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自由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武凌仙眼中的那一潭死水似乎荡出了一小片涟漪，但也仅有这么一小片而已。

　　她幼时自诩修炼天赋绝佳，奈何身为女性，从小只有冷忧蝉这么一个侍从陪伴。长大了些许，随着她修为一同增长的，还有那副倾国倾城的面貌。

　　彼时离火仙朝的那位先皇尚在，此人心术不正，不正朝纲，反倒痴迷于双修之术。每过数年，都会在民间大举选妃，无论是世家千金，但是贫苦人家的女子都期盼着能够凭借而非一步登天，成为枝头的金凤凰。

　　唯独，武凌仙心中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一心向道，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想要修炼成仙，凌驾于尘世间。

　　奈何武家根本就不会在意一介女子的想法。他们认为武凌仙。再怎么修炼，将来成就也不过就是金丹期的修为，虽然这已经足够高了，但又怎么比得上皇后的位置？武家倘若真的能够出一个皇后，然后就有大把大把的余裕，培养出其他金丹修士，何必指望一个女子成为世间至强？

　　再加上武凌仙实在是貌美如仙，那副出尘的气质堪称世间少有，无论是谁看了都会为之怦然心动的。武家很有信心，如果武凌仙去了那皇宫，一定能够胜过那些妖艳贱货，成为后宫之主。

　　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武凌仙成功通过选秀进入到后宫之中，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被宠幸，先皇就因为双修过度，导致功法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死。当天夜里，皇宫之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无数人人心惶惶。

　　武凌仙趁此动乱，笼络了一大批后宫之中的妃子，威逼加以利诱，得到了大量的修炼资材，成功进阶金丹修士，并且战力惊人。前朝的皇子们打生打死，后宫却已经被武凌仙打造成了铁板一块，一群别人都看不起的，只当是以色事人的女子竟然就这样簇拥着武凌仙接管了整座仙朝。

　　再后来……

　　武凌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而这个动作似乎又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尽管疼得撕心裂肺，可她现在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救她出去……谈何容易？

　　更何况就算出去了，又能如何呢？

　　这处地牢位于皇宫下方，知道此地存在的人少之又少。

　　和用来关押罪臣的天牢不同，这里实际上是先皇为了调教那些从各地搜刮而来的刚烈女子而建立，地处隐蔽。知道此地存在的，当初早就被上位的武凌仙为了巩固地位，防止前朝复辟，所以全都一剑砍了。

　　这下子。倒是在某种程度上把自己的后路给绝了。

　　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武凌仙此刻已经彻底绝望了，位于冷忧蝉说的那句话也只是权当安慰。

　　想想，所谓世事无常，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自己入宫时，身边陪伴的也只有冷忧蝉。

　　自己君临仙朝时，能够信得过的人，看来也只有冷忧蝉。

　　自己落魄至此，还是和冷忧蝉关在一块。

　　两人在此之前还会相互鼓励，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从这里出去，把那个假冒自己身份的家伙碎尸万段。谁知百年时间弹指而过，这终究也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曹雪嫣见武凌仙重新撇过头去，眼中尽是淡淡的绝望和浓浓的死气，明显已经有了向死之心。只是此人骨子里到底也还是个骄傲的，哪怕沦落到这种地步，也从未想过寻死。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把她们关在这里的人，也从未想过要让她们死。牢房之中有的是法子阻止她们自尽。

　　曹雪嫣话也已经给到，接下来就是等待任务中所描述的那场大乱的来临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果真无比煎熬，心性不坚定者，可能短短几年时间就会道心崩溃。曹雪嫣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她因为手脚上镣铐的原因，她无法运功调息，只能以睡眠度日。

　　终于在某一天，牢房上方似乎传来了一些动静。

　　她时时刻刻都在等着今日的到来，所以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就睁开了双眼。她往另一边的牢房看去，武凌仙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和上回见到时一样，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才能证明她尚且活着。

