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18.雪崩时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爱丽丝……为什么……？”

即便是做过了心理准备，当常榕近距离看到少女那已经如断线人偶般一动不动的身躯时，依旧会产生难以抑制的眩晕感。仿佛身体下一秒就要连带着精神一起彻底崩溃般。

“小爱丽丝的尸体不光前胸被插了一刀，她的后背也……唔唔唔，到底是什么家伙……？那种伤势很明显是在追杀想要逃跑的人的时候才会留下来的。”

芙特一边拍照，一边擦拭着冷汗小声自言自语般说着。

“爱丽丝……她其中一颗眼睛瞳孔是青色的？”

常榕注意到了异常，爱丽丝原本的双眸是有些翠绿的感觉，但此刻其中一只眼睛的瞳孔颜色却发生了改变。

“不，不是变成宝石，所以并不是被13号药剂所杀害的，还好，我差点以为是保险箱被人给偷开了呢……”

一旁的梅露露小声呢喃着什么，不知道为何脸上反而露出了松了一口气般的表情。

“这个樱花树是怎么回事……？图书馆之前有这样的东西吗？”黑部奈叶香一只手搭在有些突兀的樱树上皱眉询问。

“我经常和小雪来图书馆，可以负责的说，之前绝对没有这棵樱树来着……这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会和案件有关吗？”

芙特一如既往，先拍照留档，顺便有些好奇的小声询问。

“那，那个……结果又留下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呜呜呜，每一届魔女都会留下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再这样下，下去的话城堡真的要没办法居住了呀……！”

冰上梅露露虽然对樱花树的来源也不了解，不过她似乎对于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诡异物件’深恶痛绝却又毫无办法。

调查进行的一点也不顺利，虽然芙特自告奋勇表示这次也可以用自己的【念写】能力搭配阿榕那恐怖的假想推理来寻找犯人，然而图书馆里甚至连能够称之为‘线索’的东西都找不到几个，就算常榕想要念写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虽然和每个人也都聊了聊，但是大家的精神状况在打击之下多多少少都展现出了异常，常榕也没办法用这种邪道方式来锁定谁才是嫌疑人。

而且说到底，‘异常’最严重的人……就是小雪她自己啊。

又一轮搜查依旧无果，常榕感觉自己也快要到极限了，光是和爱丽丝的尸体呆在一起这件事就已经让常榕精疲力竭。

他离开图书馆，没由来的走到了花田，在那片彩虹之下看到了纯白的身影。

“小雪……”

常榕轻声呼喊出少女的名字，但小雪没有回应，依旧只是坐在花田之中，呆然的看着天空那道‘爱丽丝想要讨好杂鱼母亲’而勾勒绘制而出的彩虹。

“榕，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常榕走到小雪的身旁，后者用无比低沉的声音小声说着。

“我害死了那孩子，不，不仅仅是爱丽丝，还有很多人，很多的人都因为我的执念，因为我才会——唔！？”

雪的话语被打断，更确切说是被常榕的亲吻所打断。

“小雪——你愿意今后也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诶？”

还没从常榕突然的亲吻袭击之中回过神来，眼前的白发少年就已经单膝跪在了自己面前，取出一枚银质，刻有雪花的铃铛放在自己面前。

“我喜欢你，小雪。不是青梅竹马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同学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一起度过余生的那种喜欢。”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榕……！？”

“当然是在示爱啊，笨蛋小雪……不过我也清楚，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适合作为示爱的场合，所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度过这场灾难，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你再给我答复，好吗？”

常榕笑着将铃铛送入小雪的掌心中，伸手贴在少女纤细的手掌上缓缓握住说道。

“我……嗯，我会的，榕。”

我会接受你的这份爱意……我会，和你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在我把自己散布出去的‘原罪’回收后。

这一次，面对常榕的攻势，雪没有选择【忘却】，而是选择铭记，将少年单膝跪地在花田中追求自己的这一幕，深深铭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

小雪在常榕的注视之下，眼眸之中重新出现了光芒。然而在城堡二楼的走廊窗户旁，‘黑部奈叶香’则是远远注视着花田之中的二人，沉默不语。

“爱丽丝那孩子，比任何人都更加知晓人心的多变，但即便如此还是选择相信我们，她从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所以我们也要……绝对不能辜负她的这份信任。”

