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八坂神奈子与泄矢诹访子（五更其二）

　　“好了，画好了。”

　　诺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此时的她已经在地面上画出了精妙的法阵，这是同时具备了跨越次元壁垒，进行空间转移，与沟通神明这样存在的双重法阵。

　　玉藻前收起了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金棕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度认真的光芒。

　　她微微提起蓝色的百褶裙摆，踩着木屐，迈开轻盈的步伐，直接走入了诺尔刻画在岩石地面的翠绿色法阵正中心。

　　巴尔萨扎收拢暗银色的金属前肢，将庞大沉重的身躯趴伏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胸腔内恒星炉心的轰鸣声降到了最低限度。暗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法阵节点。

　　这片绝峰之顶原本充斥着巴尔萨扎散发出的硫磺气味与狂躁高热。

　　玉藻前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她宽大的蓝色袖套随着手臂的抬起向两边自然滑落，露出了纤细白皙的手腕。

　　那面边缘镶嵌着铜质纹路的圆形古镜被她双手握住，举到了胸前。

　　她身后的黄色狐尾不再摇摆，而是十分顺从地垂在小腿后方。

　　木屐的木齿轻轻敲击着灰白色的岩石，发出一声清脆的鸣音。

　　就在她脚下的灰白岩石表面，一片荡漾着日光波纹的水面投影悄然铺开。那是她的宝具“水天日光天照八野镇石“被刻意压制了破坏力、转而强化其仪式属性后的具象显现。

　　玉藻前开始在法阵中起舞。她的舞步没有大幅度的跳跃，而是极其讲究脚下的滑动与重心的平稳转换。

　　木屐在水面摩擦，她的身体随着镜子的方位不断旋转。蓝色的衣摆在夜风中扬起一个又一个圆润的弧度。她头顶的狐狸耳朵随着旋转的节奏微微抖动。

　　这种祈祷神灵降临的神乐舞，透着一股极其古老且神圣的韵律。

　　玉藻前手中的铜镜表面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原本干燥的空气中开始凝聚出细微的水汽。

　　“出云之神结，此地为清净之座。”玉藻前微微仰起头，空灵且清脆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她双手托举铜镜，向着夜空高高举起。

　　伴随着她的咏唱，铜镜中涌出一股清澈的水流。水流完全违背了重力的规则，悬浮在半空中。

　　玉藻前手腕转动，水流便跟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的身躯周围环绕飞行，构成了一道透明的水之屏障。

　　水流在接触到巴尔萨扎散发出的外围热浪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化作白色的蒸汽向上升腾。

　　“天之浮桥，跨越无尽深渊。”

　　“水天相接，涤荡尘世污秽。”

　　她的舞步逐渐加快。每一次转身，带起的水流便多出一股。法阵中的翠绿色符文在水分的滋润下，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汗水从玉藻前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又在瞬间被水流吸收。

　　她那金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法阵的绿光与水流的波光。

　　她猛地停下旋转的舞步，双膝微屈，将手中的铜镜正对着前方的空地，大声咏唱出最后的名字。

　　“日光洒落，照耀八野。”

　　“水天日光天照八野镇石！”

　　环绕在她周身的水流在这一瞬间猛然向外扩张，随后尽数碎裂，化作漫天极其细密的水珠。

　　所有的水珠在月光与法阵光芒的双重照耀下，折射出极其耀眼的光彩。这股带着纯粹净化的水属性魔力，直接注入了脚下的岩石刻痕之中。

　　翠绿色的法阵纹路瞬间变为了璀璨的金色。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将上空的云层彻底驱散。光柱内部的空间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扭曲，空间壁垒被这种庞大且精准的定位魔力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

　　玉藻前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微微转过头，金棕色的眼眸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侧后方的巴尔萨扎。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明显的骄傲与期待，完全就是在等待御主夸奖的神态。

　　巴尔萨扎并没有去看玉藻前。

　　他暗金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那道正在逐渐变淡的金色光柱。

　　暗银色的沉重前肢在岩石上微微用力，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喉咙深处的核聚变红光闪烁频率加快，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光柱的光芒彻底收敛。两道身影清晰地显露在法阵的中央。

