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老科勒

　　“啊？”

　　听完梅花5关于伪装成代罚者的“提议”，克莱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即使以“小丑”对脸部的控制力，他也差点没忍住。

　　让我伪装成代罚者？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值夜者好歹还能讲讲道理，代罚者可是一群做事不过脑子的家伙！我去假扮他们，一言不合就可能就被他们用闪电和风暴物理超度！到时候，恐怕连阿兹克先生都来不及救我……

　　看着克莱恩那副想吐槽又强行忍耐的模样，梅花5似乎非常满意的轻笑出了声。

　　“只是个玩笑！”

　　“……”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啊。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好了，不逗你了。作为新人，你这次干得不错，”梅花5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带着一丝赞许，“居然能从克雷斯泰·塞西玛的手里逃脱，值得嘉奖。”

　　“您过奖了，只是运气好。”克莱恩微微鞠躬，姿态放得很低。

　　“不，功劳就是功劳，要给予奖励。”梅花5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略显厚实的信封，递了过来。

　　“这里面是1000镑现金，外加价值300镑的礼品兑换券，可以在任何一家结社旗下的商店使用。”

　　一千多镑！梅花5这个上司，在物质方面还挺不错的，我误会他了……克莱恩心里一喜，连忙伸手接过信封。

　　然而，当他握住信封时，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并没有松开。他试着往后拽，但那位上司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啊？你真收啊！”梅花5突然出声，语气夸张且惊讶。

　　什么！

　　克莱恩的大脑瞬间宕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难道我不该收吗？这是什么意思？

　　上司想暗示我上交一部分？还是说这只是个考验，看我是否贪财？一瞬间，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放手时，梅花5突然松开了手指，再次笑了起来：“开个玩笑啦，你这么辛苦，这钱是你应得的。”

　　又一个玩笑……克莱恩险些没能维持住表情管理，他飞快地收回信封，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进内侧口袋，贴身放好。

　　他定了定神，看向梅花5。

　　“先生，其实我还有一个不理解的问题。”

　　“讲。”

　　“为什么……我们的信号弹放出来，会是大地母神教会的符号？这似乎……和我们没什么关联。”

　　“这个啊，很正常，你仔细推理一下就知道了。”梅花5解释说，“首先，为了隐藏我们的身份，我们绝不能使用结社自己的标志。但为了起到迷惑，标志又不能是毫无意义的图案。”

　　他伸出手指一一点着：“其次，要是用极光会、魔女教派这些隐秘组织的标志，那只会把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人全都引来，把事情闹得更大。”

　　“所以，只能从七大正神教会里选。战神教会和黑夜教会势同水火，用战神的标志只会引来更多的值夜者。同理，风暴教会、知识教会、永恒烈阳教会三者的关系也不和睦，无论我们用永恒烈阳的标志还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标志，都一定会引来代罚者。”

　　“这么筛选下来，大地母神教会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了。祂属于正神，不会让官方非凡者过度应激，同时，祂的教会与三大教会的关系都还算可以，不至于因为一个信号弹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听完对方条理清晰的解释，克莱恩心中暗自感叹。

　　“好了，答疑时间结束。”梅花5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克莱恩有点心里发毛的笑容，“我听说……你很喜欢钱，是吧？”

　　啊……

　　“呃，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钱吧……”克莱恩嘴角抽搐，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那让你当个富豪怎么样？”梅花5笑着出声。

　　“查尔斯那边最近有个关于经济和股票的任务，需要一个有能力、没背景、又缺钱的人去扮演一个富豪。”

　　“啊……可是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啊。”克莱恩有些惊诧。虽然穿越前他确实买过一些股票，但这个时代的背景和规则与地球相差太大了，那些经验没法做参考。

　　“没关系，具体怎么做，会有人教你的。”梅花5补充道，“再说了，你最近也当不了侦探了。”

　　“为什么？”克莱恩一愣，他最近没接什么棘手的委托啊。

　　“查尔斯没告诉你吗？上次委托你找人的那个小个子向工会投诉了你。”梅花5的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她指控你非法入侵，污蔑雇主。为了给她一个交代，我们只能暂时调低了你的侦探评级，同时在这段时间里，禁止你接取任何委托。”

　　嘶……克莱恩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牙疼。

　　……

　　东区。

　　有关枪械制造的问题，洛恩仔细研究了他目前持有的那些股份。

　　一些大型的枪械厂，他的股份占比太少，根本无法干涉工厂的运营。他那位便宜父亲确实投资了不少军火企业，但实在太过分散，其中大部分企业的经营也仅仅是维持在收支平衡的状态，没什么盈利。要是去和其他股份持有者扯皮，反而会浪费大量时间。

