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傍晚时分，暮色如一块浸满暗蓝与深灰的染布，缓缓覆盖住停泊区的天然港湾，薄雾正如那位上将所预料的那样，从海面与岛屿的缝隙间滋生出来，起初只是几缕游丝，很快便连成一片乳白色的纱帐，在海风的吹拂下起伏流动。

　　主力舰队在暮色彻底沉入海平线前悄然出港，三十艘战舰——其中过半是船体笨重、航速不一的武装商船——排成了松散的进攻队形，杆上的风帆半收，水手们依靠长桨和预先布置的牵引缆绳在浅水区缓慢移动，尽可能减少声响。

　　旗舰“断矛号”的甲板上，那位联盟海军上将站在舰桥阴影中，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港湾的景象，整个舰队无声无息的散开，并一点点侧过船舷。

　　“点亮航标灯，”他低沉下令，“所有战舰，升起战旗。”

　　“各炮位预备！”

　　“装填实弹，魔导炮延迟五秒开始仪式！”一根根细长的实心弩枪被塞进魔导弩内，两翼树立排列的弩翼升起，而在船舷两侧的平台上，学徒法师们开始准备仪式，魔导炮作为“战术机动仪式台”的一种，和火炮完全是两个概念的造型，这也就意味着它很难安装进船舱内，都是在船体两侧和尾楼的高台上。

　　港湾入口附近的海域，散布着第一次进攻留下的残骸，三艘联盟战舰的桅杆如折断的手指般斜刺出水面，帆布早已化为焦黑的破絮，缠绕在朽木上随波飘荡。

　　其中一艘的船体侧倾，半边没入水中，暴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布满蜂窝状的窟窿，是地狱火持续灼烧留下的痕迹，边缘的木材炭化发黑，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天，空气当中依然有一种古怪的硫磺气味。

　　港湾西侧原本是学城的外围码头区，建有仓库、工坊与小型的商贸集市，木制栈桥大半烧毁或坍塌，残留的桩柱如獠牙般突出水面。

　　一栋两层石砌哨所相对完好，墙面被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物质覆盖，那些物质如血管般微微搏动，将石头表面腐蚀出蜂窝状的凹陷，在哨所上就是地狱炮的结构，生物与金属构成的结构形成一只向着天空探出的焦枯手爪，掌心就是翻腾的地狱火球。

　　原本集市广场的位置，恶魔建立起了临时营地，用人类船只残骸、石块与某种熔铸的黑色金属拼接成的低矮壁垒；整齐排列的、由骨骼与皮革搭建的锥形帐篷；甚至还有明显是模仿人类军事营地设立的警戒塔，明显和以前遇到的那种散兵游勇一样的恶魔有着质的区别。羽魔的巢穴建立在地势较高的废墟顶端。

　　原本学城灯塔的残骸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用骸骨、缆绳与地狱金属编织成的吊篮状巢穴，如同巨大而畸形的蜂巢。羽魔在其中进进出出，时而成群起飞，在港湾上空盘旋巡逻。

　　几个小队沿着固定的巡逻路线往返，另有几只在更高空悬浮，如同活体瞭望哨，偶尔有羽魔俯冲而下，从港湾浅水区抓起一条挣扎的大鱼或漂浮的残骸，用利爪撕碎分食，进食时它们会暂时降落在某艘沉船的桅杆或废墟的断墙上，但从未完全放松警戒。

　　“开火！”几乎是瞬间，外围巡逻的羽魔就腾空而起，一只因为吃多了海鱼和尸体而比同伴迟钝了一拍的羽魔巡逻兵，刚刚起飞就被一根超高速弩枪击穿，整个被带飞出去，留下几枚带血的羽毛缓缓落下。