　　曹雪嫣生怕自己听错了，于是便静下心来聆听，艰难地将神识贴在牢房顶部。

　　混乱的脚步声，恐慌的号叫声，还有法术狂轰乱炸的声音。

　　轰！轰！轰！

　　有人来了，真的有人来了！

　　“主人！主人醒醒！”曹雪嫣为了早些做准备，连忙把武凌仙喊了起来。

　　在她坚持不懈的呼唤中，武凌仙从半睡半醒间恢复神智，她过去到底还是那个君临天下的武曌女帝，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发觉到了外面的异样。

　　“打起来了？乱起来了？那些动静……是冲着这间牢房来的！”

　　就算看上去再怎么落魄，武凌仙的神识感应也相当敏锐，她看得远比曹雪嫣来得要清楚。

　　而这样的动静，百年来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似乎真的有逃出去的希望了，两人都在心中这般想到。

　　又过了几个时辰，她们都翘首以盼，终于，通往这间地下牢房的道路被轰开，无数法阵发出尖锐的爆鸣，失去了原有的效果。

　　一时之间，无论是武凌仙，还是曹雪嫣都能够感受到此地对自己的压制正在减弱。

　　不过还不够，手脚上的镣铐同样是法器，与失效的阵法无关，它们依旧忠诚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被束缚住的人难以调动法力。

　　恢复了一口力气的武凌仙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以及极致的厌恶之情，她忍着剧痛，强行在掌心凝聚法力，然后朝着双脚上的镣铐用力一拍。

　　咔咔咔咔……

　　锁链震颤，曹雪嫣看见一道血箭从武凌仙的脚踝处喷溅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清晰的骨裂声。

掌打碎了自己的踝骨，刹那仿佛嵌入自己血肉之中的镣铐也只是出现了几道裂痕。再这样下去，哪怕她将自己的双腿上的骨骼一寸寸打碎，也绝无可能摆脱镣铐的束缚。

　　法器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这东西能够让金丹修士都束手无策，根本不会如此简单。

　　武凌仙银牙紧咬，口中不由得愤恨地叫道：“你这该死的玩意儿，到现在了，难不成还要永生将我束缚在此地，让我不见天日吗？”

　　话音刚落，她的口中也是吐出血沫，那腥甜的味道愈发刺激着她的神经，浓烈的不甘渐渐涌上心头。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响，武凌仙也在拼命试图挣脱着镣铐的束缚。

　　要有这镣铐在，她们就算能够逃出地牢，也逃不出皇宫。到时候一样会被那个女人抓回来，届时说不定还有更为痛苦的折磨在等待着她们。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地下牢房之中的阵法碎开了大半，那恐怖的压制力也降到了冰点。曹雪嫣见武凌仙还在与那对镣铐做斗争，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趁着体内的法力已然恢复些许，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碎裂声，隔壁牢房的武凌仙满脸诧异地扭过头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曹雪嫣这分明就是……自己将自己的金丹打碎，以此来换取远超当前境界的力量。

　　这也意味着，自己将来的修炼之路将再无寸进，甚至力量消退之后，当场殒命也说不定！

　　曹雪嫣为了完成任务，也顾不得这些了，感受到体内膨胀到极致的法力，还有自己金丹当中那碎裂开来的丹纹，她抓紧机会，先是借助这份力道将自己的镣铐冲破。然后一鼓作气，斩碎了通往隔壁牢房的栅栏，来到武凌仙的面前。

　　“阿冷，这样的话……你可能会死的。”武凌仙怔怔地看着眼前陪伴了自己漫长岁月的女子。

　　“能为主人赴死，乃是阿冷的荣幸。”

　　曹雪嫣照着记忆中的形象，脸上依旧不苟言笑，只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

　　随着几声脆响，武凌仙手脚上的镣铐也被击碎。她才恢复些许力气，就被曹雪嫣一只手拽着，逃到了牢房外面。

　　尽管还是见不到外面的阳光，可武凌仙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百年来头一回的……自由。

