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落红不是无情物

　　房间外面，宋青书跪下的声音很沉，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宋溪心头微微一紧。

　　“逆子！“宋远桥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跪在地上的宋青书，“你干出这等丑事，败坏武当门户清誉，为父今日便清理门户，亲手杀了你这不肖子！“

　　宋溪二话不说冲了上去，挡在宋青书身前，泪眼婆娑：“宋大侠！男欢女爱乃天地伦常，男女情之所至行周公之礼，如何就成了丑事？！我心慕青书，心甘情愿将身子交给他，青书又犯了哪门子滔天大罪，你要这般狠毒地亲手杀子！“

　　宋远桥的剑尖停在半空，被宋溪挡在面前的身躯阻住了去路。

　　“你让开。“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带半分温度。

　　“我不让。“宋溪站在宋青书身前，双臂大张，像一只护雏的母雀，脊背挺得笔直，毫无退缩之意，“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俞莲舟最先赶到，看见这一景象时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锁：“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也陆续赶到。殷梨亭看见宋远桥提着长剑指着跪在地上的宋青书，而他们半路救下的那个女子则张开双臂挡在侄子面前，脸色顿时大变：“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宋远桥咬着牙槽，剑尖微微发颤：“这个逆子……大白天的在客栈里与女子苟合行淫秽之事，辱没我武当门楣，败坏清誉，为父今日若不亲手清理此门户——“

　　“大哥，且慢。“俞莲舟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按住了宋远桥持剑的手臂，目光扫了一眼已被动静吸引而来的其他武当弟子和客栈里探头探脑的客人，沉声道，“事情还未问清问明，莫要当众发落。我们先进屋，关起门来再说。“

　　武当七侠中的五人——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连同宋远桥，以及跪着的宋青书和站立着的宋溪，一起进了那间刚发生过淫事的房间。

　　刚一踏进屋子，几个武当大侠就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中还弥散着未散尽的淫靡气味——那是男女欢爱后特有的气息，混合着热水蒸腾后的潮湿水汽，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地面上水渍斑斑，屏风后的浴桶还没收拾，床铺更是凌乱不堪。

　　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心中皆已了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虽多是守身持戒的君子，但对男女之事并非一窍不通。眼前这景象，明明白白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更微妙的是，当他们看到站在那里的宋溪时，心中都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晨光从敞开的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布料被水汽浸得微微透明，隐约勾勒出底下曼妙的身形曲线。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将肩头的布料濡湿了一小片。她的面容苍白，眼眶微微发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却又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与坚韧。

　　俞莲舟移开目光，心中暗叹：难怪青书会犯错。这女子确实生得太过惑人，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配上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确实容易让人生出怜惜和保护欲。

　　殷梨亭也暗暗皱眉。他天性善良，看到宋溪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这姑娘一定受了惊吓。再想到她刚才不顾一切挡在青书身前的举动，又觉得她对青书确实是真心实意。

　　张松溪心思最为缜密。他仔细打量着宋溪，注意到她虽然衣衫不整，但神态并不慌乱；虽然泪眼婆娑，但眼神却很清明。这个女子，不简单。

　　莫声谷最是年轻，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他看到宋溪这副模样，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别开目光。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宋姑娘，确实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之一。青书会为她心动，似乎……也可以理解。

　　宋远桥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切。他心中怒火更盛——这女子不仅勾引他儿子，还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简直不知廉耻！

　　张松溪最先开口。他向来是武当七侠中最擅处理人际关系的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青书，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青书依然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坚定，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弟子心慕宋溪。她无家可归，孤苦无依，弟子愿带她回武当山，明媒正娶。“

　　“心慕？“莫声谷年轻气盛，性子又率直，此刻眉头皱得死紧，“青书，你才认识她几日？！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女子，专会这等迷惑人心的伎俩——“

　　“师叔，“宋青书抬起头，目光迎向莫声谷，坦荡无比，“她没有迷惑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要娶她。是我自己要碰她身子，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与她欢好。一切罪责，皆在青书一人。“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坚决，让在场众人都有些动容。

　　这时，宋溪挡在宋青书身前，转过身来面向武当众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分明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楚：

　　“但是……你们可以看看床上。“

　　武当众人面面相觑。

　　俞莲舟沉默片刻，抬步走进卧房内。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凌乱的床铺——被褥散乱不堪，显然有人在上头翻滚纠缠过。而在床单中央，赫然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在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显眼。

　　那是女子初夜落红的血迹。

　　俞莲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走回宋远桥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哥，青书若是强占良家女子，或是被妖女迷惑心窍做出这等事，那确实该死该杀。但若这女子真是个良家清白身子，又是心甘情愿……这说到底只是男女情事，两情相悦。青书年轻气盛一时把持不住，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啊。“

　　他这些话，其实也是在说服自己。身为武当二侠，他能看得出宋溪绝非寻常女子，但床上那点落红却又是铁一般的事实。一个以清白身子相许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该被当作荡妇妖女对待。

　　宋远桥沉默了。他看着儿子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女子倔强的侧脸，还有床上那块刺目的血迹，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他何尝不疼爱这个儿子？只是武当门规森严，江湖声誉要紧，更何况这次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他身为武当派领队，若是连自己儿子都管教不好……

　　这时，宋溪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哭得无声，却格外令人心碎：

　　“我不是什么妖女……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他救了我，我感激他，我心甘情愿跟他走。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可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说着，转过身，走到宋青书身边，与他并肩跪了下来，肩膀挨着肩膀。这个动作像是在宣告：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你们要罚，要惩治，就罚我们二人一起吧。“

　　大堂里寂静了很久。

　　殷梨亭最先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男儿膝下有黄金。“

　　宋青书没有动。他侧过头看向宋溪，然后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左手。十指相扣，毫不动摇。那种决绝的姿态，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少年，是认真的。

　　宋远桥看着那两只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看着儿子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又看到床上那块刺目的血迹，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中长剑掷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青书，“他的声音疲惫而沉重，“此番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事关重大，我暂且不惩处你。待回到武当山上，我将此事如实禀明师父，请他老人家亲自定夺如何惩治你！“

　　顿了顿，他看向宋溪，眼神复杂：“至于这位宋姑娘……就暂且留在这镇上吧。我们武当派有要事在身，不便带她同行。“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