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错觉

　　事实上，当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的时候，它造成的效果和一个绝望的消息是相差无几的。

　　当事人会先怔在原地，等到大脑慢慢处理完刚刚接收到的消息之后，才会渐渐恢复神智。

　　慕云舒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方才曹雪嫣口中说的，是要亲自来指导她的修行？

　　她区区一个三灵根的修士，有什么好指导的呀？

　　为了确保自己不是因为某种原因而昏了头，慕云舒不得不再确认一遍：“大人，您是要收我为徒吗？”

　　但是话一说出口，她又立刻后悔了。

　　据她所知，金丹修士一般是不轻易收徒的，他们修为虽高，在道途上也走得更远，但同时也意味着要花更多的时间在修行上。光是修行就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谁还会分出大量的精力去教导一个天资不佳的弟子呢？

　　所以，刚才曹雪嫣的意思应该是闲暇时间可以指导她一两句，若是将两人的关系上升到师徒，那未免也太失礼了一些。毕竟在修仙界当中，师徒关系是极为严肃的，哪怕只是口头上拜师认徒，也容不得任何一方当成玩笑。

　　于是，慕云舒连忙摆手改口道：“抱歉，大人，是民女管不住嘴，僭越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曹雪嫣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但她到底也不是那种不解人意的家伙，想必是眼前这孩子担惊受怕惯了，时间有些难以相信，竟然会有一位高阶修士愿意收自己为徒。毕竟，绝大多数修士收徒，无非都是基于两种原因：借徒留名，亦或是留下传承。

　　可曹雪嫣自身倒也没有什么流芳百世的想法，更没有什么传承需要流传下去，身上唯一值钱的功法就是那门九窍炼宝诀，不过这门功法也是上古万宝门的传承，倒也算不得她的。

　　“本官目前确实无意收你为徒。”曹雪嫣缓缓说道。

　　慕云舒心中一颤，门口的那份悸动陡然平息了下来，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尖，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泛开。虽然心中早就已经有所预料，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慕云舒而是有一种骤然从云端跌落到地面的落差感。

　　这种落差感几乎让她心脏骤停，连呼吸都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不，慕云舒，你没必要如此难过，你这样除了姿色以外，修炼天赋毫不出众的女子，怎么可能成为这位大人的弟子呢？

　　倒不如说，因为那可能是误会的卜算结果，让她得以脱离被流放到东荒的命运，这就已经足够了。

　　往后无论是作为一个凡人，又或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终归……都是和这样的人物毫无关系的。

　　“不过……”曹雪嫣话锋一转：“收你当一名记名弟子，还是可以的。我传你功法，教你神通，还得看你自己本事。你将来若是争气，说不定还有能够从记名弟子转为正式弟子的机会。”

　　诶？

　　先收为记名弟子？

　　还有从记名弟子转为正式弟子的机会？

　　此话当真吗？

　　慕云舒惊喜地抬起头来，甚至因为动作过于猛烈的原因，还将挂在脸上的几颗泪珠给甩了出去。

　　曹雪嫣忍不住莞尔一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哭鼻子？”

　　有一说一，慕云舒倒也算不上是个内心柔弱的女子，被关押在囚车之中的那段时间里，她虽然也会偶尔偷偷抹泪，至少没有像身边的其他女眷那般哭哭啼啼的。哭泣不会带给她任何好处，但在被押运的过程中，哭得太狠了，还会引来官兵恶狠狠的警告。

　　但是在这里，慕云舒就是能够感受到莫名的安心，尽管这顶帐篷比较简陋，荒野上的风也时不时的透过那微小的缝隙灌进来，叫人遍体生寒。可慕云舒却总感觉胸中有一股热流涌动，紧接着眼泪就开始在不知不觉中流了出来。

　　她其实也不想这般丢人现眼，但是一想到曹雪嫣的存在，她就变得难以压抑和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了。仿佛不只是一路上的委屈，就连过去待在慕家之中，受到的忽视，冷漠，还有不怀好意，全都一口气涌了出来。

　　“对，对不起，大人……民女这就……呜……”

　　慕云舒本来想道歉，结果说着说着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脸颊变得黏糊糊的，泪珠滚过的地方就像被火煅烧过一般灼热。

　　曹雪嫣没办法，只好再次伸手对方擦拭脸颊。

　　温润如玉的掌心抹过那些泪痕，当中带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法力，刚好就能替面前的女子将那可怜可爱的脸颊清洗干净。

