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灾后

　　傍晚的霞光铺满天边的时候，一个细小的黑点穿过云层向着帝都俯冲而下，疲惫的迅鹰抖动着羽毛掠过东郊的原野，帝都塌陷引发的地震让村落里面那些破败的农舍变成一堆堆泥胚与茅草构筑的坟茔。

　　农夫围坐在村子的打谷场上，惊魂未定的看着远处磨坊的残骸，折断的风车扇叶插在周围，这倾斜的塔楼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名跪倒在地上的拄着断剑的骑士。

　　“老爷，老爷，吉桑诺老爷，那风车真的倒下来啦！”

　　“天啊，你能不能换一个玩笑？！”年近四十的骑士一手扶住倒下来的房梁一手从废墟里面抽出自己被压在庄园墙壁下的宝剑。

　　不同于某个同名的“骑士”这位同样叫做吉桑诺的骑士倒是真家伙，在宝冠骑士团受过训，参加过14年前的兽人战争，为此瘸了一条腿，特此被领主从一介普通骑士团步兵提拔为骑士侍从。

　　当然，介于举办骑士受封仪式的巨额开销超出了这位小乡绅的财力，而且领主可以拥有的正式骑士有限，所以，不少所谓的骑士，实际上依然是“侍从”，通常帝国人也把这种人称之为“荣誉骑士”，认为和真正的骑士没有什么区别。

　　“把我的马牵过来，现在国家正是需要我的时候！”吉桑诺骑士用力扯出自己的剑，有点变形了，但是还能用，一旁的仆人也从另外一间倒塌的房屋当中翻出了一把依然光洁如新的战矛。

　　宝冠骑士团的制式战矛，长2米4，以北境最为坚硬的雪巨人木打造的矛杆上用树脂和细细的金属丝缠绕了一层又一层，令其既有强度又有韧性，足以抵住重达半吨以上的重甲兽人战士的冲击。

　　矛刃是细长的三棱型，左右有星型短刺，这可以阻止矛刃过度穿透，又能更好的搅碎兽人的内脏和击破他们的重型装甲。

　　即便矛刃上的符文已经黯淡无关，依然是一把价值不菲的精良武器，基本上这位骑士老爷一大半的家产都在这把矛上了，平常的强盗和小贼看见这把战矛腿都会发抖，就算是哪些桀骜不驯的冒险者也会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因为每一个拥有这种战矛的战士都意味着他在单对单的战斗当中杀死过一名兽人战士，一名披甲之后重达半吨以上的，身高超过两米五的超凡战士——杀那些普通的冒险者，可能都不需要第二下。

　　只是相比这精良的长矛，他就只有一件破旧的锈蚀锁子甲和一匹退役的老马，在退出宝冠骑士团之后，原本属于他的那套盔甲就要给新兵使用，能带走只有锁子甲和衬甲，精良的附魔板甲可没有那么多的富裕让他带走。

　　“扶我上去～”骑士瘸了一条腿，上马这个动作让他格外的困难，好在那匹退役老马足够的经验丰富，微微弯曲前腿好让骑士在仆从的帮助下成功坐上马鞍。

　　“好姑娘，好姑娘！”吉桑诺拍拍马脖子，这匹马是他放弃了丰厚的补偿金从骑士团带走的，虽然年岁已经很大了，但是作为一匹合格的高地战马，依然可以看出其健壮的肌肉以及硕大如碗的马蹄，踩碎人的胸腔不会比小孩子踏碎水洼的薄薄冰面困难多少。

　　“敲钟，召集我的步兵！”然而钟声响了好一会，才有七八个歪歪扭扭的民兵过来，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受封骑士，没有资格养专业步兵，当然，也养不起。

　　这些拿着手斧和木盾的民兵就是他的全部兵力了，甚至放在远近村镇里面也算是非常精炼的单位——最起码吉桑诺骑士确实没事就会操练这些民兵，也许他们不懂什么军纪和战术，最起码在砍人这件事上还是略有心得。