常榕握住小雪双手，看着花田之上的彩虹轻声说道。

等等……彩虹？

爱丽丝的魔法【制造彩虹】，听起来确实是很梦幻很魔法的效果。

但如果说将这个魔法的本质剖析出来的话……制造彩虹在本质上来说，就是‘折射’。

“……！”

常榕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跑回图书馆。

“戎戎！”“哦哦！阿榕这幅表情，终于是想到了什么关键证据了是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看到常榕那副表情，戎芙特露出了一副‘等你好久了’的笑容，立刻举起手中的相机。

“你能用固定的光折射棱镜镜头来将图书馆整体念写一遍吗？”

“……？？？”

“所以说还是老老实实去上学吧……这样，你用爱丽丝左瞳的青色滤镜来念写一下图书馆。”

“唔，虽然还是不太懂，不过是像这样吗……？”

戎芙特一知半解，顶着脑袋上的问号念写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乍看之下是色彩有些失真的图书馆，没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

“咦？那边的书架上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耶？”

芙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指了指旁边的一处书架。虽然肉眼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在照片里，那个位置确实有着什么东西。

“这是爱丽丝的魔法，她将一块区域的光线进行了‘折射’，形成了肉眼不可见，只有特定折射角度才能看到的区域。而她在被追杀过程中也要拼命藏匿的东西，一定是……”

常榕走向照片中异常的书架，伸手摸向没有摆放书本的空隙。

下一秒，一个被藏匿起来没人看到的“绷带手臂”被常榕有些突兀的凭空拿了出来。

“……一定是很重要的线索。”

常榕将那东西摆在桌子前，众人也凑过来，更加仔细地观察。

一条缠满绷带的右臂，手掌中握着一团枯萎凋零，像是被焚烧殆尽后纸张般的东西。

“这是什么？木乃伊的胳膊？”绘部真理推推眼镜皱眉询问。

“不……这是那位自称‘秃鹫’古远原同学的手臂——”

“唔！？”“那个失踪了的家伙吗！！”“古远小姐？呜呜呜哇，难，那难道说……？古远小姐她她她也……！？”

伴随常榕的话语，众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至于这个手臂里握着的东西……应该是【花朵】，只不过因为古远同学的魔法【腐烂】，所以才变成了这种模样。”

“——！”人群中的大小姐猛地怔了一下。

“而这种形状的花朵……”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魔女’总是会……做出那么蹩脚却又真实的‘伪装’？

常榕用能把嘴唇咬破的力度死死咬住嘴唇，让痛感帮自己维持意识的清醒。

“高原大小姐……能让我们看看你的长裙吗？如果上面没有任何损伤的话我会道歉，但如果上面‘缺少了一朵花’的话……”

说明，你就是那个魔女。

“——庶民，你，你是想要……想要指控我吗！？”

千媘金大小姐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她的语气也越发偏执。

“我……我不是魔女！我才不是魔女——”

砰！！

“呜啊啊啊啊！！！？”

高原丽华转身想要从图书馆中逃跑，但下一刻，一发子弹贯穿了她的小腿，让她直接失去支撑，狼狈至极的摔倒在地。

“如果你不是魔女的话，我会让梅露露帮忙治疗。但现在唯独不是靠逃跑能够解释的情况……唔！伤口——她的伤口正在复原……！？”

黑部奈叶香举起了长枪直接剥夺千金小姐的行动能力，但就在她端着长枪准备控制住高原丽华的时候，黑部奈叶香突然发现，高原丽华被子弹贯穿的小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恢复。

“——”“……！！”“高，高原小姐……您果然已经变成了……呜呜呜！”

只有魔女才会获得这种程度的治愈能力，高原丽华，这位名门贵族之女，已经成为了近似于魔女的生物，这是所有人都已经理解了的现实。

“我……不是我……我没，我没打算杀死那家伙啊！！我只是，只是想要让她暂时闭嘴！！！”

千金大小姐卸下了最后的伪装，用近乎歇斯底里的洱衣I +.物鳍 疚熘掺弍癫狂大吼说出。

“我只是想要稍微看看书而已，但那家伙却在喋喋不休什么让我早点认命，没人会来救我们……我的家族一定会来拯救我的！没错，他们肯定会来的！哪怕，哪怕，哪怕我……哪怕我根本没有任何家族的继承权，哪怕我在家族之中从来就不被承认，但我依旧是高原家如假包换的千金啊！！”

