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安琳的心愿·下

　　轰鸣的工厂，是一座没有尽头的钢铁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与汗水发酵的酸臭味，逼仄的空间里，刺眼的白炽灯不时闪烁。流水线犹如一头永远饥饿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履带摩擦声。

　　站在它面前的，是一群穿着破烂灰色麻衣、神色憔悴的儿童。这些孩子大都是亚人，无力耷拉着的兽耳、毛发打结的尾巴，是他们身上仅存的鲜活特征。

　　他们麻木地重复着分拣、组装的动作，像是一个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劣质齿轮。

　　“扑通——”

　　一声闷响在单调的机械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长着灰白兔耳的女孩直直地栽倒在传送带旁。

　　“小绒！小绒你醒醒！”一旁的狼族亚人女孩立刻丢下手中的零件，扑过去将同伴抱在怀里。

　　小狼的尾巴焦躁地扫动着，她用力摇晃着兔子单薄的身体。可是，兔子那张沾满油污的小脸此刻泛着病态的惊人潮红，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缕游丝，滚烫的体温隔着破烂的布料传到小狼的手心。

　　沉重的金属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穿着纯白防护服的“大人”走了过来，这身洁白的衣服在阴暗的工厂里是如此耀眼，她们面罩后透出的目光也冷得吓人，看向倒地的兔子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团废料。

　　两人走上前，直接抓起兔子的脚踝，想要将她拖走。

　　“不要！求求您，不要带走她！”小狼猛地转过身，重重地跪在为首的女主管面前。粗糙的铁锈地板磨破了她的膝盖，但她毫不在乎，死死抱住主管那光洁如新的防护服小腿，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主管大人，求您给她一点药，哪怕只是让她休息半天！她的工作我来做，我可以一个人做两份……不，三份！求您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小狼扇倒在地。主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嫌恶地拍了拍被触碰过的裤腿，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出，带着傲慢与冰冷：

　　“滚回去做你的事，别在这里偷懒。她的价值已经耗尽。没有价值，那就只能被‘回收’。”

　　听到“回收”两个字，小狼的瞳孔骤然收缩。在这个工厂里，没有人知道‘回收’具体是什么，但孩子们都很清楚，被‘回收’的同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想到昨晚还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绒将要永远离开，巨大的悲恸与恐惧激活了野兽的本能一瞬间，小狼原本清澈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她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嘶吼，猛地从地上弹起，张开长着尖牙的小嘴，凶狠地咬在了主管防护服最为薄弱的颈部连接处！

　　“啊——！小畜生！”

　　主管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防护服。她身后的守卫反应极快，一根闪烁着蓝色刺目电弧的高压电棍毫不留情地捅在了小狼的后背上。

　　“滋啦——！”

　　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了小狼瘦小的身躯，但因为她死死咬着主管的脖子，电流也顺着体液导向了主管。一大一小两具身体在强电下剧烈痉挛。主管翻着白眼，浑身抽搐，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一股不明黄色液体从她的防护服下摆渗出，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水渍。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哪怕亚人的体质再强，在致死量的电压面前也撑不过几秒。小狼的下颚终于失去了力量，松开了口，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彻底昏死了过去。

　　“咳咳…一群湿件还敢反抗！”主管捂着喷血的脖颈，抬起沉重的防爆靴，踢踹着地上毫无知觉的狼崽。每一脚下去，都能听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流水线上的孩童麻木、空洞的眼神仅仅是被这骚乱吸引了片刻，就继续忙活手上那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

　　有一些孩子的目光还没有彻底死寂，反而压抑着某种炽烈的情绪。

　　“娜奇…”一个男孩咬着牙，声音颤抖着小声呼唤。

　　在嘈杂的机械声中，一个脖颈处长着青色蛇鳞的少女微微侧过头。她有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那是冷血动物特有的眼眸。面对同伴们焦急、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名为娜奇的蛇族少女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们还不能暴露。”她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道，“不能因小失大。”

