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巨龙来了，天空就亮了（五更其一）

　　巴尔萨扎的龙足踩在破碎的石砖上，发出枯燥的咯吱声。

　　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这片名为丰饶谷的废墟之上。

　　原本应该是村民安居乐业的民房，此刻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宛如折断的肋骨。而就在村口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大量新挖出的土堆。

　　那些简陋的十字架木牌在冷风中摇曳，大部分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刻上。

　　“……”

　　伊卡洛斯停下脚步。她那头层次不齐的粉色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过项圈，碧绿色的双眸毫无波动地注视着脚下的一处废墟。

　　那里散落着一只已经发霉的布娃娃，半截身体埋在灰烬里。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感受某种微弱的压力变化，背后的嫩粉色翅膀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Master。”她抬起头，虽然表情依然如人偶般完美而呆板，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析的颤音，“‘死亡’……就是指这些土堆的数量变多吗？”

　　“哼，真是没见过世面的Alpha。”妮姆芙双手抱在胸前，她有些不耐烦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块，那对湛蓝色的双马尾微微跳动，“这只是低级生物在暴力掠夺后的必然产物。比起这个，这种充满腐臭味道的空气更让我讨厌。”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那些墓地，冰蓝色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她想起了那些被半身人科学家用来进行“压力测试“的日子。

　　她讨厌这种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这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被迫亲手制造的“寂静“。

　　“喂，Delta！别到处乱翻，那里除了泥巴什么都没有！”

　　妮姆芙扭过头，有些焦躁地对着一旁正试图搬起一块大石头的金发笨蛋喊道。

　　“诶？可是妮姆芙前辈，我刚才好像闻到了烤土豆的味道……“阿斯特蕾亚用力挪开石头，脸上满是失望，她那双红色的竖瞳显得有些呆滞，“明明之前那个小女孩说这里叫丰饶谷的……骗人，这里根本没有肉。”

　　“你这头单纯的笨蛋，那是焦炭的味道！“妮姆芙没好气地踩了一下地面，随即又偷偷看向巴尔萨扎的背影。

　　她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自己白色的法师袍，小声嘟囔着，“Master……我们为什么要特意来看这些死人堆啊？这种地方一点‘价值’都没有吧。”

　　“那个，虽然冒昧地插话很失礼，但是价值还是有的。”

　　就在妮姆芙还想抱怨什么的时候，拿着一把铁铲的索菲亚，从众人后方走了出来。

　　“抱歉冒昧打扰，只是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出来整理坟墓。”

　　为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做出解释后，索菲亚恩德穿过三天使一龙，将手中的铁铲插入松软的泥土中，她弯下腰，双手合十，对着她落铲的简易坟茔闭上了眼睛。

　　随着她俯身的动作，那件黑色紧身连衣裙的布料被紧紧绷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胸前沉甸甸的果实几乎要挣脱领口的束缚，金色的十字架在深邃的沟壑间来回晃动。

　　“这座坟墓里并没有尸体，只有几件生前的衣物。”

　　“因为遗体找不到了……”

　　索菲亚直起腰，用手背轻轻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对着妮姆芙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但这并不妨碍活着的人在这里哭诉，在这里怀念。这里是让生者再次鼓起勇气面对明天的……休息站。”

　　“哈？这算什么逻辑？”

　　妮姆芙蓝色的双马尾猛地跳动了一下，她有些烦躁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避开了索菲亚那过于纯净的视线。

　　“死了就是机能停止，就是数据归零。你说的那些‘安息’、‘灵魂’、‘女神的怀抱’……你真的见过吗？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吧。”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清冷的月光。

　　“我确实从未见过天堂，也从未感受过女神温暖的怀抱。”

　　“实际上，自我出生起，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我看到的只有饥饿、疾病和死亡。”

　　“既然知道不存在，那你这就是在撒谎。”妮姆芙的声音尖锐了几分，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身为神职人员，这就是欺诈。给人虚假的希望，最后只会带来更深的绝望……就像……”

　　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说出那个词。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愿意成为那个骗子。”

　　索菲亚打断了妮姆芙的话。她转过身，夜风吹起她金色的长发，那张精致的鹅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坚定。

　　“每当我告诉失去孩子的母亲，她的孩子在女神的花园里睡着了；每当我告诉重伤的战士，死后会有安宁的长眠……他们紧皱的眉头就会松开，他们就能在最后一刻不再恐惧。如果这种谎言能给痛苦的人带来哪怕一秒钟的慰藉，那么这个谎言就是有意义的。”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温柔的弧度。

