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认可

　　伊斯塔万五号的天空从未像今日这般污浊过。

　　数不清的灰烬，尘埃，以及未完全燃烧的化学物质的浓烟，如同一条条垂死的巨蟒，缠绕在破碎的城市上空，冲天的火光也将地平线边缘涂抹成一片病态的暗红色。

　　伊恩单膝跪在灼热的土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烧红的钝刀在剜心口的肉一般痛苦。

　　他胸口处的剧痛并未恶化，而是被太空野狼的符文牧师给强行扼制住了。

　　尽管对方的处理方式极为粗糙，几乎用灵能将伊恩胸前的血肉与开裂的陶钢甲片融合在了一起，但这却极为有效。

　　伊恩能够感觉到，自己那断裂的胸前骨板、受损的肺部，停跳的一颗心脏，以及其他的内脏创伤被缓解了，别的不说，伊恩现在起码能动了。

　　在勉强站起身的第一时间，伊恩首先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被静滞力场笼罩的身影。

　　费鲁斯·马努斯，美杜莎之主那伟岸的身躯此刻被凝固在一个瞬间，他巨大的金属臂膀无力的垂下，面容上却依旧带着不甘与狰狞。

　　静滞力场的幽蓝色光芒在费鲁斯那古铜色的皮肤和闪亮的银色双臂上流动着，将时间冻结，也将死亡从原体的身体内驱离。

　　看到对方尚且存活，一股混杂着悲怆与微弱希望的情绪也在伊恩心中涌动着。

　　“没……白费功夫。”

　　伊恩语气嘶哑地低声说道，像是破旧风箱来被来回拉扯一般有气无力。

　　“芬里斯的灵魂会庇佑最坚韧的战士，不仅仅包括鲁斯与我们，美杜莎之主和你也一样！”

　　那名刚刚为伊恩处理伤势的符文牧师沉声说道。

　　“静滞力场锁住了第十军团之主最后的生命之火，但这股火焰……很微弱。”

　　符文牧师话语没有多少安慰，只有属于战士的那种直白，太空野狼不喜欢绕弯子。

　　不仅仅是费鲁斯还活着，那些狼卫们还带来了另一个近乎奇迹的消息。

　　德里克也还活着，虽然只有一口气。

　　伊恩迅速的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在那里，狼卫们用粗大的锁链将静滞力场发生器牢牢固定在德里克风暴盾牌上。

　　而那面由科拉克斯亲手锻造的盾牌之上，是德里克那几乎无法辨认的残躯。

　　缺失两条臂膀，整个下半身和许多内脏等足以致命的伤害，让这位原本忠诚且强大的战士浑身都萦绕着死亡的气息。

　　静滞力场的微光正笼罩着这具伤势惨烈的残骸，狼卫们将固定德里克的锁链递到了伊恩的手上，并认可的对这名暗鸦守卫点了点头。

　　这份让费鲁斯活下来的的代价，高昂得有些令人窒息。

　　环顾一遍四周，伊恩看到了跟随在德里克身边的79连老兵们，已经全部倒在了噪音战士那亵渎的声波武器之下，无一人能够幸免。

　　他们用生命践行了对原体、对帝皇的誓言，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而伊恩带来的那三千余名军团精锐，连同剩余的79连战士，那些擅长在黑暗中穿梭、于敌人喘息时发出致命一击的战士，也在与帝皇之子的残酷绞杀中折损过半。

　　忠诚者的鲜血，几乎将伊恩脚下的这片土地浸透。

　　在远处那还在燃烧的地平线上，新的威胁正在逼近。

　　新的敌人不再是先前那些装饰华丽的帝皇之子，而是身着单调陶钢原色战甲、仅在关节处喷涂警示性黄黑条纹的钢铁勇士，以及那些浑身都被鲜血浸透、与蓝白色战甲形成极大反差、头戴冠状装饰的吞世者。

　　这两批叛乱部队的加入，如同两柄沉重的铁锤，即将砸向鏖战后早已疲惫不堪的忠诚派们。

　　此地不宜久留了。

　　伊恩扭头望向不远处，两名原体的战斗仍在继续，那里刮起了任何阿斯塔特都难以企及的剑刃风暴。

　　黎曼·鲁斯，芬里斯之主，此刻正咆哮着将他的海妖之噬挥舞成一片名为死亡的旋风。

　　而他的对手，福格瑞姆，曾经的紫色凤凰，则以一种诡异而优雅的姿态舞动着那柄切开了费鲁斯喉咙的剌人剑。

　　剑刃交错，相互挥砍的巨响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鸣一般，撕裂着两名原体周围的大地。

