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戮晨

　　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要将唐三的心撕成碎片一般。

　　那么多，小舞怎么承受得住啊！

　　她会不会已经……

　　“她还是第一次呢。可惜，不是和你。”

　　一道宛如魔鬼耳语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唐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想救你的女孩吗？”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起伏，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做最后的挣扎时那种带着一丝残忍的耐心。

　　唐三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那就为你的第二武魂昊天锤附加魂环吧。你附加多少年的魂环，我就用你的女孩多少次。呵呵，嘶——”

　　那笑声很是恶劣，末尾还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吸气声，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妙的滋味。

　　唐三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多少次？

　　多少年，就是多少次？

　　如果是千年魂环，那就是一千次？如果是万年魂环，那就是一万次？

　　胃开始剧烈地痉挛，唐三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胃底翻涌上来，酸涩而灼热，堵在他的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样的小舞，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一千次？

　　就在这时，唐三感觉那强行拘束他的巨力突然逝去，那两只铁塔般的壮汉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退到了他的侧前方。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青色和棕黄色的眼眸依旧冰冷。

　　唐三没有去看他们。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正在湖水中上下起伏的白色身影夺走了。

　　唐三疯狂地向那片湖水蠕动而去，他的四肢已经尽数碎裂，无法支撑起身体，只能像一条被斩断了四肢的蛇，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然而，他发现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远，两头铁塔般的壮汉如同城墙般横亘在他面前。

　　他只能看着那一袭白衣落下，再落下，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沉沦。

　　每一次落下，小舞的声音里便多出一些他听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他不敢去分辨，不敢去思考，不敢让那些声音在他脑海中停留哪怕多一秒。

　　可他还是听到了。

　　小舞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清晰难抑的喜悦。

　　那喜悦很是轻微，藏在那一声声破碎的呼喊深处，脆弱，渺小，却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可就是这一点点喜悦，却比任何惨叫、痛呼、咒骂都更加残忍。

　　小舞的身体，正在背叛她。

　　唐三心中瞬间被莫大的恐惧攫住了，像是被一根长鞭狠狠地抽了一下似的，他嘶吼着抬起头，茫然四顾。

　　魂兽。他要找魂兽！他要为昊天锤附加魂环！

　　什么种类都可以，只要年限足够低，只要能救小舞！

　　唐三的目光疯狂地在森林中搜索着。他的紫极魔瞳已经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瞳孔深处甚至开始渗出新的血丝。

　　蛇龙兰，千年，不行。青藤柳，万年，不行。两头森林之王，十万年，不行，不行！这该死的地方，竟然没有任何一只魂兽的年限小于千年！

　　不，都不行！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小舞承受一千次……她会死的，她甚至可能会——

　　唐三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片竹林幽幽。

　　那是一片刚刚生长出来的竹林。竹身翠绿，竹叶婆娑，在微风中发出细碎而悦耳的沙沙声。每一根竹子都挺拔而修长，像是一柄柄指向天空的碧玉长剑。

　　唐三当然认识这种植物系魂兽，大师的教诲犹然在耳：

　　你看，前面那根孤竹。那也是一种魂兽，植物系的魂兽。它对你就有用。孤竹本身坚韧，攻击性虽然不强，但防御不错。这是一根十年的孤竹，因为它的高度不超过十米。”

　　十年的孤竹。十年。十年魂环。只需要十次。

　　只需要十次，小舞就能解脱。只需要十次，这场噩梦就能结束。

　　唐三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需要十次，只需要十次，只需要十次——

　　“啊——！”

　　小舞又一声喜悦的初啼。

　　尽管她很明显已经是极力压制了，但是其中的冲破血脉的本能在唐三听来却是如刀割般刺痛。

　　“第二次喽。”

　　那道魔鬼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

　　“停下，停下！”

　　唐三无能地对天空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他的身体在地面上疯狂地扭动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那片竹林滚去。

　　二十米，十米，一米。那些碎骨在体内摩擦碾压着，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用一柄钝刀切割他的血肉。可他感觉不到了，有一种比痛更强烈的情绪，将所有的痛觉都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颗最为矮小的孤竹之上。

　　十年孤竹。

　　竹影幽幽，微风带来微腥的水汽，绿意盎然的竹叶在唐三头顶幽幽飘荡。

　　小舞。

　　如果吸收十年魂环，我就不能保护你！如果我不吸收十年魂环，我就无法保护你的……

　　唐三仰天悲怆长啸！

　　呜呼！

　　徒呼奈何！

　　他一口咬在那颗十年孤竹的根部。

　　竹身的纤维在齿间断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汁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混着他自己嘴唇上伤口渗出的血，汇成一股淡红色的细流。

