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小食雅事

　　史莱克城。

　　远远的，唐雅就看到了唐门的外墙。朱红色的墙体高度足有两丈开外，面对街道方向，足足延伸出近百米的距离，只是侧边被硬生生削去了近半，切口平滑，一看就是某位已故熊王的手笔。

　　唐门正门高三丈，上面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匾额，遍布裂纹，唐门两个烫金大字高悬于其上。

　　当唐雅看到匾额下方的署名时，心情顿时瞬间复杂起来。

　　穆恩。

　　她在一开始唐门被灭门时，就分别向昊天宗和史莱克学院求助过。前者言称救急不救穷，唐门衰落已无可避免，半点忙都不愿意帮；后者倒是愿意给她一个栖身之所，虽然没有更多，但也完全让她知足了，她更是对整个史莱克学院，尤其是传说中的海神阁感恩戴德。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她走后，又要这么大力地扶持唐门呢？

　　唐雅睫毛微颤，紧紧攥着手里一本通体雪白的书卷，淡淡的温润感传来，她的心中千百种心绪交织激荡，最终化作一片无力的决然。

　　她用力地吐出一个字：

　　“拆。”

　　跟随在她身后的圣灵教徒闻言迅速动作起来，白袍在夜色中飘动。他们大部分都是土属性魂师，几个魂技下去，地动山摇，这不久前才竣工完毕的唐门便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势

　　“什么人在此作乱！圣灵……嗯？小雅！你也来了吗？你没在兽潮中受伤吧？”

　　一脸怒容闪至门外的贝贝顿时愣住了。见到唐雅，他脸上的怒气转眼间就退却了，清晰地显现出几分欣喜的神色。

　　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一道粉色的身影便从门内扭着腰走出。

　　那是一名面庞颇为艳丽的女子，只是妆容相较于她本味偏淡的眉眼显得有些过于浓烈了，随着她有些急切近前的动作，浓浓的脂粉气顿时扑面而来。

　　“老爷，老爷，徐大哥他们都……”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了唐雅，声音骤然顿住，那双被浓妆包裹的眼睛在唐雅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但那警惕只是转瞬即逝，她很快便换上了一副凄苦的表情，声音又尖又响，“咦，是你！你又是来找老爷的是不是？哇老爷，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才过了没两年好日子。”

　　“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快回来。”

　　贝贝本来因为看到唐雅而红润起来的脸色陡然变得无比窘迫，赶紧将女子拉到一旁。

　　此女正是当年日月帝国与贝贝在百花深处酒馆下面风尘之地结缘的小桃红，史莱克那晚撤离之后，她死心塌地地要跟贝贝一起，最后竟是直接找到了史莱克学院。

　　贝贝的性格自然也不忍心就这么将她拒之门外，于是咬咬牙将她带回了唐门。当时贝贝正是内心最为苦闷抑郁的时候，二人住得久了，小桃红又是心里眼里都满满崇拜贝贝的一个女人，几次擦枪之后，贝贝被她哄得终于失去了防线。

　　二人正式住在了一起，甚至还在小范围内办了一场婚礼。

　　只是他们俩终归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婚后的生活正如今天的缩影，充斥着尴尬与难堪。

　　这让贝贝更为思念唐雅了，如今在这战后的寂寥中再见彼此，他怎能不激动？

　　贝贝嘴唇动了动：“小雅……”

　　“轰隆隆——”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传来。

　　圣灵教徒们没有因为门前的这一幕重逢而有丝毫停歇，土黄色的魂力光芒再次亮起，地面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开裂，唐门一边外墙已经被拆毁了。朱红色的墙体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碎石和瓦砾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激起了一片灰白色的尘雾。

　　贝贝顿时惊觉自己所处的环境，大怒道：

　　“圣灵教！住手！”

　　随即他又看向唐雅急道：

　　“小雅，你快阻止他们啊！这是我们唐门现在唯一的基业了，如果被毁了的话……”

　　“他们就是我带来的。”

　　唐雅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毁灭唐门。”

　　“你们的唐门。”