　　鲁斯的攻击狂暴而直接，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他的每一次劈砍都旨在将对手废掉，狼王对自己的兄弟没有任何留情。

　　福格瑞姆的精湛的剑技令其如同毒蛇一般，灵动、刁钻，他在轻松应对兄弟攻击之余，甚至能够腾出时间，寻找狼王防御的微小间隙。

　　“你真是疯了，福根！”

　　鲁斯怒吼着举起那柄沉重的链锯剑，随后则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虽然露出了破绽，但也迫使福格瑞姆必须举剑进行格挡。

　　“铛——！”

　　刺耳的断裂声突兀地响起，在狼王的重击之下，福格瑞姆那柄在与费鲁斯战斗时就已经开裂的邪剑终于不堪重负，剑身出现了更大的裂纹，随即崩解成数段碎片。

　　鲁斯没有任何犹豫，在对方剑刃崩断的同一时刻，紧握左拳，带着野兽般粗狂的力量，如同一发重炮般狠狠擂在了福格瑞姆那俊美的面颊之上。

　　“咔嚓！”

　　血肉变形，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紫色凤凰的一边脸颊瞬间凹陷下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数步。

　　鲁斯的这一拳似乎打碎了某种禁锢，致使福格瑞姆那双原本闪烁着污浊光泽的紫色瞳孔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眼前杀气腾腾的鲁斯，目光扫过不远处静滞力场中生死不知的费鲁斯，一丝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悔恨涌上心头，化作两道清晰的泪痕，从福格瑞姆那破裂的眼角滑落。

　　“兄……弟……”

　　福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这清醒仅仅是昙花一现。下一秒，一股更加黑暗、更加暴戾的气息重新占据了福格瑞姆的瞳孔。

　　那头盘踞在紫色凤凰灵魂深处的恶魔发出了咆哮，压制住其本尊那怯懦的悲鸣。

　　随着那柄断裂的剌人剑再次扬起，福根带着更深的恶意，再度向鲁斯发起了攻击。

　　“兄弟……”

　　鲁斯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失望和厌恶，他侧身避开断剑的刺击，海妖之噬顺势削向福格瑞姆的脖颈。

　　“你从未让我如此感到厌恶！”

　　尽管意志已然沦陷，但福格瑞姆的武艺却并未随之消失。

　　即便手持断剑，他依然能凭借着精妙绝伦的剑术与反应速度，一次次格挡或偏转开鲁斯的致命挥砍。

　　那柄断剑在福根的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如同毒蛇的信子般灵活的游动，不时还会在鲁斯的盔甲上留下划痕，甚至有一次险险擦过狼王的眉角，带起一串血珠。

　　就在原体激战的风暴边缘，忠诚派的战士们也重新汇聚了。

　　那名太空野狼的符文牧师在此刻扮演了粘合剂的角色。

　　他小心地将那柄几乎碎裂的火焰剑归入费鲁斯腰间的剑鞘，背在身后，准备交还给钢铁之手的军官们。

　　“狼崽子们！抬起美杜莎之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那名牧师声音沙哑却充满权威地命令道。

　　几名最精锐的太空野狼战士立刻上前，他们用自己的风暴盾迅速拼接成一个简陋却又坚固的临时担架，静滞力场发生器则被小心地固定在担架底部，散发着稳定的幽蓝色光芒，包裹住费鲁斯的全身。

　　野狼们将重伤的费鲁斯轻轻抬起，安置其上，随后抬起担架，开始向着与钢铁之手原体卫队汇合的方向突破。

　　他们必须远离原体交战的核心区域，保护好美杜莎之主，毕竟原体交战时向外逸散的余波同样是相当致命的。

　　符文牧师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在了那柄被费鲁斯在最后时刻弃置一旁的巨大战锤——破炉者上。这柄由福格瑞姆亲手铸造，赐予钢铁之手原体的武器，此刻静静地躺在尘埃与血泊中，散发着无尽的威严与不可言说的过往。