第逆贼

　　被那两对镣铐所封禁的法力现在正渐渐回到武凌仙的体内，她本来就是惊才绝艳之人，哪怕经过了百年的消沉，也依旧没有忘记如何施法，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

　　神识放开，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动静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而她也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究竟是谁在外面大闹了一通。

　　只见一人悬于高天之上，看身姿似乎是一名女子，长发飘飘，脸带面纱，根本就无从得知其面貌。她手拿一把古琴，芊芊素手在琴弦之上轻拢慢捻，弹出的每一道音弦都无比动人，响彻寰宇。

　　然而，并不是在谁耳中这听上去都是犹如仙乐一般的。

　　例如驻守在此地的皇宫卫士，他们本是尽忠职守之人，见有人胆敢擅闯皇宫，不问缘由，也要先将其拿下再说。然而此地的皇宫侍卫修为最高者，也只不过是金丹期，在那名女子弹出的音符之下，压根就没有任何抵抗的机会。

　　只是稍许，皇宫之中便已是尸横遍野，到处皆是惨死之人，且面相凄惨，乃是七窍流血而死。

　　至于这间位于地下数十丈的地牢，上面笼罩着的阵法，恐怕也是被此女手中所弹出的音符破坏。

　　来不及细想端坐于高天之上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何身份？又为何要来救自己，武凌仙抓起了曹雪嫣削瘦轻盈的身子，化作一抹遁光，朝着远方逃去。

　　她法力恢复的速度极快，一呼一吸之间，无数天地灵气便朝着他的体内涌去，犹如上天的宠儿一般。只不过，毕竟是一朝腹地，离火仙朝的皇宫又岂是那么容易逃出去的？

　　早在那刺耳的警报钟声响起之后，位于皇宫地下的大阵就已然被打开了，无数金色的龙纹腾空而起，略微酝酿之后，便纷纷化作咆哮的巨龙朝着武凌仙扑来。

　　此阵名为十方唤龙阵，乃是离火仙朝世世代代用于镇守皇宫的顶级阵法，除了灵气之外，还利用了仙朝世世代代累积的国运龙气，如此方才凝结出了这些能够幻化为真龙的龙纹。

　　然而，武凌仙毕竟也曾当朝摄政过，对于此阵的强悍之处以及弱点都了如指掌。

　　此阵固然强悍，倘若将整座离火仙朝万年气运都用上，连化神期强者的攻击都能阻挡一二。只可惜此阵防守有余，进攻不足，有可能是当初布置阵法的人，只求在最坏情况下，血脉后代得以存续，不让他们胡作非为。

　　所以，哪怕是如今实力尚未完全恢复的武凌仙，也没有将此阵放在眼中。

　　她知道阵眼在哪里，于是便专心朝着一处突破，前来阻拦的那些龙魂根本就不是她的一合之敌，没几下就被打散成符纹，重新慢慢聚拢。

　　这座阵法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必须要由当朝皇帝主持，一无血脉，二无国运加身，此阵威力自然会大大减弱，不堪入目。毕竟哪怕是现在端坐于皇位之上的那位武曌女帝，无论真假，终究都是个外姓之人。

　　于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被关押在地下监牢中上百年之久的武凌仙，竟然就奇迹般地逃出了皇宫，身形没入皇城之中，紧接着就不知去向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某座行宫之中，同样顶着武凌仙面貌的那位女帝推开了趴在身上的那具白花花的身子，脸色阴沉如水，赤足踩在软绵的名贵地毯上，来回踱步了起来。

　　旁边几名等待恩宠侍奉的女子，见陛下脸色不好且隐隐有动怒的趋势，更是默不作声，连连将头埋在地上，磕头谢罪。

　　武曌女帝咬牙切齿道：“我都已经将她关在如此隐蔽的地方了，只要再等上一两百年，等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我就能够与之融合，成为完整的自己了！”