　　“老爷，快看，是迅鹰，从东边飞过来的！”

　　“一定是紧急的情报，快跟上！”战马抬起眼眸看了眼天空的迅鹰，似乎回忆起来永远飘着细雪的北境高原，懒洋洋的站姿顿时变得坚定了许多，随着主人的命令，尽情的甩开蹄子以自己最大的速度奔驰在土路上，似乎又找回了曾经的一部分。

　　“老爷，慢一点啊！”民兵们根本追不上开始进入追击状态的战马，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迅鹰微微降低高度，从东北部山谷飞过来，消耗了它大量的体力，而且这座城市散发出的硫磺臭味让它也有些害怕，羽翼掠过高耸的城楼，穿过城市的河流下游已经干涸，露出光秃秃的河床以及河床上巨大的符文石柱顶端。

　　一只劣魔用力拱开泥土，用地狱语骂骂咧咧的爬出来，不等它向城市周围那些因为地震而坍塌外墙，毫无防备的村落露出一个嗜血的表情，雪亮的矛刃就贯穿了长着两根山羊犄角的脑袋。

　　“呼～呼哧～”战马喷着热气，骑士拉住缰绳，从恶魔尸体上抽出矛刃，“这是什么怪物？”吉桑诺骑士见过兽人，也杀过不少侵犯村落的魔物，但是这种怪物还真没怎么见过，毕竟他不是什么贵族出身，恶魔这种东西只在小教堂的牧师嘴里听过，真没见过。

　　正常情况下，一头劣魔足以和全盛时期的骑士打个有来有回，但是那是指平地上交战，对于已经冲锋起来的骑士，而且还是在筋疲力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只能被一矛戳死。

　　“圣主在上啊……”骑士透过城门往内看去，扭曲变形的城门和铁栅内部是一道可怖的螺旋伤口，水流自断裂的河岸坠入深渊，石砌的桥梁只剩下了河道中央的孤零零的桥墩和一小节桥面，熟悉的南城区旅店只露出几根扭曲的烟囱，就好像是一根根青黑的死人手指攀在断开的道路边缘。

　　东部丘陵上的贵族别墅区还算完整一些，但是依然变得高低不平，就好像是被小孩子随意放置的玩具屋，一座雕像不知道是怎么的横躺在街道上，明显是被某种投石机或者法术发射出来的。

　　洁白的大理石上遍布腐臭的黑色血迹，几只复制体在石块下艰难的挣扎着，很快就被骑士的战矛逐一戳死，“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庄严、繁荣、华美的帝都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充满了尸体和污水的巨型垃圾坑，只有学院依然笼罩在一层令人心安的符文屏障当中，严肃甚至冷漠的坐落在凸起的巨大迷宫塔楼上，俯瞰着陷落的街道和城区。

　　偶尔会有一只银色的飞箭射出，将街道上聚拢成小队的复制体和蠕行魔轰散。

　　“这简直是……人间地狱……”骑士拽着缰绳，让战马缓步行走，避免跌落那些巨大的裂口当中，他对此很有经验，没有经验的都死在北境那些随时可能开裂的冰面和岩缝下了。

　　更远处的禁卫骑士团城墙已经变成了一片腐黑色，以他的经验可以辨认出，那不是什么火烧的痕迹，而是血液，无数的血液曾如瀑布般一遍遍的冲刷墙砖，最终残留下这样的痕迹。

　　墙垛上似乎还有人在驻守，焚烧尸体的黑烟笼罩了整个东岸稳定区，只有皇宫的金红色的尖顶在浓烟顶端闪烁，看得出来，城市的要塞、皇宫区和学院区都勉强躲过了灾难。

　　在原本的河岸边上，市政厅只剩下了一半，另外一半已经不知去向，钟楼横架在一条裂缝的两岸，至少几百个平民或者工人在钟楼周围扎营，似乎是在搜索什么，可以看见时不时闪耀的圣光。

