他才缓缓起身,望向老君离去方向。
心中怅惘之感一闪而过,忽而视线中闪过一道光芒。
却见夜色之中,一只小兽正停在道祖适才离去所经留的树梢上。
夜色渐浓,月光之下,一只小巧的异兽正停留在道祖适才驻足的树梢之上,一双眼睛闪烁着灵光,正静静地望着他。
张五郎大喜过望,那物必是老君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