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烂摊子

　　天穹堡的事务官其实不太难找，因为他平时就在城堡入口处附近，这倒不是什么热心于工作，在这里努力加班，而是单纯是因为这个位置凉爽又透气，紧邻着巨大的拱形门洞，穿堂风永不停歇地带走闷热和城堡以及城镇产生的臭气，比起城堡深处那些石壁厚重、空气凝滞的办公室或档案室，无疑要惬意得多。

　　当然，虽然人基本上都在这里站着或者找把椅子坐着，不过领地上很少有人会真的会靠近过来，还没走进，守在入口附近的卫兵就会把人拦住，这可是领主的城堡，哪怕是外堡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而显然，穿着炼金术师长袍的薇兰黛拉显然不属于是那个“什么人”，卫兵在看见是施法者之后，果断的凑到昏昏欲睡的事务官耳边说了些什么。

　　事务官是一个统称，准确说是为领主服务的从事特定事物的高级官僚，比如说总督、税务官、执政官或者说政务官都属于此类，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讲，大骑士长这个级别也属于是这一类，不过是武官序列。

　　皮克曼作为天穹堡的政务官，平时主要就是处理一些领主不愿意亲自过问的活儿，不仅要干行政的工作，还需要兼职法官出席审判，以领主的名义裁决事务，只有那些涉及到死刑和重罪的部分，才会由领主亲自来过问。

　　他本人还有好几个幕僚和手下，用于分摊更为琐碎的事情，比如说两个村子打架、母猪不下崽是不是要请草药师去看一看、酒馆的酒鬼又在吹嘘什么假传闻等等。

　　而他本人更多是处理一些，比如说某个地方的桥断了，需要派人去查看，然后回报领主是否需要拨款和调动人力修理；城里或者外面那里起了火灾或者水灾等等的工作。

　　而接待觐见领主的客人也是他的职责之一，一般来讲，在王国和帝国的正经贵族里面，这个活儿是由典礼官来负责的，但是阿尔比恩领，大家都知道的，这种边境自治领是不太可能有这种东西的。

　　“很荣幸为您服务，不知您……”皮克曼大约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许多文官常见的肚腩，脸庞瘦削，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灰褐色的头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但已开始后退的发际线。

　　“学城的信使。”薇兰黛拉出示了一下自己作为“信使”的印记，上面是学城的标记还有一只长着翅膀的靴子代表她信使的身份，“你叫我薇兰黛拉就好。”

　　“好的，薇兰黛拉女士，请问您是要觐见是吗？还是说有什么需要传达和转交的？”皮克曼的态度非常的温和，完全没有面对那些普通领民的冷漠。

　　“是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危急情报，需要当面告知领主，这位是我的护卫，阿莱西纳小姐，我希望她和我一起觐见。”薇兰黛拉指了指阿莱西纳。

　　由于王国这边没有兽亚人歧视，甚至大量的兽亚人雇佣兵都在王国军团当中担任相当重要的职责，所以，倒是没有出现帝国那边的轻视态度，只是多看了她两眼，没发现身上有携带什么魔法道具或者重弩之类的东西，就同意了。

　　以至于没有让阿莱西纳交出武器来，毕竟只带了一个人的话，这么做不仅失礼，还显得很心虚的。即便是施法者也不可能随时随地都能见到领主，因此，皮克曼叫来两个侍女带薇兰黛拉和阿莱西纳去休息，等大公有空就会允许她们觐见。

　　穿过天穹堡的外堡场，一小群骑士正在用木剑进行训练，阿莱西纳就看了两眼没继续看了，“标准的王国突袭剑术。”阿莱西纳小声说道，“据说是一位剑术大师给王国军队量身设计的，学起来非常的容易，在战场上也很好用，可惜……”靠剑与盾来换取荣耀的时代已经远去了，连兽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剑术没有用了？”“还是有用的，除非你拿的是魔法武器或者只是作为冒险者还是有用的，战场上现在需要的重型兵器。”这就是为什么阿莱西纳也会使用大剑的原因，战场上敌我双方的盔甲越来越厚重，各种附魔和抗魔合金的出现也让骑士越发向着人形坦克发展。

　　以前还能用的手半剑这种武器就很难造成伤害了，过于轻薄的剑身导致即便使用了炼金合金也很难造成伤害，所以，各种重型武器才是骑士和高阶战士的方向。

　　哦，这里面魔法武器需要除外，比如说她手里的双剑就是例子，青鹡剑可以直接无视盔甲阻隔穿过空间击中目标，而青凰剑更是只要让死炎沾到敌人，就能出伤。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古代或者近代制造的魔法剑也都还能在战场上使用，只是这种阈值年复一年在不断的提高。