　　“该死该死该死！这又是为何？到底是谁敢来皇宫之中劫人？到底又是谁，能够精准地找出那座地牢的位置？”

　　此时，外面传来了宫人尖细的嗓音：“陛下，莫将军求见。”

　　武凌仙现在正在气头上，还有心情去见什么莫将军？

　　这莫将军乃是拱卫皇宫的禁军统领，说白了就是闲职一个，废物一群。毕竟这天下胆敢擅闯皇宫之人少之又少，今天好巧不巧就遇上了一个，结果这群禁军死了几个人之后，便无人再敢上前，眼睁睁放跑了关在地牢之中的那个自己。

　　她现在没迁怒这些酒囊饭袋，就已经是相当仁慈的了，没想到这个姓莫的是哪里来的胆子，竟还敢来找她？

　　当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不见！”武曌女帝当即怒喝一声，周身法力震荡，整座行宫都为之一抖。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兵戈交加声，地面开始轻微地震颤了起来，听上去就像将士们的铁靴踩在附近所引发的动静。

　　武曌女帝眉毛微微一扬，神念探出，果不其然，外面竟然站了整整一列的士兵！

　　而且这些士兵身披重甲，手拿法器，但身上的气息都在筑基期之上，举手的那位，也就是刚才说通报要来见的莫将军，气息也在金丹期。此人脸上意气风发，仿佛即将要做成什么大事一样。

　　武曌女帝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穿上衣服，然后便这样赤足走了出去。

　　行宫之外，区几名修为只在练气期的工人哪里拦得住这些披坚执锐的士兵？很快，行宫之外就多了几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血流如注。

　　莫将军才把手中的法器从一名宫人的尸体上抽出来，一抬头就看到那个风姿绰约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些许贪婪之色。不过，他可不是色欲熏心之人，尽管这武曌女帝确实貌如天仙，正如她的名字一样。但比起天下，比起江山，比起这偌大的离火仙朝，女色也只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罢了。

　　听说那位武曌女帝和先皇一样痴迷于双修之法，这座偌大的行宫里面没有什么宝贝珍藏，难道是那些姿色不错，又有一定修炼天赋的女子叫一个多啊。

　　待会儿事成之后，留在这行宫之中，好生享用一番那些女子，也未尝不可呀！

　　“末将参见陛下！”

　　嘴上恭敬，可此人却全然没有敬畏之心，甚至连礼都懒得行，装都懒得装。

　　“莫将军，刚才皇宫遇袭，有要犯被人劫走，你为何坐视不理，反道在这个时候领兵来朕的行宫？”武曌女帝双手背在身后，满脸威严和质疑。

　　莫将军不卑不亢，挺直了腰杆说道：“陛下修为通天，手段惊人，既然是羁押在宫中的要犯，被劫走时，陛下应该不可能察觉不到。末将修为尚浅，反倒是想问问陛下，既然有所察觉，为何不亲自出手，将那贼人擒下，免得后患无穷？”

　　武曌女帝冷言说道：“尔等臣子，侍奉君主乃是本分，拦不下贼人，竟然还敢有脸过来质问于我？当真是不想活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凝结到了冰点。

　　莫将军嗤笑一声，他不装了，他摊牌了！

　　将手中染血的兵刃一指，厉声说道：“大胆国贼，谋杀皇室血统，以武篡位，罪大恶极！你当我不知道，你修炼的功法有缺陷之处，每年都有那么几天难以调动法力，与凡人无异？速速束手就擒，本将军今日或许能饶你一命！”

　　说罢，莫将军身后的士兵们忽然亮出兵器，身上的修为展露无遗，并且结成了一道军阵，凶戾嗜杀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武曌女帝见到这一幕，她也笑了。

　　“我当你们是因何而来，原来是听信了这种子虚乌有的传言，特来送死的！”

　　“也罢。放跑了人，朕正好也拿你们这些逆贼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