少女疯狂的大吼，她既是人人羡慕的千金贵族，却也不是广义上人们知晓的‘名门之后’，用更确切的话来说，她是政治联姻后诞下的子嗣，但因为家族得到了更优秀的继承人，所以立刻就被当做了‘花瓶’一般的地位看待处理。

从来到监狱岛的第一天，她在内心最深处就已经知晓了，自己这个‘弃子’不可能得到任何救赎，甚至因为自己那尴尬的家族地位，或许自己被关押于此这件事本身，就是由家族内部嫌自己存在麻烦的人们所一手造成的。

即便如此，高原丽华依旧拼命维持着大小姐应有的矜持，拼命展现出一名合格继承人所应有的品质。因为曾经有一个庶民对自己说过，自己既然是贵族的大小姐，就自然应该展现出完美的一面，带领这群庶民攻克眼下的绝境。

但……最终高原丽华还是失败了。她的理智在紧绷过后，仅仅只因为古远原那一句‘反正你也是被抛弃的家伙’而彻底崩断。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用书本砸死了那个家伙……因为没办法处理尸体，我只能想到用自己的魔法——没错，我把那家伙分开以后变成了养分，让这棵樱树把她的尸体全部转变成了成长的营养，但……但是爱丽丝她突然冒了出来。而且还正好目睹到了我拆卸那家伙胳膊的画面……”

“我，我没有退路了，只能杀死那孩子，然后我想到了总是和她在一起玩母女过家家的佐藤雪，那个豆芽菜看起来很容易栽赃陷害，不，是我只剩下她这一个选择了，所以，所以我假装发短信，让那家伙来到图书馆——”

只是一起放在监狱岛上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激晴过失杀人罢了，没什么值得聊的。

以尸体为营养盛开绽放的樱树，埋藏于树下的少女骨头，倚靠在樱树旁爱丽丝的永眠，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高原丽华无法逃避的原罪。

一时之间，图书馆中没有了任何声音，只有那棵樱树依旧静静地飘落花瓣。就像是在为逝者铺洒通往冥界的墓标道路一般。

“【咕咕咕……太棒了，常榕先生，您甚至打破了自己不久前才创下的记录，这一次甚至连魔女审判的过场都不用走就能直接结案了——咕咕，那么高原丽华小姐，请跟随我来接受处刑，然后作为魔女残骸今后被永远关押收容吧。】”

典狱长的话语无比刺耳，同时几名恐怖扭曲的看守也突然出现，凑在了身上布满了黑色纹路，似乎快要剥落崩坏的千金少女身旁。

“不，不要——我不要被处刑！！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杀死爱丽丝的！她明明会在我晚上做噩梦的时候轻轻安抚我……我为什么会杀了她！？不不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救救我！！庶民，不，常榕……常榕，救救我啊啊！！！”

“——！！！”

千金小姐的四肢被毫不留情用铁质的玫瑰荆棘藤蔓贯穿撕裂，在被看守拖走的前一刻，她大哭着疯狂求饶大吼，就像是抓住蛛丝一般，看向常榕拼命呼救。

“我，我……”

我不想回应她的呼救……她杀死了爱丽丝，她的存在会威胁小雪和大家的生命……

在常榕撇开视线的瞬间，高原丽华手中的蛛丝彻底断裂了。

喀嚓——咔咔咔咔！

“我，我不是……咕哦哦哦……我不是吼吼吼嗷嗷啊——！！！”

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不断传出，明明前一秒还维持着‘人类姿态’的千金少女，在一瞬间彻底成为了扭曲的残骸，甚至挣脱了看守的束缚。

“【咕咕……哎呀？明明还没有处刑，就已经因为被喜爱之人抛弃的极致绝望而变成残骸了吗？这，这可真是麻烦了呢。】”

轰隆隆隆！漆珊灵俬诌祁叁事！！

扭曲的残骸挥动‘遮阳伞’将一旁的看守全部轰散，紧接着又将身上长出来的尖刺如同手雷一般崩裂射出。

“小心……！！”

常榕连忙将一旁的小雪扑倒在地躲避这过于混乱的攻击。

“嘎嗷嗷吼吼吼——！！！”

残骸大吼着冲破图书馆大门，直接顺着二楼的阳台冲出坠落，就这样直接消失在了湖泊方向的森林之中。

“【咕咕……这下要加班了啊……】”

典狱长挥霓/衤三O罒IX旗山咝#了挥破破烂烂的羽毛，一边叹气一边顺着残骸撞破的方向飞出去。

“大家……都没事吧！？”

