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阴谋

　　南巡。

　　此乃当年圣帝孔天叙弑神以为祭国之礼，一日看尽五千城的故事从循，四年一次，奉天巡圣，监察圣灵事、天下事、不平事。

　　自帝国一统以来，南巡便成了日月帝国最为隆重的常规盛典。每至巡期，百姓们自发地洒扫街道、悬挂彩灯，将沿途每一座城池都装点得如同过年一般。这不仅是对皇室的敬畏，更是对那位以凡人之躯弑杀神明、终结万年乱局的圣帝陛下发自心底的拥戴。

　　南巡的仪仗所过之处，各级圣灵教分坛都要提前三个月开始整肃教务，各地官员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上一次南巡时，有七名城主因治下圣灵点化碑石维护不力而被就地免职乃至于处死，无一得脱，其雷霆手段至今仍是各级衙门中口耳相传的警示。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巡查星斗大森林的安定情况。

　　帝天授首，但是星斗大森林核心圈却被日月帝国大范围地圈了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入，也没有进行任何开发。

　　以联动魂导阵列构筑的封锁线长达数百里，每隔三里便设有一座哨塔，哨塔中配备着最新型号的能量探测仪和空间波动监测器。

　　封锁线外围还派遣了实力堪称当前大陆最强凶兽的熊大熊二坐镇，这两位，也是当前星斗大森林名副其实的森林之王，不久前双双突破二十万年修为。

　　外界猜测纷纷，只有徐天真等寥寥几人，才知道大凶之地的生命之湖底部沉睡着何等恐怖的存在，确保那位不被宵小提前惊扰苏醒，才是南巡的最主要目的。

　　顺理成章地，与星斗大森林毗邻的天征之城，也就是旧史莱克城，成为日月女帝巡视的必经之地，同样也是首站。得益于超大型人形机甲魂导器的拓展应用，多人长距离转移，早已不需要依赖飞行魂导器，以日月皇室的魂导底蕴，从明都到天征之城，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而已。

　　不过，生命之湖水下所藏的秘密，却并不是独享于日月皇室的。

　　“冬儿，我出去收鱼网了，锅里煮了粥和鸡蛋，我吃过了，你不用给我留。”

　　天色未明，霍雨浩便早早地收拾好那套陪着自己走南闯北的抓、烤鱼出摊设备，穿好水鞋，戴着斗笠，猫着腰在薄木门前和声细语地叮嘱着。

　　土墙瓦户，漏风木门，这间租来的屋子年久失修，墙角常年泛着潮气，梅雨时节地面上会渗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冬天则冷风从墙缝中灌进来，自然谈不上什么隔音效果，屋里屋外甚至都能听到各自的呼吸。

　　但是霍雨浩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却也没有等到王冬儿的任何回应。

　　沉默像是这间屋子里除了潮湿以外的另一重常态。

　　摸了摸内襟里缝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个小口袋，霍雨浩抿了抿嘴，一反常态地又多等了一会儿。

　　平日里，即便是因为冬儿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而不理他，但只要每天上工前能这样在门前感受一番冬儿的气息，他便对于这样安宁祥和的生活十分满足了。

　　虽然和冬儿没有夫妻之实，也没有夫妻之礼，但霍雨浩早已将对方当作妻子一般的存在，九年相伴，日子虽然清苦，但相互扶持，纵使最近有些矛盾，这样的日子，也足以让霍雨浩十分感恩。

　　可今天总是不同。

　　毕竟……

　　想到昨夜一次隐秘的会面，霍雨浩的胸膛似乎起伏了一下，一身粗麻布衣罩在高而极瘦削的身体上，空荡荡如风起，眼神顿时又黯淡了几分。

　　九年的贫苦生活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多余的肉都削去了，只剩下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以及那双相较于常人浑浊许多的眼睛。

　　霍雨浩有些费力地扛起担子和鱼篓，开门、锁门，看了眼天色。

　　东边的天际还是一片深沉的墨蓝。

　　夜与双鬓，俱是星星也。

　　今年他还不到三十岁。

　　沉默地走出巷口，城内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种作为礼迎帝皇驾临的横幅彩灯早已高高挂起，红的、黄的、金的，将整条主街装点得如同一道流光的河。