　　“可是小狼她会被打死的！”男孩眼眶通红。

　　“愚蠢！全都不许动，这是命令。”娜奇低声斥责。

　　同伴们震惊于娜奇的冷酷与无情，但娜奇既是这群孩子的头领，也从未做过错误的判断，于是同伴们只好死死咬住嘴唇，眼睁睁地看着小狼在暴行下血肉模糊。

　　主管似乎踢累了，她喘着粗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她高高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铁靴，对准了小狼脆弱的头颅，准备踏下最后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

　　火，燃起来了。

　　那不是工厂里浑浊的炉火，而是一抹纯粹的、璀璨的赤红！火焰从小狼那具残破的身体里迸发而出，瞬间逼退了女主管，甚至将这片阴暗压抑的厂房都照亮了。那火光温暖而圣洁，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庇佑。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重伤垂死的小狼，在火焰的包裹下缓缓站了起来。她身上的伤口在高温下结痂，体内仿佛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但她没有选择复仇，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睛看都没看那群已经拿起了武器的大人，而是猛地转身，一把捞起地上依然昏迷的兔子，紧紧护在怀里，化作一道赤红的流星，不顾一切地向着工厂那扇紧闭的钢铁大门冲去！

　　“攻击！”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守卫人员即将扣下手中的武器。

　　“等等！”女主管却突然抬起手，拦住了守卫。她从脖子上扯下一个银色的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没有声音传出，但流水线上所有的孩子却像触电般浑身一震，瞬间，所有麻木劳作的孩子停下了手中的活，齐刷刷地扭过头，用成百上千双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正在逃离的火焰。

　　小狼的速度很快，大门就在眼前，缝隙中透出的那一丝浑浊的自然光，此刻仿若比天堂还要耀眼。

　　“我们要逃出去了，小绒…我会去帮你找医生的…”小狼在心里呐喊。

　　“噗嗤——”

　　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小狼奔跑的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她低下头，视线下移，看到了让她瞳孔地震、永生难忘的骇人一幕。

　　原本昏迷不醒的兔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只原本软弱无力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一根粗大的注射器，针管已经深深刺入了小狼的脖颈。随着推进器的按下，管内诡异的彩色液体被全数注入小狼的静脉。

　　“轰……”

　　小狼身上那温暖、美丽的赤红火焰，就像是被迎头泼了液氮，瞬间被一种阴冷的气息死死压制，迅速黯淡、熄灭。力量如潮水般褪去，小狼的双腿失去了支撑，抱着兔子重重地摔倒在离大门仅有一步之遥的地上。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变得天旋地转。

　　“为什么……”小狼大口吐着鲜血，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看着怀里那个她拼死也要救下的同伴。

　　“对不起……对不起，小狼……”兔子趴在她的身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小狼的脸上，“工作真的太痛苦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也不想死，我不想被送到噩梦里……”

　　一连串的道歉从兔子口中溢出，但在说话的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发生了。

　　兔子的身体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拔节声。她的骨架在拉长，肌肉在膨胀，那张稚嫩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成熟。她正在从一个孩子，变成“大人”。

　　而随着身体的异变，兔子话语中的愧疚感也在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我原本以为自己要永远过着这样的生活……可是，小狼，谢谢你。”兔子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眼泪还没干涸，眼中却已经充满了贪婪，“谢谢你对我这么真诚，谢谢你昨晚邀请我加入燃薪反抗军…”

　　小狼的心脏猛地一停，如坠冰窟。

　　“太好了，你居然真的是传说中的反抗军成员！”兔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具成人的体格，她毫不留情地将虚弱的小狼压在身下，放肆地大笑起来，“如果没有你，我怎么可能有立功的机会？！我怎么会有机会…变成‘大人’？！”

　　兔子坐在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的小狼身上，低下头，捧起小狼那张充满绝望与不解的脸，轻轻地、温柔地吻在了小狼沾满鲜血的唇上。