　　最开始罗奇发明的魔导弩是可以轻松击穿不穿魔法盔甲的骑士的装甲的，而现在嘛……时代不会停留在原地，几年过去，现在的新式魔导弩都很难打得穿新型的盔甲和重盾了。

　　以前那种手摇的魔导弩放在现在也差不多只能对付一下普通的骑兵胸甲的程度，当然，打步兵依然好用就是了，只要不遇到超凡战士和穿戴重甲抗重盾的玩意儿就行了。

　　由于两人交谈的声音很低，而且还是使用了阿莱西尼亚大岛的语言，所以，倒是没有引起什么额外的冲突，在侍女的带领下进入主厅右侧的会客室休息。这里是城堡里面采光仅次于主厅的位置，房间宽敞，陈设相对简洁但用料扎实。

　　几张包着厚实皮革的高背椅，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狩猎或边境山景的挂毯。

　　来自城堡背侧高处、拱形天花板上的几扇圆形窗，阳光穿透玻璃，照射在房间中央悬挂的一块多棱面水晶上进行折射和扩散，照亮整个房间。

　　侍女给她们带来了一壶香草茶和几碟点心，不是甜点，而是阿尔比恩人喜欢的咸食，用豆子打成糊糊再下锅油炸膨胀之后，撒上盐的一种当地小咸食。

　　除此之外，还有某种同样用盐炒过的干果，“好咸～”薇兰黛拉尝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了，阿尔比恩人喜欢咸食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这里农业发达就意味着盐业凋敝，盐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所以就养成了能放盐就尽可能的放盐的习惯。

　　这一点和在糖业革命之前，不管古今中外哪个国家，都是能加糖就往死里加糖，因为糖是奢侈品，还是补品，能够往死里放糖是一种特权。

　　同理，盐也是一样的，而且阿尔比恩因为地处边界，尚武成风，全民皆兵的训练模式，也导致他们的日常饮食必须重盐重油才能维持，当地的美食讲究原汁原味也是和这一点有关——因为这代表你不需要重油盐的饮食来维持劳动需求，是体面的象征。

　　所以，食物要么是味道清淡，要么就是齁咸重油，两极分化的表现。阿莱西纳给薇兰黛拉倒了一杯香草茶，这种用柠檬香草、薄荷以及一种本地产的果干泡的茶水略带甜味，正好可以抵消那些咸食点心的味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吃饱了再出发吗？”薇兰黛拉对着阿莱西纳摊开手，“因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坐到下午，这还是因为我们是施法者，地位相对较高，如果换成城里来请愿的商人或者小贵族的话，估计一会儿都有管家来安排住宿或者建议留下详细的拜访文书，等公爵有空再召见。”

　　“我听说阿尔比恩大公是一个不怎么讲究礼仪的人来着……”

　　“是‘不怎么’讲究，而不是‘不’讲究。”薇兰黛拉纠正道，“他应该不会学其他贵族那种德行故意晾着我们，但是一定会等他手头上的事情全部弄完才会抽空来见我们。”

　　“他有那么忙？”阿莱西纳一贯认为人类的贵族就一群每天吃饱了饭没事情做的家伙。“我指的是所有事情，除了正经的政务和军事方面的工作，还包括出去打猎之类的社交活动，等这些全部弄完才会来见我们。”

　　“……”“哦，除非我们出示的除了学城的信使证明，还有某个贤者或者大贤者的亲笔信件，说明事态紧急，他才会第一时间放下手头上不太重要的事情，来见我们。”薇兰黛拉没少和贵族打过交道，之前帮罗奇他们要经费的时候，更是体会了一下学城官僚的效率。

　　“两位女士，在背后说人坏话不是什么有教养的行为。”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接着阿尔比恩大公推开门走进来，这个高大魁梧，带着将军肚的男人摘下头上的头盔，露出有些斑白的发丝，右脸上残留着烧伤残留下来的褶皱，即便是有魔药和各种治疗法术，也依然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除了烧伤痕迹外，肩部和脸上还有一些浅色的痕迹，有箭矢造成的，也有刀剑造成的，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像一个将军更多过于贵族。

　　阿尔比恩大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沉重的盔甲压得硬木椅子发出吱嘎的声音，“薇兰黛拉小姐是吧，学城的信使，正巧，我这几天就在处理你们学城的事情。”

　　指的是那些第八层的恶魔，虽然大部分都在袭击沿海地带，和不靠海的阿尔比恩领似乎没有关系，但是卢恩河不仅穿过了精灵的国土，也穿过了拉达王国的国土，一些小股的水魔也出现在了阿尔比恩领，而且不仅如此，阿尔比恩领的物资和军需也有相当的比例依靠后方转运。

　　拉达王国是一个几乎完全的内陆国，甚至比帝国的海岸线还短，它的国土从北部绕过精灵王国连接着大陆东北角的狭窄海域，与其说是领海不如说是一片废土。

　　比阿莱尼西亚大岛还要靠北，换句话说，如果世界也是一个球形的话，整个大陆其实完全集中在行星的北部，世界之脊骨和王国北部的“极光领”对应就是北极圈，而北大陆其实也是在温带和亚寒带地区，而且很难说是“北大陆”因为已经越过了北极点了。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球形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或者说至少不是行星这个结构的话，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就海上依然是先看见船帆而不是船体来看，至少不是平的，至于说有没有南北两极就很难说了。