　　淡淡的白色光芒从孤竹的根部涌出，唐三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那枚十年魂环中涌出，汇入他早已干涸的经脉之中。

　　那力量如此微弱，还来不及滋润他的身体，就像沙漠滴水一般迅速蒸发了，只在他背后凝结成一个若隐若现的模糊光圈，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唐三，第一武魂蓝银皇超越最佳配比魂环的当代绝世天才，第二武魂昊天锤，第一魂环：

　　十年孤竹。

　　……

　　良久。

　　“十次！只有十次！你超过了，你超过了！快停下啊啊啊啊啊！”

　　“呵呵，你的昊天锤难道只附加一个魂环吗？”

　　“啊啊啊啊啊啊！”

　　……

　　孔天叙无语地看着唐三一边吸收孤竹的十年魂环一边抽搐。

　　每吸收一个，唐三的身体就会像被电击一样弹一下，然后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然后再弹，再瘫，像是一只在火炭上跳舞的蚂蚱。

　　当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唐三像是死人一般，瞪着无神的双眼望向空寂的远方。

　　在残存的幻境中，那里是一处白血汨汨流淌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一如他残损千创的内心。

　　这老小子的内心竟然这么变态吗？

　　孔天叙没想到，自己只是略加引导，天心剑就斩出了这样的心魔。

　　在孔天叙的预计中，心魔最多也就是唐三对力量渴望的某种扭曲投射，或者是对唐昊之死的恐惧与不甘。

　　可谁知道，唐三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竟然是小舞被别的男人……

　　这倒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最终的结果倒是不赖。

　　一道翠绿色的光芒在唐三的胸口处隐没。

　　那是一块世所罕见的魂骨，不仅是因为它乃是所有魂骨中对于魂师最为重要的躯干骨，更因为其年限。

　　十年孤竹秘法之魂躯干骨，只有一节，比拇指指甲盖还小，却让孔天叙煞费了一番苦心。

　　所谓秘法之魂魂骨，就是在半个时辰内杀戮一百只任意一种魂兽，再用秘法引动它们的魂环，就有百分之十的可能获得一块秘法之魂魂骨。

　　这算是一种获得魂骨较为简单的方式了，对于孔天叙所处时期原属斗罗三国的一些顶尖势力来说也不算什么太过惊人的秘密，但因为过于残忍，而且成功率低，很少有魂师会这样做。

　　唐三这块魂骨，更可谓是秘法之魂魂骨中的佼佼者，直接融合的话，它会带给魂师一个百分之零点五的魂力增幅，堪称惊世骇俗。

　　与千仞雪既然谈好了条件，那么孔天叙自然是不会违背交易的内容。

　　但千仞雪的水平也确实无法令人放心，孔天叙也不会放任一个与自己有仇的家伙安安稳稳地成长起来，日后成为一个可能的麻烦。

　　现在好了，五枚十年孤竹魂环，一块十年孤竹的躯干骨，昊天锤这柄天下第一强攻系器武魂，被这五枚十年魂环死死地锁住了上限。

　　唐三拼尽全力吸收完这些魂环之后，孔天叙特地感受了一下他的魂力波动，硬生生连一级都没能提升呐。

　　这是纯竹啊，不枉他特地控制了生命之力的输出强度。

　　孔天叙最后感叹了一声。

　　金鳞圣叹在唐昊的左腿上再次落下，刀锋沿着骨骼的纹理游走，将第二块魂骨从唐昊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那是一块缩小版的左腿骨，幽深的暗青光华内敛，但强劲而暴躁的能量波动却令人心惊。

　　昊天宗的传承魂骨，如今已经有两块落入了他的手中。

　　那么，第二个姓唐的家伙，也是时候去死了。

　　孔天叙正准备将这块左腿骨也收入储物魂导器之中。

　　此刻，于黑暗中潜行了太久的毒蛇，终于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露出了獠牙。

　　一道血光，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袭来。

　　那道血光的速度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快到以孔天叙的反应速度，竟然看起来也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血光从他的后背贯入，从他的左胸穿出，带起一蓬灼热的鲜血。

　　一只五指指甲锋利如刀的手微微舒展，手臂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血蛇在皮肤下游走蠕动。

　　看起来，这只手，刺穿了孔天叙的左胸和其中的心脏。

　　“哈哈哈哈哈哈——！”

　　张狂至极的笑声在孔天叙身后炸开。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血色长袍，立领披风，苍白的面容，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紫黑色空洞，像是伤口愈合又被撕裂后渗出的脓血。