　　贝贝不敢置信地笑了笑，随即不断地摇头，想从唐雅眼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熟悉的暗蓝色瞳孔中，却是一片陌生的平静。

　　“我不信……我不信……”贝贝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唐雅抬手。神圣蓝银草从袖口中飞出，如同一条条淡金色的蟒蛇，将唐门的牌匾从废墟中卷起，高高举到空中，然后猛地一绞。金色的碎屑和木头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唐门两个烫金大字在扭曲中碎裂，穆恩的署名连同那块匾额一起，被卷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为什么？”贝贝脱力似的靠在墙上坐下身。

　　“小雅，当年你不是一直执着着要复兴唐门的吗？你每天都是唐门唐门，说这是你父母留给你最珍贵的遗产，你说你一定要让唐门恢复万年前的荣光。玄祖还特地让我到你身边去帮助你，让我护着你、帮着你，一起把唐门重新撑起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就是因为孔天叙吗？”

　　他的声音里渐渐多了几分自怨自艾的味道。

　　“大师姐，还有你，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一个个前赴后继地抛弃一切追随？我或许并不值得你留恋，但是唐门……你今天竟然要毁掉唐门吗！那可是唐三先祖创下的万年基业啊，你的父母可是为之——”

　　“住嘴！别在我面前提爸爸妈妈！”

　　唐雅怒而开口，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将手中攥得不成样子的书扔到贝贝面前：

　　“唐门！唐门！我们，他们曾经坚守的唐门，你知道到底是什么吗？你真以为现在的唐门就是万年前那个辉煌的唐门吗！看看吧，看看你的唐三先祖都干了什么！”

　　贝贝迟疑地翻开书本的第一页。

　　“很高兴有人能够看到我的留言。能通过幽香绮罗仙品的考验，证明你已经有了阅读这本书的资格。这本书乃是唐门先祖唐三所著，上面记载了各种仙草、毒草的不同。还有唐门一些失传的用毒之法。学会后，请将书留下，并要慎用其能力。”

　　看到这里，贝贝身心剧震！他万万没想到，这本不知唐雅从哪弄来的书，居然记载了唐门失传的用毒之法。

　　他赶忙翻开第二页。

　　“有缘人，你好。我乃唐门创始者，唐三。”

　　唐门先祖，唐三？

　　贝贝的手指开始颤抖。他疯狂地翻页，书页在指尖飞速翻转，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玄天宝录、暗器百解、药篇、毒篇、菩提血、观音泪、生死云炼屿、冰火两仪眼……

　　看得越多，贝贝身体的颤抖就愈发剧烈，作为当今世上对于唐门绝学认知最为精深者，他完全能感受到这本书中所记载内容的巨大价值。

　　不客气地说，如果这本书上的内容传下来的话，唐门就算受到了日月帝国魂导器的冲击，又何至于一蹶不振，以至于最后的灭门衰亡？

　　唐三先祖，唐三先祖，你一手创造了唐门，又为何将唐门最重要的一部分东西匿于他处，后世苦苦支撑的唐门子弟何辜啊！

　　贝贝激荡的心情，在看到“乾坤问情谷”五个大字以及相关介绍时，达到了顶峰。

　　这一刻，在他面前回荡的，是无数同伴的面容：

　　江楠楠、王冬儿、周思陈、曹瑾轩、蓝素素、蓝洛洛……还有、还有自己。

　　如果唐三先祖传下了这本书，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出事？

　　如果唐三先祖传下了这本书，是不是自己就不会必须要靠和小桃红在一起才能遮掩一些隐疾？

　　如果唐三先祖传下了这本书，自己和小雅……

　　思绪如刀，在心中狠搅。

　　“现在，你还要坚守这唐门吗？”

　　唐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如霜。

　　“唐门，哈哈哈，唐门！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为之付出了生命的唐门啊！小雅不会再走你们的老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化作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

　　“烧！”

　　她一声令下，圣灵教众再无犹豫。

　　火光燃起。

　　橘红色的火焰从废墟中升腾而起，舔舐着那些残存的木梁和匾额碎片。浓烟滚滚而上，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扭曲的黑色轨迹。火舌在空中跳跃，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欢快而残忍。

