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老登，该让位了！（五更其四）

　　时间又向前推进了整整三天。

　　在这三天里，大批印着黑字的纸张已经在天狗山脉的底层妖怪群体中彻底扩散开来。

　　艾奥斯平原上那些关于合成肉块、六小时工作制以及无视血统的招募信息，变成了一种无法阻挡的暗流，在每一个白狼天狗和鸦天狗的休息营地里日夜流传。

　　半山腰的一处专门负责处理日常文书与人员报备的山伏天狗官署内，空气压抑得让人难以顺畅呼吸。

　　这间宽大的木制房屋内部摆满了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空气里混合着陈旧的纸墨味与沉闷的尘土味。

　　几名身穿淡青底交领短衫的鸦天狗少女整齐地跪在大厅中央的木地板上。

　　为首的正是姬海棠果。

　　她深棕色的双马尾被一根带子扎得十分整齐，发间别着的两朵鲜红山茶花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极其惹眼。

　　她头顶那粉紫渐变的羽冠状发饰伴随着她的呼吸产生着轻微的晃动，几根朱红色的缎带安静地垂落在她那粉黑棋盘格纹的百褶短裙上。

　　在她正前方的宽大长条木桌后方，站着一名身穿厚重墨绿色长袍的男性山伏天狗。

　　这位负责审核文书的山伏天狗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暴怒的状态。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双手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地捏着一叠纸张而泛出明显的苍白色。

　　那是姬海棠果和其他几只鸦天狗刚刚递交上去的外出申请书。

　　“疯了！你们真的是全都疯了！”

　　山伏天狗猛地扬起双手，将手里那一叠厚厚的申请书极其用力地砸向半空。

　　数十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在空中散开。

　　重力牵扯着这些纸片，让它们打着旋，四处飘落。

　　有不少纸张直接砸在了前排姬海棠果的脸上和肩膀上，随后滑落到她膝盖旁边的地板上。

　　山伏天狗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伸出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跪在地上的这群鸦天狗，声音由于过度的愤怒而出现了破音。

　　“好好的天狗身份你们不去珍惜，居然在申请书里写着要离开山脉，去外面当流浪者！这种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他用力拍打着面前那张结实的木桌，发出一声极其巨大的声响。

　　站在门边的两名白狼天狗守卫听到动静，立刻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也只是站在原处，没有上前插手。

　　面对这种劈头盖脸的谩骂，姬海棠果没有任何退缩的动作。

　　她眼尾上挑的绯红色眼眸直视着处于暴怒中的上司。

　　她用左手握住那把黄黑格纹的折扇，手腕微微翻转，将扇面合拢，动作显得极其利落。

　　“大人，您看错了申请书上的诉求。”

　　姬海棠果的声音清冷且平静，在这间充满火药味的官署里显得十分突兀。

　　“我们并不是要求将自己逐出族群。我们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仅仅是想申请一个外出的名额，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交领短衫下那精致的菱格网纹衬里。

　　背后的那对巨大的鸦黑色羽翼轻微地收拢了一下，羽翼边缘的绒毛擦过木质地板。

　　“只需几个月的时间，或者最多几年。我们就会回到天狗山脉。我们只是想亲眼去看看，下面集市上那些报纸里提到的艾奥斯平原，到底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情。”

　　这段极其清楚的解释，反而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这没有任何区别！”

　　山伏天狗用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向前倾斜，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逼视着姬海棠果。

　　“只要踏出这座山脉的结界，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去当流浪者！这就是把你们自己从族群里彻底驱逐出去的行径！”

　　他直起身子，双手用力地扯了一下自己墨绿色的长袍衣领，语气变得更加冷硬且死板。

　　“族里的政策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那是一条谁也无法违背的底线。”

　　山伏天狗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只鸦天狗，一字一顿地宣告着。

　　“任何人，都不允许离开天狗山脉。同样，外面的任何异类，也绝对不许踏入天狗山脉一步！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们这种借着看世界的名义想要外出的申请，我这里绝对不会盖上通过的印章。”

　　大厅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散落地板上的纸张在开门吹进来的微风中发着摩擦声。

　　姬海棠果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绯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与抗拒。

　　“但是，射命丸文就离开了。”

　　姬海棠果根本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直接将这个名字甩了出来。

　　“前两天，她收拾了所有的随身物品，连夜飞出了山脉的边界。甚至连她负责的情报交接都没有做完。如果规矩真的没有改变，任何人都不许离开，那她凭什么可以安然无恙地走掉，而且没有遭到任何执法队伍的阻拦和追捕？”