　　那名牧师大步走过去，弯腰将其拾起。

　　这名原体的武器，对于阿斯塔特来说，可谓异常沉重。

　　符文牧师转过身来，将破炉者递到了伊恩面前。

　　“小子！我这儿没别的武器应急了，你就先拿着这个吧！”

　　伊恩愣了一下，此刻他正一手紧握着绑着着德里克残躯的锁链，另一只手则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

　　看着眼前这柄象征着钢铁之手军团力量与意志的战锤，感受着它那沉甸甸的存在感，伊恩一时间有些迟疑。

　　“我……能够使用这柄武器么？”

　　伊恩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那几名守卫在费鲁斯担架旁的钢铁之手军官。

　　此刻的他们浑身浴血，陶钢战甲上布满弹痕和动力武器切割的印记，沉默的如同铁砧一般，但眼神中却燃烧着名为复仇的火焰和险些失去原体的巨大悲痛。

　　由于鲁斯和狼卫们的及时支援，先前与帝皇之子一连长尤里乌斯·凯索隆死斗的钢铁之手一连长——加布里埃尔·桑托侥幸存活了下来。

　　他的动力爪成功撕开了凯索隆的肩甲，几乎将对方半个肩膀卸下，但凯索隆那亵渎的噪音攻击也严重损毁了桑托的神经。

　　他的听觉几乎完全丧失，视觉模糊不清，平衡感也受到严重影响，只能依靠终结者战甲的稳定系统的和战友的搀扶才能站稳。

　　如果不是鲁斯的狼卫们嚎叫着将闪电爪送进凯索隆的腰侧，致使其惨叫着逃离，钢铁之手的一连长大概只会在自己的生命彻底停滞之前与拼尽全力，与凯索隆同归于尽。

　　尽管感官受损，但桑托还是通过模糊的视觉和仅存的直觉，感受到了伊恩的目光和迟疑。

　　他无法听清伊恩的问题，但他能看到破炉者，能感觉到伊恩那疲惫却又坚定的面容，以及他腰间锁链连接着的、为拯救自己原体而付出了惨烈代价的德里克。

　　桑托向前迈出一步，终结者战甲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抬起自己仅剩的一只完好手臂，指向伊恩，然后重重地锤击在自己的胸甲上。

　　尽管桑托的声音因听觉受损而有些失控和嘶哑，但他的话语却清晰无比：

　　“伊恩，你配得上，使用我们原体的武器！你做到了我们都没能做到的事，用它为我们的原体复仇，为死去的忠诚者复仇！”

　　其他钢铁之手军官也纷纷用点头或敲击胸甲以示认同。

　　在失去原体的巨大创痛中，他们选择将这份信任和原体的象征，暂时托付给伊恩这位来自暗鸦守卫、并在此战中证明了自己价值与忠诚的战士。

　　得到了钢铁之手高层军官们的肯定，伊恩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刺痛，伸手紧紧握住了破炉者的锤柄。

　　那冰冷的力量之感瞬间从指尖传来，伊恩尝试单手挥舞这柄武器，却发现这柄战锤的重量远超他使用过的任何武器，根本难以驾驭。

　　伊恩只得将缠绕在腰间的锁链再次紧了紧，确保德里克的静滞力场棺椁依旧稳定，在双手共同握持锤柄后。

　　伊恩才能勉强将破炉者提起。

　　战锤的重量让伊恩本就受伤的身体更加吃力，但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仿佛费鲁斯本人那不屈的意志正通过这柄武器，微弱地传递给自己。

　　“我们现在不传送回太空的舰船之上么？”

　　伊恩有些焦急地向那名符文牧师问道。

　　他抬起头望向那被浓烟和能量干扰遮蔽的天空。

　　符文牧师摇了摇头，头盔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我试过了，小子，但现在我根本无法定位到太空中的战舰！我们的头顶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是一种强大的能量干扰或者亚空间屏障！除非……”

　　他顿了顿，随即看向伊恩。

　　“除非有刚才你那种强度的灵能信息定位，否则我们根本无法进行精确传送。”

　　伊恩的心沉了下去。他之前不惜透支灵能，向轨道上空发送了强烈的信息流，那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灵能力量。

　　在出现了亚空间波动，与太空中战舰的联系断绝后，也意味着自己等人被彻底困在了这颗正在燃烧着的星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