　　“我爱你，小狼。我会一辈子……感谢你的付出。”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响起。女主管和身后的守卫们一边拍着手，一边用变调的声音唱起了一首荒诞欢快的童谣，仿佛在庆祝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多么讽刺，多么令人作呕的一幕。

　　但是那些流水线旁的孩子们，死寂的眼神却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一种…名为[羡慕]的眼神。

　　她们在羡慕兔子能够‘长大’

　　兔子站起身，恭敬地从主管手里接过了一套属于“大人”的白色防护服。她没有戴上那顶沉重的头盔，而是像一只温顺的宠物一样依偎在女主管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用那种冷漠的眼神扫视着流水线上那些呆滞的同伴。

　　“做得好，我的好孩子。”主管愉悦地笑出了声。她伸出一只手，像拎起一只死老鼠一样，将昏迷的小狼高高举起，转过身面向所有的孩子，用扩音器大声宣布：

　　“小废物们！都给我看清楚了！”

　　“我知道，这间厂房里，一定不止一只像她一样的反抗军老鼠！只要你们积极举报，就能像小绒一样有长大的机会，只要成为了大人，你们就有机会走出工厂，甚至能去到乐土之中追寻自由的生活！”

　　恶毒的种子，伴随着巨大的诱惑，被播撒在这片绝望的土壤里。

　　人群中，那群特殊的孩子们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异常。

　　唯独带头的娜奇。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冰冷地注视着被高高举起的小狼，她太清楚落入那些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了。

　　为了能让她解脱，也是为了组织的安全，她不得不又一次做出那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残忍的决定。

　　娜奇在心底轻叹一声，看着昏迷的小狼，藏在破烂麻衣下那满是老茧与伤口的手掐出一个咒印。

　　那动作是如此熟练，似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再见，小狼，愿你魂归燃薪，愿你下辈子远离噩梦。”

　　一丝与小狼身上如出一辙的赤红火焰，在娜奇的竖瞳深处如闪电般掠过。

　　“轰——！！！！”

　　没有任何预兆，被女主管举在半空中的小狼，身体犹如一颗高爆地雷般轰然炸裂！

　　炽热的血色火焰冲天而起，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将周围的金属架撕成碎片。工厂内警铃大作，浓烟滚滚，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混乱。

　　当爆炸的余波散去，呛人的硝烟中，穿着防护服的主管和守卫们只是被震飞出十几米远，咳着血，受了些内伤。

　　但是……刚刚因为急于炫耀、没有戴上防护头盔的，刚刚长大的兔子，却没那么幸运了。

　　在近距离的爆炸冲击和高温下，她的整个头颅被齐根掀飞。

　　“咕噜噜……”

　　一颗焦黑的头颅在铁锈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了正隆隆作响的流水线传送带上。那张被高温灼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双眼死死瞪大，凝固着一种极度震惊、不可思议与恐惧交织的表情——那表情，竟然与几分钟前，小狼低头看向她时如出一辙。

　　“咔嚓……咔嚓……”

　　流水线无情地向前滚动。兔子的头颅就这样被送进了尽头的机器里，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那颗头颅被冰冷的钢铁齿轮碾成了一滩不分彼此的血肉烂泥。

　　这个爆炸被刻意控制着力量，流水线上的孩子们仅仅是受到了一些轻伤，主要威力都倾泻在那些大人与工厂的机器上。

　　孩子们显然面对这种情况都不知所措，娜奇也伪装得很好，静静站在原地，她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眸，透过破碎的厂房屋顶，看向外面那片被工业废气遮蔽、深不见底的黑暗苍穹。

　　“圣女啊……”

　　娜奇在心底用最虔诚、也最绝望的声音默默祈祷着。

　　“您还会回来吗？还会来噩梦里…拯救我们吗？”

　　仅仅不到一小时，爆炸产生的混乱就已经停息，工厂重新嗡鸣起来，黑暗中的微弱火种也越发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