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父女夜谈

　　日向本宅，茶室。

　　夜色从枯山水庭院的沙纹上漫过来，将白天的最后一缕余晖吞没。

　　纸拉门外挂着一盏刚点燃的石灯笼，火光透过和纸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层极淡的暖橙色。

　　铁壶里的水烧到了恰好的温度，壶嘴里吐出细白的水汽，在茶室昏黄的光线中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壁龛前挂轴的墨迹边缘。

　　日向日足坐在茶室的主位上，背对壁龛，面朝纸拉门。

　　此刻，他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羽织，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居和服，袖口没有绣家纹，领口微微松开了一线。

　　这也是他在独处时才会有的放松姿态，但那把打刀仍然搁在他右手边一臂之遥的位置。

　　其坐姿端正，后背与榻榻米之间的角度分毫不差，眉心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深了几分。

　　这时，纸拉门被轻轻推开，雏田跪在门外，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几乎贴到了门槛上。

　　“父亲大人，您找我？”声音很轻，但比平时多了一层镇定。

　　此刻，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练功服，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家居和服，长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右脚踝上的淤青已经完全消退了，只留下极淡的一圈痕迹，被和服下摆遮住看不到。

　　“进来，坐！”

　　日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而克制，下巴朝自己对面的坐垫微微扬了一下。

　　那个坐垫是他亲手放的，与主位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父女之间该有的距离。

　　雏田轻轻起身跨入茶室，反手将纸拉门合上，走到坐垫前正坐下来。

　　她的坐姿和日足几乎一模一样，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微收。

　　视线落在面前一尺处的榻榻米边缘，那是从小被无数次纠正过的宗家大小姐的标准坐姿。

　　此时此刻，茶室里却是安静了下来。

　　日足提起铁壶，亲自给雏田斟了一杯茶，并非是分家侍女端上来的现成茶汤，而是他亲手泡的。

　　看到父亲亲自提起壶柄时，雏田微微愣了一下，日向家的族长从来不需要亲自斟茶，更不用说给自己的女儿斟茶了。

　　她慌忙伸出双手去接，指尖在碰到茶碗边缘时微微颤抖了一下，茶汤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小口，是白毫银针，和她以往在正厅里喝到的一模一样。

　　但父亲泡的这一杯似乎更苦一些，苦味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化开成极淡的回甘。

　　“花火都跟我说了，她说你愿意答应辉夜一族的联姻？”日足面无表情的看着雏田，开口道。

　　雏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头低得更深，而是抬起头来，用那双纯白的眼睛看着父亲。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日足，也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是的，父亲大人！我愿意。”

　　“但是......我也想听您亲口告诉我，您也同意这门婚事，不是因为长老们的压力，也不是因为家族，只是单纯因为您觉得这对我好。”

　　闻言，日足眉头微蹙，端着茶碗的手也在空中停了一瞬，这在他的标准里已经算是一个明显的失态了。

　　不过，他也没想到女儿会问得这么直接，那个从小到大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的，问一句答半句。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雏田，虽然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但她问出的那句话里，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这时，他将茶碗放回桌面，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片刻，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铁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沉吟片刻，日足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份量。

　　“雏田！你是我的长女，也是宗家的大小姐。”

　　“按照日向家的族规，你的婚事应该由长老会提议，最后由族长批准通过。”

　　“从我继任日向族长的那一天起，我一直严格按照族规办事，从未有过例外。”

　　“但今天，辉夜族长来提亲，我当场拒绝了他，并非是因为这桩联姻对日向家有害。”

　　“恰恰相反，这桩联姻反而对日向家意义重大，长老们的分析并没有错。”

　　“我之所以拒绝，或许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愿意。”

　　“从小到大，你在族里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但我是族长，总要顾全大局，而且你是族长的女儿，应该学会坚强。”

　　“可你的性子柔弱，再加上你母亲走得早，而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不在你的婚事上......再让你受委屈了！”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也变得柔和了几分，“但花火告诉我，你同意这桩婚事......”

　　“所以，我现在不是以族长的身份命令你去联姻，而是以父亲的身份询问你......”

　　“你真的想好要接受这桩婚事了吗？”

　　这一刻，雏田的眼泪掉了下来，这眼泪里或许有悲伤，也或许有委屈，但更多的，还是对父亲大人此刻的认真对待而感动。

　　这时，她低下头，用袖口去擦眼泪，和服的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小片深蓝色。

　　但她擦掉眼泪之后重新抬起头，嘴唇虽然还在轻轻颤抖，但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了几分。

　　“父亲大人，我愿意！”

　　闻言，日足却是沉默了很久，铁壶里的水又沸了一阵，咕嘟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时，他伸手将壶盖揭开，让蒸汽散入空气中，然后重新盖上。

　　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雏田面前，弯下腰，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动作有些生疏。

　　“雏田，你长大了，也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说着，日足面色复杂的收回了手，重新直起腰，转过身朝纸拉门外走去，声音恢复了族长式的沉稳和克制。

　　“今晚早点休息吧！明早还有族会。”

　　“另外，就算是要联姻，也不是现在，你还太小了，就先订婚，等你在忍者这条路上有所精进，再谈婚期。”

　　望着父亲消失在纸拉门后的背影，雏田将手按在自己头顶上，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另一边，日足走出茶室，沿着回廊朝自己的书房走去，脚步比平时更沉重了几分，袖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守在回廊转角的日向宗家长老日向宗严拄着拐杖，看到日足走过来，微微欠身，那双浑浊的白眼里闪烁着试探的光芒。

　　“日足，和雏田小姐谈过了？”

　　闻言，日足没有停步，只是在经过宗严身边时微微点了下头，语气恢复了族长应有的冷硬。

　　“嗯，谈过了，明天早上的族会，讨论订婚仪式的具体安排。”

　　对此，宗严的白眼在夜色中亮了一瞬，拐杖在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如此甚好！老朽这就去通知其他几位长老。”

　　说完，宗严便转身朝长老院的方向走去，拐杖敲击木地板的节奏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志得意满。

　　日足看着宗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叫来守在书房门口的分家侍从。

　　“去偏院，请山田总司阁下来一趟，就说日向日足在书房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