　　接着是更多的弩枪和箭矢向着港湾落下，不断有羽魔被击坠，但是更多的羽魔还是顺利的腾空起来，手里握着爆裂骨矛，向着薄雾当中的舰队冲过去。

　　“咻！”空气当中响起口哨般的尖啸声，还没靠近，就看见羽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般纷纷坠落下来。这种渗透攻击自然不可能让小魔女跟着罗奇去，因此，阿莱西纳和莉薇娅就留在了旗舰上。

　　小魔女双手微微交叉，双眸禁闭，浅金色的秀发随着夜风飞舞，黑色的斗篷与绣着精致符文的裙摆在风中烈烈作响，赤足往前踏出一步，踩在“主炮”魔导炮的仪式台上，双手缓缓上抬，空气的尖啸声越发的尖锐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声亦或者超出了人类的耳朵可以听得见的声音范围。

　　对于声音更为敏感羽魔，只觉得有无数钢针往脑子里面钻，一只接着一只失去方向感一头撞击在海面甚至战舰的舷墙上，摔得血肉模糊。

　　羽魔的力量和速度都很强，而此时此刻，所有的伤害都来自于他们自己的速度和力量，即便少数侥幸靠近了旗舰的羽魔，还没来得及甩出手里的骨矛，眼前就是一道白色的光闪过，燃烧着死炎的青凰剑切羽魔这种低级恶魔不比切臊子困难多少。

　　阿莱西纳也终于完成了一次人前显圣，只看见握住青鹡剑，猛地挥出，空间覆写掉和目标之间的距离，然后激发最大威力的青凰剑，于是在别人面前，就是阿莱西纳猛地挥剑，收剑，交错的空间裂隙一样的苍白剑痕覆盖了小半个天空，所有靠近的羽魔四分五裂落下。

　　实际上这并不是空间斩，而是用空间覆写，将一部分充盈着死炎的空间覆盖了部分空间路径，从而形成了这种无数死炎剑光构成的大网。

　　莉薇娅的魔法还在进行当中，大气几乎被抽成了无数的真空旋涡，在将无数的羽魔和海水抽入的同时，被抽出的大气就变成了强力的炮弹。

　　“轰！”一艘恶魔的高塔炸开，破片飞散，吸引了剩下的恶魔的注意力，手爪一样的地狱炮向着舰队甩来大量的地狱火火球和地狱火射线，然而这些都被莉薇娅的大气炮弹拦截掉，地狱火就好像是暴雨一样洒落海面。

　　几乎是在开战的瞬间，就直接拉进了高强度对抗的炼狱，没人相信这只是佯攻，哪怕是恶魔也是一样的。

　　而与此同时，剑鱼号依靠魔导动机从东侧迂回，关着所有的灯光，依靠少量的引导从沉默的舰船残骸之间无声无息的驶过，那些在这里巡逻的水妖魔的都被主力战场吸引过去了，那边已经可以听见水手们和爬上来的水妖魔厮杀的声音，还有爆裂骨矛在船体上炸开的爆鸣声。

　　“上岸！”剑鱼号直接切过泊位，船体钢板和木质码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早已经准备好的骑士团纷纷从船舷上翻下去，跳到不断崩塌的码头和栈桥上，也就这群异界人的体质敢这么玩了，换成地球上的话，估计什么意外都没有，也要死一小半人。

　　“副炮组准备！”

　　“主炮组装填！”剑鱼号从减速靠近转为加速远离，从码头自东向西驶过，这钢铁造物闯入战场的瞬间，恶魔们都惊呆了，“全速发射！”一枚枚流星一样的魔弹如暴雨的撒向码头，罗奇没有下船，他的职业和能力都不支持他做这种特种作战，相反，待在船上才是最佳的。

　　魔导枪直接开到全自动模式，次级能级剑就算威力再低，可是数量上来还是可怕，何况说还有水手们手里的魔导机弩，因为罗奇大师的个人爱好这些都是实弹射击模式的。

　　“哒哒哒！”整艘船都仿佛变成了一座活火山般，近距离的全自动武器的扫射，让那些在岸上休息的水妖魔瞬间粉身碎骨，那些体型较大的海魔也没坚持多久，更别说，还有三门主炮了。