　　街面以清水多次浇撒擦洗，石板路被冲刷得能映出人影，每一道缝隙里都透着一股清冽的水汽。身穿新衣的百姓们已经开始在街道两侧聚集，有的扛着孩子坐在肩头，有的手里举着小旗和花束，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容。

　　城卫军和圣灵教的白袍执事们穿梭在人群之中，维持着秩序，不时有人高声提醒着注意事项。一派安乐景象。

　　即便是霍雨浩，也不得不承认，以他这些年东躲西藏走南闯北的眼见之实来看，在日月帝国的治下，斗罗大陆百姓的生活水平确实远胜以往。

　　战争结束了。万年来从未中断过的领土纷争、宗门倾轧、贵族割据，全部在一个政权之下归于终结。

　　日月帝国的法典统一了大陆的法律，圣灵教设立的武魂觉醒碑让每一个适龄儿童都能免费觉醒武魂，魂导科技的应用更是让农耕、水利、交通、通讯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经需要徒步数月的路程，如今乘坐魂导列车只需数日；曾经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魂导照明，如今连普通农户家里都能用上；曾经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人的贫民窟，如今也有了统一的供暖管道。

　　这些东西，是史莱克学院从未给过这片大陆的。

　　霍雨浩垂下眼睑，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就是圣灵教着实可恨！

　　“呦，忠贤老哥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你老哥的秘制烤鱼是咱天征城东片儿一绝啊，我给你留了个靠前的好位置，等会陛下来了，万一要是吃对了口味，你可就发达了！”

　　一名白袍圣灵教执事笑着向他招手，态度热络而自然，他甚至主动帮霍雨浩抬了一下鱼篓，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紧挨着主街拐角的好位置。

　　“谢谢大人照顾，小人没齿难忘、没齿难忘。”

　　心中怨念地看了几名正在维持秩序的白袍人一眼，霍雨浩的表情不再木讷，不着痕迹地收回鱼篓，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二十岁。

　　点头哈腰一番，化名霍忠贤的霍雨浩将自己的小摊摆好，从鱼篓里抽出几条凌晨新捕的青鱼，熟练地宰杀、剖肚、清洗、腌料、起架，开始准备着对于太阳女帝莅临的欢迎仪式。

　　霍雨浩双眼微眯，只剩下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唯有如此，他才能勉强使用一些灵眸的能力，圣灵教众也习惯了这小老头怪异的烤鱼方式，没有去管他。

　　霍雨浩沉默着，在一遍遍重复的蘸料涮刷间，抖落点点淡粉。

　　第一次，在做菜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

　　天征城的主街上已经挤满了翘首以盼的民众，白袍教士们在人群中维持着秩序，不时有人踮起脚尖望向天空。

　　日头升得很快。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拂晓的时候，远处天空出现了一个小点。

　　小点逐渐放大，如梭的金银双色大舟从天空中缓缓降下。那是一艘长达百丈的巨型魂导飞舟，通体以金银两色为主调，舟身上铭刻着无数精美的魂导纹路，汇聚在尾部则成一轮银色的满月，月光般的光华从月轮中洒落，在飞舟后方留下一道长长的银色光尾。

　　人群陡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霍雨浩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离得远看不太真切，只看到明黄色的华盖层叠如云，金色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仪仗队身穿统一的银白色铠甲，手中的长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散发出令人心生敬畏的强大气息。

　　霍雨浩的额头上顿时浮现许多汗珠。他低下头，不敢继续看。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南巡的队伍正在沿着主街缓缓行进，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过了许久，人群终于分开。却见一名极为英气的少女穿着华服走出。

　　不是传统的宫装长裙，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劲装，月白色为底，绣着金丝龙纹，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赤金镶边，少女的容貌继承了父亲深邃的轮廓和母亲精致的五官，眉宇间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隐隐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手里牵着一个海蓝色头发、瓷娃娃似的小姑娘，不时俯身向周围询问着什么，时而指着街道两旁的建筑，时而凑近小姑娘的耳边轻声细语，引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霍雨浩才知道这是孔天叙的女儿。

　　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女孩子，心中涌起一种极为微妙的情绪。

　　原来，那个人已经有了孩子，如此出色，还不止一个？

　　霍雨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想起了自己，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他和冬儿是不是也会有孩子？他们的孩子现在会是多大？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会长得像他还是像冬儿？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甩去。

　　下一刻，一道绝妙的白衣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霍雨浩浑身一震。一片烤得半熟的鱼肉翻落在了炭火中。