　　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工厂……洛格特枪械厂。

　　那家厂子大概有三百多人的规模，而且产权很集中，绝大部分都在厂长手里。洛恩持有的股份，已经是除厂长外的最大股东了。

　　当洛恩写信向对方表达了想要收购工厂的意向后，对方立刻表现出了相当浓厚的兴趣，表示可以随时见面详谈，并且可以给一个相当优惠的价格。

　　如此热情的情况，反而引起了洛恩的警觉。在互相通信了几封后，洛恩决定亲自来考察一下。

　　清晨，穿着一身正装的洛恩，走进了东区那永不消散的迷雾里。

　　淡白泛黄的雾气弥漫于四周，让来往的人影都变得模模糊糊。清晨的阴冷一点点浸透了衣物。

　　步行之间，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位四五十岁、两鬓斑白、穿着厚夹克的中老年男子，正不断地哆嗦着，原地小步快踏，试图产生一点热量。

　　洛恩没有过多观察，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但或许是浓雾影响了视线，那个男人没有看清路，一个踉跄，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胳膊上。

　　小偷？

　　因为有过被海柔尔偷窃的经历，洛恩下意识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但他回头一看，却发现那名中老年男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俯下身子，正焦急地在肮脏的地面上寻找着什么。

　　洛恩停下脚步，目光扫视着四周，最终在他脚边半米左右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火柴盒。

　　他顺手将其捡起，入手很轻，晃了晃，里面似乎没剩几根火柴了。

　　他转身，将火柴盒递还给了那名男子。

　　“谢谢，谢谢！”那中老年男子如获至宝，诚恳地道谢，接过了火柴盒。

　　他的脸色青白，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眉眼间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他哀叹着补了一句：“又是一晚没合眼了，真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天。希望主保佑我，让我今天能够进入济贫院。”

　　流浪汉么……洛恩心中了然，随口问道：“在公园或者车站之类的地方不能睡觉吗？”

　　“不能，”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在那里睡的话，会有警察来驱赶的，说是会影响市容。”

　　他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过，这样的天气，真在外面睡着了，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还是白天好，至少可以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待着。”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劣质卷烟，小心翼翼地划着一根火柴将其点燃。

　　尼古丁似乎让他恢复了一点精力，他走在了洛恩前方，两人一前一后，一同向着雾气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地面上的某样东西。

　　他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脸上写满了犹豫。

　　洛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似乎是一个被人咬了一口，已经开始腐烂发黑的苹果。

　　就在那中年男人伸出颤抖的手，准备将其捡起塞进嘴里时。

　　“吃了会生病的。”洛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男人的动作僵住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满脸苦涩，“我已经快三天没吃东西了。”

　　这……

　　这句简单而绝望的话，让洛恩愣在了原地。

　　“你一直在附近活动吗？”沉默片刻后他问道。

　　“对。”

　　“那你对附近的工厂熟悉吗？”

　　“呃……谈不上多熟悉，但哪里缺人，哪里裁人，我还是知道的。”虽然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问这个，但中老年男人还是如实回答道。

　　“那好，”洛恩看着他，“我有件事想向你咨询一下，我们一起去咖啡馆谈谈怎么样？”

　　那中老年男子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惊讶与感激的笑容：“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咖啡馆里……比街上温暖很多。”

　　比街上暖和……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让洛恩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

　　路边的廉价咖啡馆里，温暖的空气与街外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的桌椅都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油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因为有墙壁和窗户遮挡风寒，店里的客人并不少，人声与餐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确实要比街上暖和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炖肉、面包、还有廉价咖啡的酸味。

　　被洛恩请进来的中老年男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眼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渴望。但他很快察觉到了洛恩的视线，那份渴望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丝局促与矜持，微微低下了头。

　　洛恩找了个靠墙的空位，招呼他坐下，随即点起了餐。

　　“一壶热茶，一条黑面包，一份人造奶油，一碗燕麦粥，再来一碗炖羊肉……哦，还有一杯咖啡。”

　　这些食物总共花了他15便士。

　　不久，热气腾腾的食物被端了上来，摆放在两人之间。

　　“这……都是给我的？”那中老年男子看着眼前的炖羊肉和面包，既期待又惊讶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除了那杯咖啡。”洛恩微笑着回应，将那杯黑褐色的液体拉到自己面前。