常榕连忙起身确认其他预备魔女们的情况，还好刚刚残骸的攻击并没有造成太多伤害——

“咳咳，呃……我好像运气不太好……？”

芙特的咳嗽声在图书馆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呜啊啊啊啊——！？戎，戎小姐，你你你你……唔，请撑住呀！！”

最先注意到异常的是冰上梅露露，她立刻双手搭在芙特的身前。绿色的光芒笼罩在报童帽少女的腹部，但却完全无法阻止少女的内脏和猩红铁锈液体，顺着腹部那拳头般大小的空洞中流出。

“戎戎——！？”

常榕立刻冲向少女身旁，但仅仅是一眼，大脑就因为目睹了她的伤势而近乎一片空白。

“照片，在接客室旁边的……废弃书房……应该快洗出来了……”

少女颤抖着挤出笑容，对常榕轻声说着。

“我……很开心，这次能……不用逃避——”

少女曾经是一场绑架案的幸存者，她侥幸从劫匪的手中逃了出来。

面对警察们关于线索的盘问，少女选择了缄默不语。虽然她能够使用自己的‘念写’魔法将劫匪和被绑架的受害人们面容全部念写出来，这样就能够大幅提高破案的进度——但是少女还是隐瞒了自己的能力。

她害怕魔法暴露后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她害怕事情败露后自己被杀人灭口，她害怕念写的画面是错误的导致不得不承担责任。

最终，她存活了下来，但是其余的15名人质在四个月后被宣布全部死亡。

为什么要把这种能力给我？我明明只是个胆小鬼而已啊。

这样想着的女孩，还是没能躲过政府的审查。然而在这座充斥着死亡与谋杀的监狱岛上，面对那名白发少年的邀请，少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其实也能够为了捉住‘真凶’而贡献出自己的能力。

她的魔法不是毫无意义的，至少她留下了自己与众人的回忆，至少这一次，她成功找到了真凶——只不过，在案件破获之后，那名少年脸上得到的却是更迷茫和绝望的神情。

“别哭丧着脸……拍照很难看啊……阿榕你更适合傻笑……”

连审判都算不上的‘闹剧’，最终以老旧相机摔落在地彻底破碎作为了结局。

彩虹消失，玫瑰枯萎，照相机破碎，只yue漪依奇锍易厁爾陾久剩下了那颗樱树静静伫立。

——————

从图书馆离开之后，小雪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中，黑部奈叶香也不知所踪。

常榕来到了芙特口中的‘临时暗室’——也就是被粗暴糊上窗户的一楼废弃书房。

“啊，常榕桑……！”

冰上梅露露已经来到了临时暗室，她的白色丝绸长手套轻轻捧着一张照片。

“我……很开心，戎小姐她真的洗出来了这张照片……！”

“……嗯，是啊。”面对梅露露开心的话语，常榕只是用肌肉记忆般的本能回应。

“真是可惜，明明还想让戎小姐用她那么便利的魔法帮我念写出来大魔女大人呢……唔，其实那时候我如果努努力的话，或许也能够将戎小姐救下来吧。不过那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呢？毕竟她肯定不是大魔女大人，就算拼命救下来，除了暴露我自己之外，也意义不大呢……”

“……什么？”

冰上梅露露那温柔的话语之中，藏匿着常榕无法理解，但却无比在意的词汇。

“那个……但，但是常榕桑请放心喔！您，您是不一样的，是特别的存在……！我，我会把您引荐给大魔女大人，所以，所以常榕桑，能不能和我一起，一起去寻找大魔女大人呢……！！”

“——”

“所以说，那个……常榕桑，其实，其实我就是你们要寻找的【黑幕】来着……”

“梅露露，你……在说什么？”

看着面前脸颊带着一丝害羞绯红却又无比幸福兴奋的修女少女，常榕浅灰色的双眸疯狂震颤。

他明白了一件事，一件简单易懂，但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忽视了的事：

魔女是怪物，是和人类完全不同，彻头彻尾的怪物。

与此同时，牢房中将自己封印在被窝之中的大魔女，看着手中银白色的铃铛，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不是人类的‘原罪’——这座岛屿上所发生的一切悲剧，全部都是‘魔女因子’……全部都是只属于自己，无法推脱的‘原罪’。

她不想让无瑕之人做选择了，她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想要去找常榕，如果是常榕的话，他……他一定会笑着抱住自己，原谅自己。

她想要见到常榕，现在立刻。