　　尽管时光荏苒，九年光阴在她的脸上添了几分成熟与威严；尽管面纱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是、这是……

　　霍雨浩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烤架上方腾起的热气中。

　　在他愣神的功夫，天征城的一名官员已经开始向走到近前孔廷曦介绍他：

　　“殿下，这是附近有名的烤鱼老店，手艺很不错，属下的儿子特别爱吃，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条。属下斗胆，买一条给公主殿下尝尝？”

　　那官员陪着笑脸，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孔廷曦往霍雨浩的摊位这边走。

　　孔廷曦顺着官员的手指看向对面这名男子。

　　据母亲说他才不到三十岁，但脸上却不见半点青壮年的朝气，满是苦厄凿下的刻痕，面色青黑，眼球暴突如痨鬼一般，半边脸上还有一道不算大却极为显眼的伤疤，将本就普通的面庞衬托得更显丑陋。

　　这就是大陆罪人霍雨浩？

　　孔廷曦心中沉吟，面上却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了。”

　　霍雨浩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下头，串签、上架、翻面、刷酱、撒料。

　　他的手法依旧纯熟，但是越烤他心中越发不安。站在孔廷曦旁边的唐舞桐就像是能看出他心中想法一般，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他的动作，扫过他指甲缝里那几不可察的淡粉色粉末，扫过他额头上越来越密的汗珠。难言的压迫感愈发炽烈。

　　这些以往重复了无数万次的动作，此刻却变得异常艰难。

　　没事的，没事的，三师兄跟我再三保证过的，这种东西无色无味，一时半会儿绝对不会被发现……

　　但是、但是……

　　心中不断地说服自己，但是霍雨浩心中莫名的恐惧，却在不断放大。

　　不知怎的，在看到唐舞桐之后，冬儿曾经的身影不断地在他心中来回荡漾。

　　冬儿，冬儿……

　　收汁。最后一次涮蘸料。焦香袅袅升起，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引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孩童纷纷凑过来，用力吸着鼻子。

　　霍雨浩看着手中三条烤制完毕的烤鱼，颤抖着，独独取出了那份肉色粉嫩最为不显的。

　　“贵人，请用。”

　　看来终究是没那个胆子。

　　孔廷曦笑着接过，却并没有吃，冲霍雨浩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便牵着小廷撷继续向前走去。

　　人群的欢呼声也随之远去，只留下满地彩纸和淡淡的焦香。

　　霍雨浩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华盖，缓缓蹲下身，开始机械地收拾店铺。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有些慌乱，将那些还沾着鱼鳞的锅碗瓢盆一股脑地塞进担子里，连平时最宝贝的烤鱼铁架都磕掉了一角漆。

　　扛起担子，低着头，霍雨浩快步钻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

　　远离了主街的喧嚣，他将东西随手靠在墙角，整个人靠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胳膊一下子把他提溜起来，他整个人被猛地按在了墙壁上，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怎么样了，小师弟？”

　　徐三石的脸近在咫尺。那张皮包骨头的面孔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燃烧着疯狂的期待。

　　看着徐三石那希冀的眼神，霍雨浩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碎裂了。九年来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愧疚、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他一下子奔溃地涕泗横流：

　　“三师兄……我怕…我不敢……”

　　“废物！”徐三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双眸充血，黑色的魂力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他手掌周围形成了一圈暴怒的青黑色，“孔天叙杀了我们多少亲人同学，让你杀几个女人你都不敢？”

　　霍雨浩被揪着领子，头无力地垂向一侧，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连串哽咽不成句的气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一名身着旧式斗灵军装的甲士快步跑来，在徐三石面前单膝跪下，压低声音禀报：

　　“白虎王人已经开始了，那几位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回来，陛下，我们……”

　　徐三石听到这句话，眼中的暴怒略微收敛了几分，看到霍雨浩那一副被生活凌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厌恶。

　　他松开霍雨浩的衣领，任他像一团烂泥般滑落在地上，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深海玄龟皮鞣制的兽皮大氅在徐三石身后扬起，卷起一阵冰冷的海腥味。

　　“走！”他没有再看霍雨浩一眼。

本月出差，更新会很不稳定

　　如题，刚到宾馆，正好本书也进入收尾结局阶段，稍微写慢一点，打磨打磨，马上还要开会，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