　　中年男人却没有立刻动手，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犹豫地问道：“先生，您……您到底需要我帮什么忙？”

　　洛恩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我来东区是谈一笔生意，想知道附近一些工厂的真实情况。你知道的，那些工厂主在面对我这种人时，绝对会往好的地方夸，不可能实话实说。”

　　他看向对方，坦诚道：“你既然经常在这一带活动，那么工厂的大致情况，比如工人待遇、是不是经常招人、厂子里气氛怎么样，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原来是这样……”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让他心中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你先吃吧，”洛恩示意道，“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谢谢……谢谢您，您……您真是个好人。”中年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先喝点粥，别一下子吃太多太油腻的东西。”洛恩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个老伙计，就是这样死的。”那中老年男子拿起勺子，努力放慢了自己进食的速度。

　　他时不时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上一大口热水，仿佛是为了冲下喉咙里来不及咀嚼的食物。

　　洛恩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吃完。

　　“呼……”

　　过了许久，那中老年男子终于放下了勺子，将碗里最后一滴肉汁都用面包擦拭干净咽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我有两个月，不，快半年没吃得这么饱了。在济贫院里，食物也只是刚刚够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洛恩问道。

　　“科勒，先生。您叫我老科勒就行。”

　　“老科勒，”洛恩放下了咖啡杯，问起了正事，“你知道铁碳街12号的洛格特枪械厂吗？”

　　“嗯……”老科勒陷入了思索，“知道，那是家不大的厂子……之前招工的时候我去看过，但没被选上。他们对工人的要求很高。”

　　“很高？是什么要求，熟练运用机器？”洛恩追问道。

　　“不是，”老科勒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他们要求工人必须有制造武器弹药的经验，而且手一定要巧，要稳。对操作机器的要求，反而没什么。”

　　“这感觉……不像是招募工人，反而更像是招募工匠。”洛恩低声自语。

　　照老科勒的说法，这家枪械厂的机械化程度恐怕不高，听上去似乎压根没有一条合格的流水生产线，制作武器全凭工人师傅的手艺，缺乏标准化流程。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那家工厂好像裁了不少人。”老科勒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裁人？”

　　“嗯，我在济贫院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先前就在那里工作。他说他三个月前被裁掉了，因为厂里已经发不起薪水了。”

　　“这……”

　　照这个说法，这家枪械厂目前的经营状况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难怪那个厂长在信里表现得那么热情……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到时候收购工厂，价格肯定还能再往下杀一杀。但问题是，自己接手之后，能不能让它盈利？虽然洛恩对自己设计的武器很有信心，但生产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老科勒，你等会儿有事吗？”洛恩抬头问道。

　　“我想……去码头那边再碰碰运气，看看今天还要不要临时工。”老科勒如实回答。

　　“嗯……”洛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苏勒的纸币，递给对方。

　　“我买你半天时间，你陪我去一趟洛格特枪械厂，顺便再和我说说工厂附近的情况。”

　　“不，不用了先生！”老科勒见状有些惶恐地连连摆手，“您已经请我吃过东西了……”

　　“一码归一码。”洛恩微微摇头，将纸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食物是咨询费，这钱，是买你的时间。”

　　“好……好的。谢谢您，先生，您真慷慨。”听了洛恩的解释，老科勒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钞票。

　　半个小时后，洛恩和老科勒边走边聊，来到了枪械厂附近。

　　在交谈途中，洛恩也了解到了老科勒的过去。他曾经是一名手艺很好的技术工人，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几年前的一场传染病，夺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自己也因此住了很久的医院。等他出院时，工作没了，积蓄没了，家也没了，失去了一切的他，只能在这座庞大城市的底层不停流浪。

　　唉……这是一个能把人活活饿死的时代。洛恩在心里哀叹一声。

　　其实，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一个问题，非凡力量如此神奇，为什么没有被拿来发展生产力呢？

　　虽然他并未见识过真正高序列的力量，但仅凭他目前的见识，中序列，不，甚至部分低序列非凡者的能力，就足以对衣食住行等各行各业带来革命性的发展。

　　不说能让整个社会变得有多富足，但至少，让人饿不死，应该是能做到的。

　　但为什么没有呢？教会、官方、隐秘组织……他们为什么都没有这么做？

　　这个问题，他想不通。

　　最终，洛恩也只能将其归咎于非凡力量，太容易失控，对于普通人而言过于危险的原因。

　　又或者还夹杂着一些人性的贪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