　　总的来说，拉达王国唯一的海岸就是一片布满剃刀般礁石、浮冰与大面积的苔原的废土，从这里别说走船了，当地的渔业连养活自己都难。

　　因此，很大程度上人力物力调度都依赖于几条西东走向的河流和位于河口的精灵港口进行运输，而海魔的入侵导致精灵沿海的好几个港口都无力承接王国的运输业务，再加上帝国占据了卢恩河以南的位置，对于阿尔比恩领来说，输入的各种商品都只能从更北边的“希德领”通过艾尔文河运输到精灵的半岛港起运，而阿尔比恩领最主要的产品就是农作物。

　　这也就意味着光是这个经济上的重创就让大公这几个月开始头疼了，好在阿尔比恩自治领的意义就是挡住帝国势力的进一步东扩，没人指望这个地方交税或者有什么经济效益。

　　然而不管是王室还是那几个大贵族领主愿意掏的补贴都是有数的，而且他们现在也还要面对帝国已经在东部战线上钉进去了一个楔子的情况。

　　“所以，你想告知我什么事情？如果还是恶魔相关的话，请恕我无能为力。”他们根本没能力出海，更加谈不上为学院提供任何帮助了。

　　“不，是关于绿花城的事情……”

　　“绿花城？”大公回忆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哦，那个啊，之前的游骑兵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虽然没有结果，这么说你们学城已经有结果了？”

　　“是的……”薇兰黛拉快速讲述了一下绿花城的事情。

　　“什么？！那些精灵竟然敢！”阿尔比恩大公听到药兽的事情的时候，就直接起身了，那些精灵雇佣兽亚人佣兵，将这种危险的魔物带进绿花城，导致全城人陷入昏迷和麻痹状态。

　　“不，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绑架？这么多人，就算是卖成奴隶也不是短时间可以消化的……”

　　大公在短暂的愤怒之后，马上就抓住了疑点，药兽这种出现在阿莱西尼亚岛的怪物只会导致人昏迷和麻痹，是没有能力在短时间把全城人转移走或者杀光的，而且他也专门请了一些不太方便透露职业来历的“业内人士”调查过，当地没有发生过屠杀事件。

　　“是的，那些人……”

　　“邪神？织梦者？绿花城下面还有这种事情？当地的教会为什么从未报告过，而且雪松木……”雪松木只在拉达王国更北边生产，所以，属于进口产品，他不记得有批准过这么大批量的雪松木采购，毕竟市政的拨款也是需要他这个领主点头的，最起码是需要他的税务官和财物大臣点头，“去把格罗恩斯坦叫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他！”

　　“继续说……”阿尔比恩大公头皮开始发麻了，邪神这种东西听起来就不太像是刀剑可以对付的，在听完小魔女已经用结界暂时封锁了城市，避免更多人进去把邪神彻底弄醒，才稍微松了口气。

　　“替我转达对于莉薇娅女士的感谢，如果有任何用得上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大公在身上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把一枚炼银材质的护符丢到薇兰黛拉怀里，“拿着它，整个阿尔比恩都会知道你们是我的客人。”他又不是真蠢货，正主为什么不来，多半是身份比较尴尬，或者立场存在问题，所以，这个护符可以减少不少的麻烦。

　　“另外，那种什么梦语者好对付吗？”

　　“嗯，介于普通人士兵和超凡战士之间，因为不畏惧疼痛，所以比普通士兵难对付，但是身体素质只是普通人的水平，就是普通的刀剑恐怕用途不太好，尽可能的用火焰武器或者教会的祝圣武器攻击。”阿莱西纳转述了莱昂的专业评价和建议。

　　“那还算好办，我会派一只骑兵队在附近负责监视那些梦语者。”大公听到有几十万的梦语者随时可能扩大冲出来，也是脸色发青，这就算是派进去一只大军都很难在短时间杀得光啊，战争里面经常杀戮几万十几万，那纯粹是在一路追逃的过程击杀的，很多甚至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被累死和自相残杀的。

　　而这种梦语者听起来就不像是会自相残杀或者饿死的类型，甚至感觉还很悍不畏死不说，伤害抗性还高的一批，这个数量要杀光，就算是上军队也得做好四位数以上的伤亡心理准备，如果不是考虑还有更劲的东西在下面，他都在考虑把整个城市一把火烧毁的可能性了。

　　“学城恐怕很难提供帮助了，不如……”

　　“正是因为学城和议会也遇到事情，我们才需要您的军队守住绿花城，然后我们去解决学城的事情，不管是加固封印还是怎么办，那些贤者的办法总归是要多一些的。”

　　“……”阿尔比恩大公叹了口气，这说的是大实话，他也不好反驳，“我会安排人护送你们出去，如果需要什么补给品和资金的话，我也可以提供一些。”

　　“补给品确实需要一些，但是资金方面暂时用不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都有自己的问题要忙，就不多留你们了。”在离开天穹堡之后，薇兰黛拉对着阿莱西纳说道：“你说得对，那家伙确实不像是个贵族，正常贵族可不会这么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