　　“即便为此死后要下地狱，被拔掉舌头，我也相信……到时候我一定能笑着面对那位审判我的神明。”

　　妮姆芙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语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没有任何力量，却在某种意志上坚硬得可怕的人类女性，最终只能愤愤地扭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笨蛋。”

　　“父亲大人也是一样的。”

　　索菲亚看着远处教堂那破败的尖顶，语气变得有些感伤。

　　“大家都说他疯了，说他背弃了女神去信奉什么魔兽。但我知道的……那是他在绝望中为自己、也为这个村庄编织的最后一个谎言。在这个连金狮大公都放弃的地方，如果连‘巨龙救世’这样的谎言都没有，大家恐怕早就崩溃了吧。所以我理解他，哪怕那是假的……”

　　“吼——！！”

　　一阵凄厉而狂暴的咆哮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这声音夹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北方的风车塔方向滚滚而来，震得周围枯树上的乌鸦惊恐地四散飞起。

　　“来了！是那头蝎尾狮！”

　　索菲亚脸色一变，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铁铲，张开双臂想要护住身后的几人，完全忘记了这几位“客人“刚才表现出的异常。

　　“快！大家快跟我回教堂！那里有地窖，只要躲进去不出声，它就会……”

　　“妮姆芙。”

　　那个一直沉默伫立在阴影中的高大男人开口了。

　　巴尔萨扎并没有理会索菲亚的惊慌，他那磁性而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夜风，带着一种命令般的冷硬。

　　“解除在我身上的光学干扰。”

　　“诶？可是……“妮姆芙看了一眼索菲亚，但身体的本能让她瞬间执行了命令，“了解。光学迷彩……解除。”

　　空气中泛起了一阵诡异的水波纹。

　　索菲亚正准备拉住巴尔萨扎的手臂往教堂跑，却突然感觉指尖触碰到了一股冰冷的、坚硬得不可思议的质感。

　　原本那个身穿重铠的魁梧战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仿佛由最精密的液态金属凝固而成的龙形雕塑。

　　那是一个长约三米、肩高两米的生物。它的全身覆盖着暗银色的高熵合金，每一片鳞甲都像是经过了无数次锻打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喉咙深处隐约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仿佛体内封印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这是……“索菲亚呆住了，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冰蓝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幻术……？”

　　“这并非幻术，修女。”

　　那尊金属龙张开了嘴，发出的却是巴尔萨扎那熟悉的声音，但此时更加低沉，像是金属板在摩擦。

　　“还有，你的那位养父，他没有疯。”

　　巴尔萨扎微微伏低身体，背部那些看似装饰的金属脊刺突然开始发红、发烫，周围的空气瞬间因高温而扭曲。

　　“解除高等生命塑型术。拘束限制……全开。”

　　轰——！！

　　一股恐怖的热浪以巴尔萨扎为中心向四周爆开，索菲亚被气浪掀得向后跌坐而去，若不是伊卡洛斯及时张开了一层淡蓝色的光盾挡在她面前，她恐怕已经被高温灼伤。

　　在修女惊恐至极的注视下，那尊三米长的金属雕塑开始疯狂膨胀、生长。

　　金属的骨架在拉伸，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暗红色的核能光路如血管般在那暗银色的装甲下亮起，瞬间点亮了整个墓地。

　　五米……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一头体长三十米、翼展超过三十五米的庞然大物便遮蔽了头顶的月光。

　　那不再是生物，而是一座活着的战争要塞。

　　巴尔萨扎舒展开那对异化为喷气引擎结构的双翼，赤红色的粒子流在喷口处疯狂积蓄。他那宽阔如广场般的背脊上，流淌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他低下那硕大无朋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如两盏探照灯，将渺小的索菲亚笼罩在内。

　　“那并非谎言。”

　　巨大的龙首微微逼近，每一个音节都震得地面瑟瑟发抖，那是绝对的、无可辩驳的真实。

　　“因为我来了。”

　　轰隆——！

　　背后的引擎喷射出两道刺目的赤红光柱，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周围的墓碑瞬间吹飞。巴尔萨扎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暗银色的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声，径直冲向了北方那声咆哮传来的方向。

　　只留下索菲亚恩德跌坐在地上，仰望着那道划破夜空的红光，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灵魂般喃喃自语。

　　“真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