　　唐雅看着面前逐渐燃烧的一切，火光映在她暗蓝色的眼眸中跳动着，将那双眼睛染成了一片灼热的赤红。

　　她似哭似笑地渐渐走远，没有再看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眼。

　　贝贝跪在废墟中，看着那本被唐雅丢弃的书卷。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手将它捡了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制成的，已经被大火烧了好一会儿，竟然还是保留了大部分内容，只是边缘处微微卷曲，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他将书卷揣入怀中，站起身来。带着小桃红回到唐门内院。穿过一片狼藉的中庭，绕过几根还在燃烧的柱子，来到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前，随后用力将石板掀起，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

　　穿过长长的甬道，不多时，前方灯光亮起。

　　那是一间宽阔的地下密室，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荧光。密室内聚集了一大帮人。

　　宋老，徐三石，萧萧，还有一大帮唐门和史莱克的残存弟子，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贝贝的到来。

　　看到失魂落魄的贝贝，宋老抢先问道：“怎么了贝贝，外面是什么情况？圣灵教发现我们了吗？”

　　贝贝摇了摇头。

　　其他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紧张神色稍稍缓和。

　　“好！”徐三石重重地一砸拳头，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血痕，那是昨晚战斗中留下的，但此刻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事不宜迟，我们这些最后的抵抗力量赶紧沿着这条密道出城！他们要投降就投降好了！我们活着，史莱克的火种就还在！宋老，我们赶紧去天斗城。到了那里，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贝贝点了点头。

　　众人开始沿着密道出发，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响起，如鼓点般敲在贝贝心头。

　　明明是在逃亡，他却没有丝毫往日里颓丧的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逐渐昂扬起来。

　　出口渐近，众人鱼贯而出，但在机关大门合拢的一瞬间，贝贝并没有随着其他人一起进入。

　　他的身影在缓缓关闭的石门缝隙中越来越窄，最终在石门彻底闭合的那一刻，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众人只听到了他的余音，从石门的另一侧传来：

　　“对不起，大家。”

　　贝贝的双眸在黑夜中泛着难言的精光。他紧了紧怀中的玄天宝录残卷，书卷硬邦邦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硌着他的胸口，却也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他原路返回，穿过长长的甬道，推开假山下的石板，重新回到地面，在唐门渐渐焚尽一切的火光中，大跨步走向唐雅离开的方向。

　　小雅，等我！

　　……

　　唐雅失魂落魄地走在史莱克城的大街上。

　　圣灵教的教徒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自从孔天叙将那本从冰火两仪眼取得的唐门秘籍交给她，她就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崩塌了，只剩下了一种愤怒的火焰在支撑着，而在烧掉唐门之后，这份火焰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荒芜。

　　唐门，那个从父母死后就一直被她视为归宿的执念之地，竟然也不过是一场可笑的幻梦而已，可如今的她，连这点幻梦都没有了。

　　燃烧了这么多年，陡然变成了一个无梦之人，唐雅几乎要溺死在这种无边的自由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只有无边的虚空将她包裹。

　　还有什么……让我抓住些什么吧……

　　胸中突然传来点点淡金色的温暖，像是有一小团光在她心口缓缓绽开。

　　这是……当年孔天叙种下的信仰之种？

　　唐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了，是了！她还有信仰。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新生的人，那个在黑暗中为她种下这枚种子的人，他还在。

　　在这种猛然迸发的力量支撑下，唐雅循着信仰之种的指引，穿过残破街道，一路通行无阻，一直来到了往常她想也不敢想的海神阁门前。

　　她推开大门。

　　OOXX！！！！

　　……

　　“唐雅在圣帝的房间。”

　　在海神阁大门前苦站了许久之后，贝贝终于得到了答案。

　　没有上次幻境中那般身临其境，甚至连一个画面一点声音也未曾闻见，他却一时间茫然心碎。

　　走出海神阁，贝贝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起来，天空正下着细雪，他仰起头默默看着飘雪的天空，觉得天地俱白，天地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