　　“艾丽西亚姐妹，我这里需要帮忙！”忙得不可开交的修女连忙丢下刚刚没啃两口的从废墟里面翻出来的黑面包，提起已经变成黄灰色的裙子冲向不远处的临时帐篷，里面的光辉在渐渐暗淡下去，那个年轻的麦黄色头发的姑娘已经快要脱力了。

　　“让我来！”艾丽西亚修女示意对方去一边休息，在短暂的祈祷之后，已经微弱得快要消失的神恩光辉重新笼罩在地上那个被石块砸伤的伤员身上。

　　“马头修会的？算了……”一旁半坐在地上的教会骑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换一个场合，他就要高呼异端冲上去砍人了，但是现在……马头就马头吧，至少比恶魔可爱。

　　“需要帮忙吗？”骑士和他的民兵终于成为了第一批进入帝都救援的人员，“骑士？太好了，在市政厅北部还有好几十个人被困住了，有一些拟造变异体和蠕行魔在那边活动。”

　　“带我一个……”沉默的教会骑士站起身来，用剑鞘支撑着自己，“你看上去更需要休息。”

　　“不，我没事，只需要稍微喘息一下就好了。”在这里和马头修会的人待在一起，他是浑身不自在，不如做点该做的事情。

　　“名字？”

　　“雷万诺，护教骑士……”

　　“吉桑诺，宝冠骑士团。”骑士与对方握了一下手，“给他找一把剑。”

　　“老爷，我们哪有剑啊，斧头可以吗？”

　　“……”雷万诺没挑剔，伸手接过那把伐木斧，虽然对于劣魔来说这种武器甚至不能破防，但是砍杀复制体还是可以做到的。

　　市政厅北部，大地女神的祭祀努力维持着石墙的稳定，无数从墙面刺出的刺将不少围攻的复制体和趁火打劫的强盗堵在了废墟的外面，身后几名大地教会的辅祭正在将废墟悬浮起来，用作加固地面和裂隙桥梁的材料。

　　“是迅鹰，有援军来了！”鹰的羽毛在这些眼中似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然后消失在北部的烟囱之间。

　　随后街道上就传来了单薄却确实存在的马蹄声，吉桑诺骑士一马当先，穿过街道，战矛先是顺着身侧一个抽击，如同打马球一样将好几个复制体抽进了路边的裂缝当中。

　　随后放开缰绳，拔出腰间的长剑架在马鞍侧面，就好像是收割的镰刀，在冲刺力量下，带起一排头颅，手里战矛重新回正之后从背后将一只蠕行魔挑起，不等它动作就丢向一旁的裂缝。

　　“呼～呼～呼～”这样的激烈运动对于一位老骑士来说，确实负担不轻，“比兽人好对付多了……”蠕行魔没脑子，复制体没素质。

　　“把人都转移到学院那边去，那边还有空闲的位置。”艾丽西亚修女指着学院的方向说道，那边还可以接受一部分的难民，只是要爬上学院所在的孤岛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北方工厂区，熔炉的铁水在大街上肆意的流淌，冷却成大面积的黑色铁渣，到处都能看见被铁水浇筑成人形的尸体和起火焚烧又因为陷入地下而被河水浸泡熄灭的焦黑建筑物。

　　开裂的河道边缘，一座坚固的地下室完全变成了悬屋，迅鹰终于收拢羽毛，俯冲落在悬屋的门口，用喙啄响门扉，很快，一名暗夜审判官就走出来，从鹰腿上取下信筒，并给这只大鸟喂食了一些肉干和面包。

　　“来自山谷那边的回信，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和仪具，很快就会押送过来。”

　　“额……”长老看向外面完全支离破碎的城区，很显然，现在已经用不到这些材料了，格力高利那个邪物是绝对不会还停留在这里，尤其是他还感知到了女神的神力的一次爆发。

　　如果那个邪物没有当场被女神抓住的话，那么就是远遁跑路了，不过，那些材料和仪具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的。因为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少趁火打劫的强盗，尤其是大量的外部人员进入进行救援的时候，不混进几个发死人财的除非你活在天堂里面。