　　姬海棠果用折扇的底端轻轻敲击了一下大腿侧面，把问题彻底挑明。

　　在射命丸文离开天狗山脉这个事实被当众抖落出来的瞬间，桌子后面的那位山伏天狗整个人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一股无名火直接从他的心底窜到了头顶，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姬海棠果的质问。

　　只有他这个级别的高层才知道射命丸文离开的真正内幕。

　　射命丸文的出走，根本不是什么擅自逃离，那是现任天魔直接下达的放行指令。

　　这位新任的天魔，正是过去那位被降职的大天狗，也就是在一众山伏天狗和底层官员心目中，依然属于一个带着“流放者“标签的危险人物——女天狗。

　　那位女天狗如今已经凭借着平原那个庞大势力的力量，彻底坐上了权力的最高王座。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新天魔的旨意直接压下来，他们只能照办，乖乖地给射命丸文放行。

　　可这种事情，他身为管理政务的山伏天狗，根本无法对着眼前这群鸦天狗说明真相。

　　现在整个天狗山脉里，底层人员因为平原上传进来的那些纸张已经开始心浮气躁。

　　白狼天狗开始抱怨伙食和工作时间，鸦天狗开始向往外界的自由。

　　在这个极其敏感、人心处于摇摇欲坠边缘的时刻，一旦把“以前的流放者借助外力血洗高层、掌控了整个山脉“的事情彻底公开，整个基层体系将会瞬间崩盘。

　　那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的巨大后果。

　　这个真相成了悬在他们这些中层管理者脖子上的一把刀，提都不能提。

　　但在自己的下属面前受到如此直接的驳斥，并且自己根本无法拿出一个合理的名目来堵住这群鸦天狗的悠悠之口。

　　这种权威被公然挑战的窘迫感，让这名山伏天狗彻底失去了继续交流的耐心。

　　“住口！”

　　山伏天狗发出一声带着极其粗重喘息的怒吼。

　　紧接着，他根本不给姬海棠果继续开口的机会，双眼怒睁，调动了自身属于中层管理者的妖力。

　　一股完全成型的精神震慑力量，直接从他站立的位置向着前方碾压过去。

　　这种力量并没有具体的实体，但却会直接作用在感知与大脑的深处。

　　空气产生了一阵极其沉闷的波动。

　　那股力量狠狠地砸在了姬海棠果和她身后的几名鸦天狗身上。

　　“呃……”

　　一名体质稍微弱一些的鸦天狗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部。

　　姬海棠果的反应同样极其剧烈。

　　她的脸色在接触到那股震慑力量的瞬间变得一片苍白。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感，就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生锈的细针在脑壳里不停地搅动。

　　她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弯了下去，握着黄黑格纹折扇的左手无力地松开，折扇掉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只能用双手用尽全力地撑住地面，以此来维持自己不至于彻底趴倒在地上。

　　“全都给我滚出去！”

　　山伏天狗没有任何收敛力量的打算，直接大手一挥，下达了强制驱逐的命令。

　　两名守在门口的白狼天狗听到命令，立刻大步走上前来。

　　他们伸手抓住那些因为头痛而无法站稳的鸦天狗的手臂，动作十分粗暴地将她们直接拖拽出了大厅。

　　姬海棠果甚至没能来得及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折扇，就被门卫用力推了一把，身体向后栽倒，直接跌退到了大厅外的泥土地面上。

　　伴随着“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官署的沉重木门在她们面前被用力关上。

　　巨大的关门声将她们彻底隔绝在了权力运转的核心之外。

　　姬海棠果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伸出双手按压着自己仍然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努力缓解着脑海里残留的那种剧烈眩晕感。

　　她的那对巨大的鸦黑色羽翼被摔得沾满了不少泥土，有几根羽毛变得极其凌乱。

　　周围的几个同伴也都捂着额头，有的甚至疼得掉下了眼泪。

　　微凉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姬海棠果放下双手，绯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心底里的那股不满已经被那阵蛮横的精神惩罚彻底引爆。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打了一下粉黑棋盘格纹短裙上的浮土。

　　其他的鸦天狗也跟着陆陆续续地站好。

　　所有人的脸上都不再有之前那种来递交申请时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委屈与极度愤懑的阴沉。

　　【凭什么？】

　　一名站在后面的鸦天狗少女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这三个字也是姬海棠果此刻脑海里唯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