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父慈

　　一道皎洁的月光透过的窗棂，恰好落在古月白皙的侧脸上，为她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罗天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古月原本微垂的睫羽在月光下纤毫毕现，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罗天的视线，微微侧首看向他。

　　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眸，那平日里沉静的黑眸，此刻仿佛倒映着整个星河。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宁静突然攫住了罗天的心，在这一刻汇聚于眼前这月下的人影上。

　　一句与当下气氛毫无关联的话，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罗天的口中出现：

　　“今晚的月色……真美。”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喟叹。

　　古月微微一怔，眼神有刹那的恍惚。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罗天的眼睛，转而看向窗外那轮饱满的银月。

　　“嗯，是月圆之夜。”她低声应道。

　　一股极其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没有更多的言语，空气中似乎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彼此轻浅的呼吸。

　　“咔啦——”

　　就在这静谧到几乎凝固的时刻，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的声音，突兀地在罗天脑海最深处响起。

　　黑骑士的魔药，消化了。

　　罗天的心头猛地一震，巨大的惊愕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温情。

　　怎么可能？

　　这三年他从未停止追寻邪魂师，黑骑士的扮演核心便是“引导堕落”或“制裁堕落”。

　　然而邪魂师不是韭菜，割完一茬不会继续再长，他能遇到的猎物越发稀少。

　　尽管他足够努力，魔药消化进度也仅仅推进到八成左右，距离彻底消化还差临门一脚。

　　可在这毫无征兆的时刻，这魔药居然完成了消化？

　　“怎么了？”似乎是察觉到罗天的不对劲，古月疑惑地发问。

　　强烈的直觉如同电流窜过脊椎，罗天没有回答古月的问题，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目光投向了唐舞麟冥想的房间。

　　作为精神力无限接近灵域境的存在，罗天下意识地调动精神力扫向门内，可反馈回的只有一片虚无。

　　别说唐舞麟的气息，连一丝魂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不对劲……”罗天眼神骤凝，仅存的温情荡然无存。

　　他一个箭步上前，抬手猛地推向唐舞麟紧闭的房门，动作之快，竟连站在门旁的舞长空都未来得及阻拦。

　　“罗天？！”舞长空剑眉瞬间紧蹙，冷冽的低喝脱口而出。

　　他惊于罗天的突然举动，却又知道罗天向来行事沉稳，此刻必有原因，强行压下了想要出手制止的冲动。

　　“砰”的一声闷响，门被推开的刹那，房内的景象令舞长空瞳孔剧缩，心头猛然一沉。

　　只见盘膝于水盆中的唐舞麟，原本以为只是深度冥想导致的能量波动，此刻竟爆发出无比刺目的蓝金色光芒。

　　那弥漫的气息，强行扭曲了现实感知，如同设下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更令人悚然的是唐舞麟的面孔，青筋暴起，双眉扭曲，牙关紧咬，脸上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之色。

　　“怎么回事？”舞长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以他灵海境的精神力，近在咫尺守护弟子，竟对这恐怖的异常毫无察觉？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能量失控的范畴，沈熠与刚刚赶到门口的古月三人，脸上皆现惊疑之色。

　　同一时刻，唐舞麟的精神之海深处。

　　“呃——啊啊啊！”唐舞麟的意识发出无声的惨啸。

　　那尊由蓝金色光芒构成的威严“老唐”光影，此刻完全释放出了属于神明的恐怖威仪。

　　神圣无匹的海洋之力化作实质性的光柱，如同上苍降下的审判之矛，并非仅仅压迫，而是带着抹除与净化的意志。

　　“为什么，老唐？我是舞麟。”唐舞麟的灵体在重压下疯狂战栗，如同风中残烛，意识中的念头充满不解与恐惧。

　　唐舞麟那声饱含痛苦和不解的呼唤，如同无形的撞锤，狠狠砸在那正要全力施压的蓝金色光影之上。

　　神力的光流骤然一滞。

　　光影内部，那张原本充斥着冷酷与决绝的模糊面孔，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的震颤。

　　“保护…我的儿子……”

　　这个声音，这个带着全然依赖和纯粹信任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瞬间刺穿了分神在怒火与嫉妒中构筑起来的坚硬外壳，撬开了尘封在最深处的记忆碎片。

　　当他苏醒的那一刻，一片混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何而来。

　　然而，就在那灵魂最深处的虚无中，一股强烈的的意志如同烙印般升腾而起——保护眼前这个少年。

　　分神“老唐”的意识，在唐舞麟第一次遭遇强大魂兽致命袭击的危急关头。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权衡得失，即使感应到强行催动力量，将使他付出再度陷入长久休眠的代价，他依然义无反顾地遵从了这道刻骨铭心的本能指令。

　　他出手了，以自身沉睡为代价，粉碎了那次威胁。

　　那次沉眠，本该是更深层的恢复，却成了他扭曲梦魇的开端。

　　不知何时起，他堕入了无休止的“梦境”。

　　在那一次次强行将他拖入的苍白空间里，他成了永恒的旁观者，更确切地说，是提线木偶。

　　他看到那四个身影，蓝发金甲、蝎子辫美妇、黑发男孩、粉蓝发少女。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折磨着他，又无法确认。

　　每一次，当那个最威严的身影将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这个梦中的“异物”身上时，便会有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回收、抹除。

　　每一次回收，都伴随着那一家四口和谐到刺眼的幸福画面。

　　随着唐舞麟修为的提升，他得以从中汲取微弱的营养，这些力量滋养着他受损的神念，加速了他的苏醒进程。

　　更重要的是，零星的、关于身份的记忆碎片，也随之涌入脑海。

　　他是唐三的分神，他的核心使命，就是保护唐舞麟，也就是唐三的儿子。

　　而他的结局，注定在使命达成后，被本体吸收回收，归于虚无。

　　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