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所谓财富（五更其三）

　　马车的木质车轮由于碾过林间的碎石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震动，车厢也随之轻微晃动起来。

　　在这辆由两匹马拉动、由源赖光负责驱使的马车内，光线因为森林阴影的遮挡而显得有些昏暗。

　　天宫小依正襟危坐地坐在巴尔萨扎对面，她那双纤细的手紧紧抓着马车内衬的边缘。

　　马车前座隐约传来小女孩指路时的稚嫩声音，而车厢内却陷入了一种有些微妙的沉默。

　　小依琥珀色的眸子在巴尔萨扎那一身漆黑冰冷的重铠上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局促地开口了。

　　“那个……巴尔大人，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您真的决定为了那‘三枚银币’的报酬，还有一头根本卖不出高价的老耕牛，大费周章地跑这一趟吗？”

　　她咽了口唾沫，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那孩子确实很可怜，但这一路上我们要消耗的补给，加上雇佣马车的钱，这一趟完全是亏本买卖啊。在第四要塞，那头牛被杀了卖肉，可能连一块金币都换不回来，而这辆马车可是值三金币的。作为佣兵，这实在太不划算了……”

　　正如天宫小依所说的一样，即使那个小女孩感激到五体投地，痛哭流涕，但是所能付出的报酬不过是一袋子总价值有三银币的铜币还有一头她口头承诺的耕牛。

　　在第四要塞里，耕牛唯一的价值是作为牛肉被宰杀，因为是耕牛，一般默认是老牛，杀掉之后把全部的肉卖掉，也未必能够换到一枚金币。

　　而马车作为佣兵团的重要交通和运输工具，由两匹马的马车的价值就有三金币，可以说这一趟就是完全的亏本买卖。

　　巴尔萨扎发出一声沉闷而沙哑的轻笑，他在面罩下的暗金色竖瞳微微闪烁，像是在审视一个正在学习算术的孩子。

　　“小家伙，你觉得我进行这场‘冒险’的目的，仅仅是那一两块金币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如同金属摩擦般的磁性，在狭小的车厢内产生了一阵细微的共鸣。

　　小依愣了一下，老实地回答道：“我听刀火大人提过，这似乎是您的意愿促成的……”

　　“是因为那个‘预言梦’吗？”

　　关于巴尔萨扎是因为梦到了未来的女儿，而要进行这样一场微服私访的冒险的事情，对此天宫小依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这是个魔法的世界，托梦不能说是不魔法的事情。

　　“梦只是一个契机。”

　　巴尔萨扎微微后仰，作为龙的宽大的脊背靠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更想要四处逛逛。因为第三要塞，终究还是太‘封闭’了。”

　　“是因为第三要塞作为外来民族聚集地，一直被其他要塞排斥，自己也进行自我封闭的原因吗？”

　　作为第三要塞的新一代居民，她也知道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自己的家——第三要塞，几乎是个禁地，只有持证的商人才会偶尔出入。

　　巴尔萨扎点了点头。

　　“没错。你们第三要塞的人民大多蜷缩在城墙内，艾奥斯平原上，依附于辉夜的附属村庄在整个七盾同盟中也是最少的。换言之，我对这片平原上真正的‘底层’生活，了解得还不够多。”

　　然而，面对这个解释，小依更不理解了。

　　【明明是个动动指头就能毁灭要塞的钢铁龙帝，为什么要刻意去理解那些路边的杂草呢？】

　　小依在内心自言自语，她那灵动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可是我不明白。”

　　“我以前听从前出门进行退魔活动的前辈说过，这次要去往的，名叫丰饶谷的边境村庄，是个富饶的开拓村庄。”

　　“金狮大公作为贵族来说，算是有能力的人，因此当地的粮食和畜牧业都发展的不错。”

　　“可如今面对蝎尾狮，已经发展到了需要小孩子出来恳求佣兵而非贵族自己的私兵出马讨伐的情况，只能证明金狮大公已经完全放弃了那里，并且原因多半是因为战争和受灾严重，导致那里的重新建设成本很高，已经不对金狮大公有所吸引力。”

　　“像金狮大公那样有能力的贵族，在遇到受灾和战争后都会果断放弃丰饶谷，因为重建的成本远高于收益。”

　　“您……是为了收复人心，才故意要去那里，给予那些被抛弃的人支持吗？”

　　“人心固然重要，但那只是产物，而非根本。”

　　巴尔萨扎开口了，他那流利且充满了威严感的声线在车厢内流淌。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龙爪，轻轻的握拳，像是要虚握住这片大地的缩影。

　　“为了进行长久的统治，这是必要的程序。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什么东西，在被剥夺之前，都必须要先生产出来才行。”

　　“生产，是一切掠夺的前提。”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俯瞰文明兴衰的冷酷与透彻：“那些肚满肥肠的贵族和官僚，他们眼中的贱民毫无意义，但在我眼里，民众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重要的资产。”

　　“你不能指望一群甚至不愿意亲自收拾战马粪便的猪猡去弯腰耕地，更无法指望他们去养猪放牛。”

　　巴尔萨扎微微低头，那暗金色的竖瞳，锁定在小依有些失神的脸上。

　　“我的目光比人类看得更远。所谓的贵族和权势，不过是暂时寄生在劳动力之上的腐肉，它们终究会随着时代的更迭消失。”

　　“可是，通过劳作向大自然获取资源的开拓者们，那些制造工具、提高效率的人，只要文明不灭，他们将永远存在下去。”

　　他发出了一声带着沙哑感的轻哼，充满了龙族的傲慢与宏大。

　　“我真正在意的‘财富’，永远是那群能从泥土，矿石，与简单的物体运动之中，发现和创造价值的人们。”

　　“金狮大公放弃了财富的根基，而我……只是来接手他的遗产。”

　　天宫小依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出现一个月不到，已经开始被视为恐怖象征的怪物，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统治欲中不仅包含了毁灭，还包含了一种足以称之为“文明基石“的深远视野。

　　相比之下，那些只顾着眼前利益的贪婪佣兵和贵族，确实就像他口中所说的“野狗“和“猪猡“一样卑微。

　　【换言之，长期以来他的看法，都只是出于直抒胸臆吗……？】

　　“我……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小依有些愧疚地垂下头，揪着自己红色的裙摆，轻声呢喃：“怪不得刀火大人会选择您。”

　　“您真的……不仅是一个暴君，还是一个比谁都清醒的君主。”

　　“喝点水吧，小家伙。”

　　巴尔萨扎从身侧，用自己的尾巴卷起一个皮水袋丢给小依的怀里，语气也随后恢复了那种随性而霸道的威严。

　　“因为很快，我们就得去把那个敢在‘我的遗产’里捣乱的畜生，连皮带骨地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