　　也不知那如小兽般呜咽的啜泣声持续了多久，慕云舒一时间仿佛都忘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下意识地将对方当成了自己此时此刻唯一能够依靠的人。然而，当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以极为羞耻的姿势半依半靠在曹雪嫣的怀中时，脸颊立刻就飞起了两片红晕。

　　她本想开口道歉，可是抬头偷偷观察之后，却发现这位大人脸上压根就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之色。而且，曹雪嫣那副无奈中带着些许宠溺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位母亲在看自己喜欢哭闹的孩子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慕云舒心口狂跳，不过这时状态比较清醒的她没有再露出更多不堪的姿态了，迅速往后退了一小步，与面前这位大人保持一个既不算暧昧，也不算疏远的距离。

　　曹雪嫣说道：“好了，此处说不定还有别的魔修，虽然实力不强，但是看到那些苍蝇也确实影响心情。本官随行的一位修士已然去清理那些老虫子了，你在此间若是没有别的事了，便随我一同返回皇城吧。”

　　慕云舒本想一口咽下，但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脸上兴致勃勃的表情也发生了一阵堪称精彩的变化。

　　“这又是怎么了？”曹雪嫣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还是想亲口问问这女孩。

　　“没……”慕云舒本想矢口否认，可无论如何，她在心中都放不下那些一路上被他照顾过的女子们。

　　“当真没有？”

　　“……大人。”慕云舒紧紧抿着下唇，甚至将其咬的微微泛白，犹豫许久，生怕曹雪嫣觉得她不识好歹，从而迁怒到那些人。不过最终，她还是选择开口了：“我父亲犯下如此滔天错事，罪该万死，族中亲眷享受了他的荫蔽，理应同罪。陛下宅心仁厚，并未判处我等斩立决之刑，我等已是感激不尽。可是……可是他们之中，亦有无辜之人，而且大多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若是流放至东荒，不，只怕在流放途中就会染病死去。”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网开一面，放过他们？”

　　慕云舒两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到了地上，纳头便拜：“只要大人愿意……”

　　曹雪嫣故意说道：“陛下旨意，又岂是我一人之言所能够改变的？”

　　慕云舒闻言，心中也难免升起一抹绝望之色。从古至今，流放之罪都是重罪之中的重罪，比大多数死罪还要让人畏惧。这样的刑罚又岂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倘若是那位陛下亲自亲自开了金口玉言，那倒还有回旋的余地，可那又怎么可能？

　　陛下生平最恨那些结党营私之辈。所谓党臣，不为朝廷，不为百姓，不为江山社稷，只为一己私利。这些人的心中只有各自的党派，没有陛下，也没有朝廷，更没有那些黎民百姓。

　　帐篷之中的气氛一度凝重到让人难以呼吸，不过，曹雪嫣还是缓缓开口说道：“本以为你当了我的记名弟子以后，性子多少会变得稍微骄纵一些，现在看来倒是还好。虽然说大道无情，可时常怀有一颗仁善之心，未尝不能为天道所善待。”

　　慕云舒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难道说……”

　　曹雪嫣微微一笑，随即表情严肃的宣读道：“传陛下口谕，尔等罪臣家眷，虽然并未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之举，但是既然享受了罪臣之阴蔽，理应同罪。然，经陛下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连坐之举，动辄牵连几百上千人，实属不该。故，下令改流放之刑为贬为庶籍，往后子孙三代不得入仕，不得交易田产，不得擅离籍贯祖地……”

　　慕云舒听完之后，身体仿佛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软趴趴地跌坐在地。本来眼眶之中又有一股热泪在酝酿，但是一想到曹雪嫣不久前才说过的话，于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谢……大人……”

　　“谢我做什么？”曹雪嫣笑眯眯地说：“要谢就去谢陛下吧。今日本官来此，不过也是奉了陛下之命罢了。”

　　话虽如此，可慕云舒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种错觉。救了自己而那些被连坐的家眷的，并非是陛下的金口玉言，而是面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美艳绝世的女子。

　　“随后，我便会将这道口谕传给其他人，尔等若无他事，不久之后便会各自遣返回祖籍所在之地，各自安顿。往后如何依旧难以预料，至少比那寸草不生，黄沙漫天的东荒要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