　　站在左侧的是一位双手抱胸，外貌成熟的女性。

　　她有着一头紫色的短发，身上穿着一件红底的长袖上衣和黑色的长裙，腰间系着粗大的注连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背着一个由四根粗大木柱和一圈巨大绳索构成的奇怪轮状结构。

　　站在右侧的，则是一个体型极其娇小的女孩。她留着金色的短发，头顶戴着一顶夸张的宽檐帽子。帽子正前方有着两个极其显眼的青蛙眼睛凸起。

　　她穿着蓝底白边的长裙，袖子宽大，双手藏在袖管里，裙摆下方露出了一双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

　　八坂神奈子与洩矢诹访子双脚踩在灰白色的岩石上。

　　她们立刻感受到了周围环境中极其异常的温度。

　　神奈子的视线立刻捕捉到了前方那散发着恐怖高热的暗银色金属巨龙。巴尔萨扎保持着三米长的凡俗压缩形态，鳞片缝隙里的核能脉络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神奈子的眉头直接皱了起来，眼神中透出极度明显的戒备。

　　一条明显属于西方体系的金属巨龙，凭什么能跟她这种大和信仰体系下的军神产生交集？

　　更让她感到心惊的是，对方的躯体尺寸并不庞大，肩高不过两米，但从那具金属躯壳里散发出来的『位格』，却庞大到足以遮蔽整座山峰甚至是极为遥远的广袤地方。

　　这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压迫感，令她察觉到了一丝令人烦躁的渺小。

　　她转过头，看向还保持着神乐舞收势动作的玉藻前。一个带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巫女，身上却有着妖怪的妖气和一丝微弱的神明气息。

　　这种神明、妖怪与巫女混杂在一起的怪异存在，也让神奈子产生了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里面混杂着亲切、畏惧甚至是一丝毫不掩饰的敌视。

　　神明、妖怪、巫女，加上一头摸不透的金属巨龙。

　　这个怪异的组合让神奈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神奈子身边的那个人开口了。

　　“太阳的光辉照射在水面上的模样？“诹访子的声音十分稚嫩，她歪了歪头，看着玉藻前，“真是个奇妙的家伙啊。从其他的世界里被拉扯过来的、应做出伟大功绩的英雄的侧影。”

　　诹访子的视线落在了玉藻前身后那条孤零零的金色狐尾上，那张孩童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被看透真实意图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动手切掉自己那些尾巴的时候，觉得痛不痛啊？”

　　听到诹访子的这句话，玉藻前的眼睛极其隐蔽地眯了一下。

　　而在另一边，神奈子听到诹访子那句点拨的话语，脑海里的疑惑瞬间解开了。

　　太阳的光辉，英雄的侧影。神奈子结合自己本能产生的那种亲切、畏惧又敌视的情绪，立刻推断出了玉藻前的存在究竟为何物。

　　她是与天照的分灵有关系的存在。

　　作为国津神，神奈子一旦回想起和天津神相关的那些过往恩怨，心里确实会泛起一些不快的记忆。

　　但在此刻，她并没有生气。

　　在她所处的那个现代社会，神明的信仰已经衰退到了极其惨淡的地步，她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神明过得也十分窘迫。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里，突然看到了一个与遥远神话过去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存在，那种久违的熟悉感直接冲散了所有的不快。她反而感到了一阵奇妙的快乐。

　　【虽说是孽缘，但现在一想起来心中不免心生怀念。】

　　紧接着，神奈子仔细地感知了一下玉藻前身上的气息。

　　她发现，这个天照的分灵身上的神性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神明了。

　　神奈子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她的心里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极高的优越感。

　　这感觉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舒坦了。

　　就像是一个在经济危机中苦苦支撑、虽然窘迫但好歹保住了公司牌子的大社长，突然遇到了当年风光无限、如今却已经破产清算、只能四处给人打零工的前竞争对手。

　　她神奈子现在好歹是个完完整整的神，而对方只剩下一个微弱的灵基了。

　　【也算是小小的报复一下当年让国的仇。】

　　【不过，力量衰弱成如此真是可悲啊，不知还有当初全盛时期的几分之一？】

　　一想到这里，这让她看向玉藻前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玉藻前没有什么自己被蔑视的想法。