　　“砰！”被念力加速到超高速的金属炮弹直接砸开了地狱炮的基座，里面装填的20千克魔力炸药是3秒延迟的模式，主要是它的引信和地球上的触碰引信不太一样，这个3秒已经是最小安全延时了，再缩短就不好说会不会把谁炸飞了。

　　而这个延时带来的好处就是，当舰船快速驶过的时候，那些准备去修理和加固地狱炮的恶魔，就看见坍塌下来的金属和血肉之间，一个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开始往外倾泻出大量的魔力，而且这些对立的魔力彼此湮灭的结果，就是一场绚丽的元素爆炸。

　　“轰！”五颜六色的烟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剑鱼号还在不断射击的船尾，颇有点“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的味道。

　　“轰！”失去了部分地狱炮弹幕，莉薇娅的大气轰炸也落了下来，剧烈的冲击波粉碎岩石、金属，也把周围的恶魔向着四面八方甩出去。

　　“目标有三个，第一个是夺取位于坡地上的人类的魔导炮，一个是消灭恶魔督军，第三个就是尽可能的炸掉那些恶魔的地狱炮。”艾森哈特中尉将手里罗奇大师做的“不用很累很麻烦的拆迁用工具”分给手下的骑士们，这些工具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根根钢笔粗细的金属管，按照罗奇大师的说法，就是按照顺序插入到地狱炮身上或者周围，如果距离比较远就多插一点。

　　然后到了安全地点之后，把触发符文彼此一碰，事情就结束了，由于他没法搞定这个触发频率的问题，所以，这个触发符文没法做到逐级起爆，只能一激活，就全部爆炸，不如说，这样反而威力在连锁瞬爆下变得更为巨大了。

　　骑士们抽出武器，在侍从的保护下向着混乱的恶魔杀过去，至于说莱昂和露露亚，他们两个的工作就是去找到恶魔督军，然后干掉这个头目，破坏指挥系统；薇兰黛拉和另外一群步兵的任务是占领人类的魔导炮，如果没有被恶魔破坏的话。

　　如果已经是被破坏了，就尽可能的修复这些魔导炮，他们当中也包括一部分分配过来的法师，这样就可以利用这些魔导炮轰炸恶魔的营地。分兵虽然是大忌，但是在这种敌人已经陷入混乱的情况下，分兵袭击多个重要军事目标，显然可以进一步增加敌人的混乱。

　　第一组是两门没有在之前攻击当中受到破坏的地狱炮，基座是无数血管一样的结构，金属和血肉融合在一起，底部的荚舱里面就是被束缚在这里面的地狱术士，他们被迫的不断的与地狱魔力共鸣，操作着这个不算复杂的地狱魔法仪式。

　　从而制造地狱火，在无尽的痛苦当中不断的无声尖啸，只有把意识融入仪式才能稍微得到缓解，而这种行为，只会让自己的灵魂进一步被地狱火焚烧。

　　短暂的缓解之后就是更为漫长剧烈的痛苦，恶魔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将灵魂精粹和灵魂本源一点点萃取出来，他们可没有小魔女那种能力，收集灵魂精粹就只能这么办了。

　　两门地狱炮之间有一小队深渊魔守卫，这些下半身如同章鱼，上半身类人，手臂末端是骨刃的恶魔发出刺耳的嘶叫扑来，艾森哈特手里的战斗矛一下就刺穿了第一个恶魔的身躯，但是其他骑士就没有这么好的武艺和水平了，不少骑士瞬间陷入到苦战当中，还好后面的侍从支援上来才压住了这一小队深渊魔守卫。

　　“插管！”一名骑士从口袋里面摸出六根银色的金属管，看也不看就往那些生物荚舱里面刺入，甚至有一根钉在了地狱术士的额头上，末端的箭头一样的结构迅速卡住骨骼和血肉，并在血肉的蠕动当中一点点被吞入荚舱之中。