　　而这些材料最起码可以布置夜神的仪式，庇佑黑夜，让夜晚不再变得恐怖而危险。与此同时，学院内部。

　　大量的难民汇聚在这里，让原本平静的校区现在变得格外的嘈杂，好在没人敢越过结界往更深处闯，那些法师塔上值守的法师可不会和这些平民共情，你敢硬闯，他就真的敢一发火球丢下来。

　　“莉薇娅殿下和罗奇大师还没上来……”“不用等她们了。”艾蕾娜摆摆手，这两个本来就是客座教授，中途有事离开是很正常的，“他们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而且学院最近也很难进行教学工作，对了图书馆的加固完成了吗？”

　　“完成了。”图书馆是第一时间加固的，这里除了各种书籍外，还有大量的历史文物和各种收藏品，几乎可以说仅次于皇家图书馆和皇宫宝库的收纳整个国家最珍贵宝物和文化产物的地方，如果这个沉入地底的话，那么损失可能比整个帝都被摧毁都大。

　　经过一整天的工作，城市的进一步开裂总算停了下来，不断有工匠和平民在裂口的周围忙碌，用木头和石块加固地面并构筑桥梁。

　　一些还算完整的房屋也被清理出来，用于安置难民和作为工棚使用，整个城市在一点点的从破坏当中恢复，但是，想要恢复到过去的模样或者在不可逆转的地貌破坏的情况下构筑成一座全新的城市，至少需要以世纪为单位的时间。

　　当然，还有一个新的选择，那就是以卡瑟菲尔德郡佛洛素大公那被回收的领地居城为核心，重新建设一座新首都，这两个方案都需要大量的资源、时间和金钱。

　　好在这种事情上，各国多少都会意思一下，提供一些款项和帮助，毕竟每一个都对自己那堆贵族的素质有基本的逼数，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家不会闹出相同的事情来。

　　而且他们还真的害怕帝国整个真的投了地狱或者借助恶魔的力量，那么就真的要坐蜡了。

　　但是，这些援助也就是一个意思意思的事情，例如拉达王国派遣了一只人数在150人左右的半精灵、人类和林精组成的队伍过来帮忙。

　　他们入境之后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使用生命法术，催生了带来的植物种子，从而用坚固的树木支撑起来一部分摇摇欲坠的地块，但是消耗的魔力水晶是帝国提供的，他们只是出了点力，为学院的生命系法师减少了一点工作量。

　　而北方的兽人联盟则是发表了今年冬天原本的作战计划取消的宣言，不落井下石就是他们对人类在这场灾难当中的最大同情心了。

　　南方的群岛倒是给了一些比较实际的帮助，他们对帝国提供了一笔5万金币的免息贷款，这笔钱算是解了一部分的燃眉之急。

　　其他国家给的援助大多也都是这样的不尴不尬的状态，要么是派了点人来帮把手，要么就是给了一点无伤大雅的物资，还有一些则是干脆承诺不落井下石就是最大的帮助。

　　不过，这场灾难对于帝国来说，也不全是只有坏处，毕竟恶魔装备只有极少数的稳定的部分会遗留，可是在基数如此庞大的情况下，还是得到了一批数量不少的地狱炼铁材料和装备，这些东西在净化之后，还是能作为一笔财富的。

　　不过，这一切和罗奇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魔女的小屋抵达了帝都的西面城门附近，就好像是一座因为地裂的关系而隆起的孤岛一样。

　　“这就是你们的跑路工具，是不是太……张扬了？”莱昂看着面前的小屋有点不太理解，你们跑路这么高调的吗？“有防窥探结界的，你不靠近是看不见的。”

　　和活森林的那个结界一样，距离远的话，就是一片普通的草原或者树林，距离近才能看见是一个凸出地面的石台上的平平无奇的小木屋。

　　“所以，你们准备往哪边跑？”

　　“东边吧，你呢，真的要跟着我们跑路？”

　　“当然，在安全之前，你们最好是别动什么歪脑筋！”莱昂重复道，“我们可是签了字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