　　【毕竟，切断尾巴是小玉藻自己的决断，成为贤妻的生活是我的夙愿。】

　　【这样的愿望，这个依然伟大的军神大人，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她早就在观察这两个响应召唤而来的神明。

　　在玉藻前的眼里，神奈子就是一个“未完成的事业家“。

　　她能看懂神奈子那种为了维持信仰、为了追求自己认为的幸福而四处奔波、甚至不惜改变自身体系的执着，这份执着与她对适配佳偶的追求是共通的。

　　【但我怎么觉得，她的努力方向出现了偏差？】

　　不过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玉藻前也不想太多管，对方并不是她心仪的类型，对方身上散发着的国津神气息也让她没什么先天好感，只当路过罢了。

　　但是，对于旁边那个戴着青蛙帽子的诹访子，玉藻前觉得感觉很糟糕。

　　不单单是因为诹访子身上带着那种人类道德观念尚未成型的极其古老岁月的原始气息，更是因为诹访子的性格。

　　【完全就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家伙。那副天然呆的小孩子外表只是一层伪装，底下死死地压抑着残暴与恐吓。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粉切黑呀。】

　　诹访子并没有理会神奈子和玉藻前，心里那些翻涌的小九九。

　　这位古老的神明将视线牢牢地锁定在站在最前方的巴尔萨扎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中，不管是那个大着肚子的妖怪贤者，还是天照的分灵，还是那边的天狗或者是精灵法师，都只是让她觉得神奇。

　　唯独这头暗银色的金属龙，是让她觉得最为特异的存在。

　　特异到连活了漫长岁月的诹访子，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神性感知，都难以彻底看穿对方装甲底下的深浅。

　　二神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这头三米长、两米高，身披暗银色高熵合金鳞片的金属巨龙身上。

　　鳞片接缝处那跳动的暗红色核能脉络，让她们清楚地感受到了里面蕴含着何等恐怖的破坏力。

　　“真是不得了的阵仗。一醒来就被跨越世界拉到了这里。”神奈子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向前迈出一步。她直视着巴尔萨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语气豪迈，声音中透着属于神明的底气。

　　“好惊人的躯体，还有这种能把岩石烤热的温度。你就是主导这场召唤的家伙？“神奈子上下打量着巴尔萨扎那满是尖刺与装甲的躯壳，“这种外形和气息，不管在哪个世界，绝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力征服者。”

　　诹访子站在神奈子旁边，点了点头。她把双手重新缩回袖子里，声音有些稚嫩，但语调极其平稳。

　　“身上有着很重很重的血腥味，还掺杂着奇怪的钢铁气味。”诹访子看着巴尔萨扎，随后又把目光转向了站在稍远处的八云紫。

　　她盯着八云紫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旁边还有个感觉上有些熟悉，但力量特质完全不一样的紫衣妖怪。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巴尔萨扎庞大的金属身躯微微前倾。暗银色的尾部在身后的岩石上缓缓扫过，锋利的刀片装甲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印记。

　　“我是巴尔萨扎。艾奥斯平原与这片天狗山脉的统治者。”巴尔萨扎极其流利地开口，低沉、沙哑且带有金属磁性的声音在平台上回荡，“召唤你们跨越世界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你们接管这片山脉上所有妖怪的祭祀与管理。”

　　听到这句话，神奈子和诹访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神奈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下巴。她没有被巴尔萨扎那极具压迫感的外表所震慑，而是极其直接地切入了最核心的利益问题。

　　“统治者。不管你的领地有多大，武力有多强。我们可是神明，不是随便听人使唤的低级佣兵。”神奈子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巴尔萨扎。

　　“神明的力量与存在，完全建立在信仰的基石之上。你要让我们帮你管理这片山脉的妖怪，那就必须满足我们的条件。”

　　诹访子伸出手，再次扶正了头顶的青蛙帽子。她接上神奈子的话，声音清脆且明确。

　　“不管你打算把这片山脉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情。”诹访子圆润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金属尖牙的巨龙下颌，“统治者巴尔萨扎。你能为我们提供足够庞大、且源源不断的信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