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偏爱

入手一片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雪地里捡来的玉，还带着舞长空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冷松香气。

舞长空猛地顿住脚步，惊讶地回过头。

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那攥着她手掌的手指紧了紧，指腹蹭过她微凉的皮肤，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我跟老师一起。”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和狡黠的墨绿色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只有满满的认真和执拗。

史莱克城，史莱克学院。

因为史莱克学院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所以占地面积十分广阔。

舞长空跟着沈熠缓步走向史莱克学院西面的大门。

她脸色依旧冰冷，但当看到城墙巨大门楼上悬挂着的“史莱克学院”五个字时，她还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抿着嘴唇，情绪略微有些不稳。

沈熠来到她身边，“师姐，其实……”

“其实，老师一直都是念着你的。你肯跟我回来，不仅我很开心，我相信老师他也会很开心的。”

谢邂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舞长空的手又紧了紧。

舞长空低下头，没有说话，而是大步朝着史莱克学院大门走去，速度提高了不少。

提交了准入令后，三人一路来到了内城。

走进内城，就像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和外面的喧嚣与热闹不同，内城显得十分安静。

宽阔的街道青砖铺就古色古香，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都是上古时期的建筑风格，甚至很多建筑还是木质的。

三人沿着街道一直向深处走去。

看着牵着谢邂走在前方的舞长空，沈熠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舞长空和龙冰并肩而行。

一时间，沈熠思绪逐渐离体，突然猛地一下撞在了舞长空的背上。

“唔！”她低低地惊呼一声，捂着鼻子，不由得嗔怪道：“师姐，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看着这样的沈熠，舞长空也微愣了一下。

她仿佛也看见了当年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师妹，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轻轻地揉了揉沈熠的头，开口问道：“老师在哪里？”

沈熠呆住了，眼眶忽然有些湿润，“老师、老师他在内院。”

“走吧。”

舞长空周身寒意涌动，拉起谢邂就朝着内城的东边狂奔，沈熠同样加快脚步跟上。

终于，一片绿色环绕的建筑呈现在他面前。

那绿色环绕的围墙很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绕到正面，巨大的牌楼上，也只有两个大字——

内院。

内院门口并没有人守卫。

当舞长空到了那两个大字下面，整个人连带着谢邂一起凝固在了原地。

风卷着内院墙外的樟叶掠过，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在她心头压了十几年。

她定定地望着，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双总是凝着冰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化作滚烫的潮意，却死死地凝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

过往的岁月像走马灯似的在舞长空眼前闪过。

然后，她膝盖一弯，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砸在微凉的青石板上，震得地上的落叶都跳了跳。

舞长空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从未折断的青松，白色的衣摆顺着青石板的纹路铺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雪莲。

谢邂想也没想，跟着就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甚至比舞长空还要快上半分，膝盖落地的声音和她的重重叠在一起，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不情愿。

他依旧紧紧攥着舞长空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邂墨绿色的眸子抬起来望着舞长空，和刚才在城门口说“我跟老师一起”时一模一样。

“我陪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舞长空冰封了十几年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舞长空侧过头看他。

阳光落在少年的脸上，把他汗湿的额发染成了浅金色，细密的汗珠在他的鼻尖上闪着光。

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肩膀还有些单薄。

可此刻跪在她身边的身影，却令她无比安心

舞长空的嘴角，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勾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那笑意是从舞长空眼底深处漫出来的，像初春第一缕融开冰雪的阳光，一点点化开了她眉眼间常年不散的寒霜。

连她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了抚谢邂的脑袋，把他贴在额角的碎发温柔地捋到耳后。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沈熠站在他们身后，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看着舞长空脸上那个她十几年都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着谢邂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陪伴。

她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之前总在想，师姐那么冷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对谢邂另眼相看？

是因为他天赋出众？

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敢肆无忌惮地黏着她的学生？

还是因为……他性格像极了当年的龙冰？

都不是。

是因为谢邂值得。

这一刻，沈熠忽然什么都懂了。

谢邂不会问舞长空为什么要离开史莱克。

也不问舞长空为什么回来要先跪下。

更不问舞长空心里藏着多少难过和过往。

他只是在舞长空转身的时候，追上去说“我跟老师一起”，在师姐跪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

他是在用最纯粹的方式告诉舞长空：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身边，永远都不会让她一个人。

这世间所有的偏爱，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风又起，吹得舞长空的长发和谢邂的碎发一同飞扬。

舞长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清晰地响了起来：

“老师，舞长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