　　“好设计！”也不知道是在说罗奇的好设计，还是地狱炮这种会自动吞入异物包裹处理的设计。

　　第二组运气不佳，他们靠近的那门地狱炮旁，正有四只地狱骑士在守卫，这种超凡III起步的东西是哪些把灵魂卖给了地狱的倒霉蛋加工而成的傀儡。

　　艾森哈特勉强可以对付一只，剩下三只就只能围殴了，两名骑士从两侧突进，剑刃上亮起“破魔符文”的金色纹路，他们在出发的时候，这些武器都经过莉薇娅和罗奇的附魔处理，所谓的破魔符文实际上是一种驱逐魔法，也就是驱逐非现界的物质的。

　　其中一名骑士一个照面就被地狱骑士的黑刃刺穿肋下，他咬牙抓住黑刃忍着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疼痛卡住对方的动作，旁边的同伴反手将剑捅进恶魔的眼窝，让两人一同倒下，然后抓住罗奇故意做成带刀刃和膨胀结构的爆破管如飞刀一样甩出，扎在地狱炮的中间位置。

　　四个地狱骑士让突袭骑士们死了两个，重伤三个，还有两个侍从轻伤，但是，第三组就轻松多了，这里被莉薇娅的大气爆破刚刚炸过，结界和掩体阻挡了不少的威力，然而，依然是一片狼藉，骑士们轻松就把爆破管刺入到这些正在努力修复自己的地狱炮当中。

　　“差不多了！”艾森哈特从腰包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符文板，“都躲起来！”不远处一大群恶魔顺着道路冲过来，其中一部分甚至跳到了房屋上，“啧～希望罗奇大师不要掉链子！”

　　他将符文板上的两个滑动符文猛地往中间撞去，“滋！”电弧一样的声音响起，“轰！”剧烈的魔力爆炸从设置炸弹的区域爆开，剧烈的魔力射流瞬间吞没了排着密集队形冲过来的深渊魔们。

　　一座座地狱炮轰然倒塌下来，那些没有被摧毁的地狱炮也因为爆炸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剑鱼号上的主炮下一秒就把炮弹甩了过来。

　　“打信号弹！”现在就是吸引恶魔注意力，为剑鱼号创造最大的抵近火力覆盖射击效果的时候了，失去了岸防炮的威胁，舰队也在不断的拉近距离，并且从松散的机动规避队形转为密集的弧形炮击阵型。

　　“砰！”赤红色的信号弹升起，刚刚从废墟里面爬出来的恶魔看见这燃烧着落下的星子，表情都有点茫然，这人类的战术怎么变得完全不熟悉了？

　　“咻！”无数的弩枪如暴雨般落下，然后是剑鱼号的主炮射击，带一定程度的制导的飞弹炮的攻击，还有魔导炮的各种法术轰炸。

　　“哦豁～”一名骑士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这样的战场，以后，他们还怎么在战场上彰显勇武，“骑士的时代落幕了～”

　　“并没有，如果没有我们的话，舰队没有那么容易完成这种轰炸。”艾森哈特表示并没有，如果没有他们点亮目标的话，盲目的轰炸，根本不会有这种效果，更别说没有清理掉岸防炮，舰炮和岸防炮对轰的结果就是被打成麻瓜。

　　骑士们不断的点亮更多的信号弹，红色代表大部队，绿色代表友军和储存重要物资的仓库，黄色代表撤退需要火力封锁，这是罗奇设计的信号，为此还准备制作了一批简易信号弹和信号棒。

　　后者是用“烟雾弹”改造的，会发出带有明亮荧光的烟雾，大概类似“闪光尘”的效果，而烟雾弹升起的地方，就代表需要重火力攻坚。

　　有这些地面信号引导之后，舰队的炮手和水手们感觉整个战斗流程都变得丝滑和无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