　　杀戮之王。

　　与当年相比，他有了很大的变化。他那苍白的皮肤上出现了很多诡秘的血纹，额头处还有着一个宛如剑形的魔纹。

　　杀戮之王看着自己那只刺穿了孔天叙左胸的手，看着那从指缝间涌出的鲜血，笑声愈发尖锐：

　　“我要感谢你！”

　　“你居然帮我除了如此心腹大患，唐昊那个碍眼的东西，我早就想除掉他了。可他偏偏有杀神领域，我拿他还真没什么好办法。终于死了！死得好！死得妙！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贪婪的目光审视着孔天叙的身体，他的手指在孔天叙的胸腔内部缓缓蠕动着，像是在感受那颗心脏衰亡前最后跳动的频率。

　　“还有你，如此卓绝的肉体，如此强大的武魂，如此完美的天赋。你比唐晨更适合作为宿主。让我成为你新的心脏吧！让我与你这具躯体融为一体，让我们一起，君临这整座杀戮之都，君临整个斗罗大陆！”

　　他的手猛地用力，五指收紧，就要将那颗心脏从孔天叙的胸腔中硬生生地扯出来。

　　然后，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既然知道我的肉身力量很强，那么，我会被你如此简单地刺穿心脏吗？”

　　杀戮之王那只正在收紧的手，骤然僵住了。

　　他感觉一股通体生寒的凉意从脊椎骨的最底端升起，那股寒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以至于他体内那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杀戮之血，都在这一瞬间被冻得凝固了。

　　杀戮之王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血色利爪回收的同时，他的双脚已经猛蹬地面，整个身体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向后暴射而去。

　　但甚至比他收回手掌的速度还要更快，前方的人影如梦泡影般，色彩在缓缓地洇开，褪去，消散。

　　“怎么可能！”杀戮之王的声音尖锐得变了形，“杀戮之都你又没有杀神领域，居然能使用魂技？”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血色的瞳孔骤缩。

　　其中最饱满的，是恐惧。

　　一缕银发从他身后飘来，末端带着一枚孤零零十万年魂环的血色光晕。

　　“有形有质的精神力，哪是你能理解的？”

　　杀戮之王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身形瞬间化作万千细小的血色蝙蝠，就要向外界逃窜而去。

　　恐怖的吸力骤然传来。

　　“这，才是魂技。”

　　漆黑的背景，在那一瞬间，从孔天叙的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整个空间在同一时刻发生了翻转，像是有人将一幅画卷从中间撕开，露出了下面那张纯黑的底纸，黑色从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向中心合拢。转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片纯粹的黑暗吞没了。

　　那些试图向四面八方逃窜的血色蝙蝠，在黑暗中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向外飞出一寸。

　　黑暗在它们周围收拢，将它们的活动空间一点一点地压缩。

　　当黑暗终于稳定下来的时候，蝠群归拢，化作一对破破烂烂的血色蝠翼。

　　身形缩水了数倍的杀戮之王惊恐地将那件过大以至于将他整个人盖住的披风掀开，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擂台上。

　　擂台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擂台对面，孔天叙的身影从那片漆黑的背景中缓缓走出。他的白衣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柄纯粹由光芒凝聚成的刀。

　　杀气腾腾。

　　十万年暗魔邪神虎天赋能力，圣灵魔傀第一魂技，生死竞技场。

　　“杀戮之王，还记得我吗？”

　　孔天叙的声音在擂台上回荡。他的身周，恐怖的紫意开始蔓延。

　　紫金色的魂力在那片紫意中流转，分出一股银色的细流。那细流蜿蜒而出，在他的身侧盘旋、凝聚、成形，最后化为一条银色的龙身。

　　龙身修长而优雅，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龙首高昂，一双紫金色的龙眸缓缓睁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擂台对面的杀戮之王。

　　“你是……那个银龙武魂的小子！”

　　杀戮之王与稚嫩外表不相符的低沉尖锐的声音响起，混杂着极度的情绪波动显得有些破音。

　　“怎么会，才五年，你怎么会这么强！”

　　杀戮之王的声音里，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五年前，这个年轻人从他手底下逃出去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魂王。

　　五年后，他实质上只用一拳就击败了唐昊，这是什么样的修炼速度？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孔天叙手持擎天枪，枪尖遥指擂台对面的杀戮之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现在，谁才是猎物？”

　　银龙狂啸，积蓄了五年的怒火在此刻毫无顾忌地喷薄而出，利爪带着恐怖的元素波动，在杀戮之王绝望的目光中，撕裂空间而至。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